1、你打死我吧 差点以为过 ...
-
春寒料峭，林间薄雾未消。
一辆马车自林间小路从容穿行，晃晃悠悠来到拐角处的茶摊。
“看茶！两屉肉包！”
封自在吐掉口中没吃完的酸果，自马车跳下。几片树叶随着他的动作从头顶落下，掉在被露水润湿的泥土中。
茶摊老板娘手脚极为利索，说话的功夫，已端来两屉刚出笼的肉包。
闻到扑鼻的香味，封自在顿时眼冒金光，拿起筷子在袖口匆匆蹭了几下，夹起就吃。
热气一扑，嘴上立马出了个泡。
但他停不得、也不想停。
直到嘴里那口皮薄馅大的包子咽进肚里，封自在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香！
接连半个多月爬树摘野果子吃，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老板娘被他的吃相逗笑：“公子慢些吃，不够笼屉里还有。”
封自在蹭了蹭鼻尖，不好意思道：“有没有小菜？”
末了又加上一句：“不要钱的。”
老板娘会意，端来一小碟碧玉的菜丝，指着门口铜色的坛子说：“那里还有，随便吃。”
封自在开心的笑了，就着小菜，将桌上的包子一扫而光。
漱口时天光破晓，几位挑着扁担货郎进门，放货时喊住老板娘，要和她说件稀罕事。
“周嫂！还记不记得青禾那座荒废十年的宅子？已经被人买下来了！”
另有货郎进货正在茶摊歇脚吃饭，转过身好奇道：“是贾老爷请道士做过法的那家吗？”
“可不是！自从他们举家搬迁后就一直听说闹鬼，嘿！没想到这世上还真有不怕死的。”
周凤香拨弄着笼屉的包子，又给封自在面前放了几个。明确表明这是送的之后，她向提出此事的货郎询问道：“知道是谁家买的吗？”
货郎喝了口热茶，摇头道：“据说是从京城里来的，按照契约，最晚今日也便到了。”
已经到了。
封自在吃着包子，默默腹语。
他大概能猜到父皇给指派的肯定不会是什么好去处，也做好了迎接危房的准备。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凶宅。
不过转念一想，父皇褫夺身份后又恩赐宅地，如此已然是皇恩浩荡，自己这样的废物还计较什么。
凶宅又咋了？那不过是人曾经住过的房子。
一晃十几年过去，难不成还能凶的过宫里那帮人？
真是可笑。
吃完一壶茶，封自在起身想去付钱，抬头时后背撞到了什么，听闻一声惊呼。
“看路！”
一名风尘仆仆的旅人瞪了封自在一眼，他手里端了碗热气腾腾的面汤，身子歪向一侧，正在拼命甩洒在手上的汤水。
“得罪得罪。”封自在双手合十，小心翼翼的后撤。那人却不依不饶，非要讨个说法。恰是周凤香端了腌菜丝出来解围，才让封自在逃过一劫。
封自在松了口气，连连道谢。周凤香安慰道：“公子莫怕，他们大多是买卖的货郎或商人，舟车劳顿许久，脾气不好也是有的。你年纪尚小，切勿往心里去。”
话音未落，周凤香已走出门外，再进来时手里端了两屉包子、餐盘上还有一碗热汤面。见店内无其他人帮衬，封自在挽起袖子主动接过，按着需求一一放好。
洗碗时，封自在见到一名小厮用油纸趁乱裹了两只包子，鬼鬼祟祟地朝树林里快步走去。他跟着望去，隐约瞧见有个虚弱的身影靠在树旁，长发披散，不知全貌。那名小厮动作粗鲁蛮横，有只包子弹出落在地上，又咒骂着一脚踢开。
封自在眉梢抬起，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要吭声的好。
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客人逐渐散去。封自在与周凤香告别，继续赶路，在晌午前到了青禾镇。
入了镇关，眼前出现青砖铺就的街道，喧嚷鼎沸。此镇面积不若京城十分之一，却因向南挨着徐州二郡，往来商旅互通有无。铺内贩卖的货品种类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封自在先去当铺领了地契，在周围人诧异的眼神中朝着山脚下、人烟稀少的西北方向去了。
到了门口，封自在看向摇摇欲坠的牌匾，上面还写着封宅二字。
父皇尤爱杀人诛心，继除夕挥毫恩赏“竖子窝囊”四个字后，又在赐姓这里别出心裁。如此对照，竟是半分也不想再认这个儿子。
封自在伸出手，踮脚将牌匾扶正。
无怨亦不得怨。毕竟他老人家有十几个孩子，而自己就只有这么一个亲爹。
封自在打起精神，推门而入。
宅院不算小，四合院式，左右厢房没有门，堂屋南北通风。半人高的杂草挤满了庭院，井里没有水，窗户没有纸，侧屋房梁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能塌陷。
换做旁人，也许转身就走了。
这房子既是凶宅，又荒废破败至此，何以在此浪费光阴，不如寻间客栈细做打算。
还好封自在不是旁人。
他是个穷人。
父皇赶他离京，抄他在宫外的宅子那更是顺带手的事，半点都不带麻烦。
封自在有大太监林喜的口信，匆忙间抱了些金银细软塞进马车。岂料临近关口又被查封，一路颠沛熬到青禾镇，两吊铜钱、一辆马车——就是他现在全部的身家。
穿过茂盛春草 ，封自在进屋卯足劲奋战许久收拾出了堂屋和厨房，勉强能够过人做饭。水源不远，走路二十几步便到。但宅子里的木桶都被老鼠咬坏了，只能再买一个。
就算不擦桌子，水总是要喝的，饭总是要做的。这钱，省不得。
封自在坐上马车，摇摇晃晃又去了镇上。几名妇人见了他，挎着菜篮窃窃私语。
“欸，你们瞧，这不是封家刚回来的小子吗？”
“哎哟哟快别说了，封家那是阴宅，风水不好。”
“可不是，听说晚上还会闹鬼，有女鬼索命。”
女鬼索命。
封自在看着西沉的日头，心想若真有女鬼索命便好了，冤有头债有主，那些做坏事的一个都跑不掉。可惜都是世人杜撰，胡思乱想，不可信呐！
马车赶到路边，封自在下车向她们虚心请教谁家的菜实惠、哪家的锅好用又不贵、木桶又是谁家的最结实。
这些妇人为四季三餐图谋，做完农活后经常是结伴而去、结伴而归。她们心地善良，又喜欢说三道四，对于封自在这样刚回来浑身都是可聊之处的人、在确定没有恶意之后，自然以热心肠待之，期望能挖掘出更多的谈资。
相谈甚欢、说不尽兴，几位大姐自作主张，拉着封自在就去买锅碗瓢盆。到了东市，市口一群人围看堵着，几人凑近去瞧，一下子恼了。
为何？
人伢子来了！
封自在在人堆中踮脚往里看，瞅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被绳子捆着躺在地上，头发凌乱，眼睛雪亮的盯着四周。而那个人伢子，正是自己在七峰山上见过的小厮！
“各位瞧瞧，是个好生养的。”人伢子用棍子抬起少女的胳膊，展示她的曼妙身形，得意道：“受了伤，十吊钱就能买走。”
封自在看他笑得恶心，懊恼自己在七峰山时为什么没有叫人来将他一拳打死。
啪！
一把蔫掉的芫荽扔到了人伢子脸上，有人在人群中大声喊道：“我们青禾不欢迎你这种人来！”
人伢子踢开芫荽，面露鄙夷之色：“到底小门小户，大不了我拖她去經幽城，那里可是买卖的好去处。你们不买的话就赶紧让开，别耽误我做生意！”
喧嚷声顿时响了起来，蔫菜石头乱飞。
后面的人嫌封自在个子高碍防轮胳膊扔东西，拍着肩膀让他不扔的话赶紧靠边让路。封自在没想到青禾百姓如此嫉恶如仇，抱着脑袋赶忙蹲下。
众人正扔的起劲，不知谁喊了一声官兵来了，轰的作鸟兽散，只剩下骂骂咧咧的人伢子和被挤到地上的封自在。他揉着屁股站起来，无意之间不小心和地上姑娘的视线碰上，顿时心头一震。
——小时候去找母妃，她也是这样趴在地上满脸血污，狼狈的看向自己。
“我买了。”
封自在鬼使神差说出了这句话，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人伢子要十吊钱，可自己只有两吊、仅有的两吊！
人伢子才不管那么多，手心朝上，干脆利落道：“给钱！”
封自在心生一计，攥着拳头说道：“她受伤了，我得先看看有没有伤到脸。”
“行你看吧。”人伢子低头拍着头上的菜叶，没顾上看封自在。他没想到这个长得娘们兮兮的瘦长杆子，竟然敢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放人。更没想到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跑起来比他们两个男人加起来都快，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封自在落了单，被人伢子逮住，扔在无人的角落里一通乱打。
“偷人偷到老子头上来了！”
封自在抱着脑袋，长腿在空中乱踹。
“别打了别打了！我有钱！我给你钱！”
“给钱！”
封自在哭丧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吊钱。
人伢子大怒：“耍老子呢？”
“就这么多！”封自在大喊道：“不然你就再打我一顿！打死我！你打死我吧！”
“住手！”
人伢子回头，不知不觉间，巷子口已经被封自在喊叫的声音吸引了一群人，且越来越多。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了棍棒，眼见着就要冲上来。
“算你小子好运！”
人伢子抢了吊钱，冲开人群头也不回的跑了。
这些人来得及时，封自在挨了打，却并未见血。他扶着墙站起来，人堆里又一眼看到了那名浑身血污的少女。
先前几位喊封自在买菜的大姐，帮忙将他的马车牵了过来。
“哎哟哟封家老二，刚才太乱没找见你，趁集没散自作主张帮你把东西买回来了，行不行你也先凑合用，过了今夜再说。”
“多谢几位。”封自在连连鞠躬道谢。
那名少女趁无人注意，悄然钻进了马车。
转眼已入黄昏。
封自在告别好心人，将钱付清后，急忙赶着马车回去。到了门口，他掀开车帘，一个清冷疏离的声音扑了过来。
“我叫裘玉。”
嗓音冷冽干净，不带有一丝情绪和温度，连带那双眼睛投射而来的目光都犹如九天之上飘落白雪，清冷高洁。
封自在看的发愣，回过神来后急忙移开视线，胡乱说道：“封二、你可以叫我封二。我带你回来，是想让你帮我洗衣做饭。”
因为衣服洗不好还得买，饭做不好会浪费钱。
在看到满目狼藉的杂草和宅院后，裘玉不禁柳眉紧蹙，问向身后的人：“你就住这种地方？”
言下之意，你都住这样的地方了，还非要把我买回来做什么？
封自在端着铁锅跟在后面，里面盛满了锅铲、碗和蔬菜，气喘吁吁的说道：“是啊，你别看现在乱，这宅子格局不错，收拾好肯定住着舒坦。”
“可这要花废不少时间。”裘玉转了一圈，从屋里走出来问道：“不能先住客栈么？”
“不能，”封自在面容诚恳：“因为我只剩下三十钱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你打死我吧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