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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未来与现在   医务室 ...

  •   医务室里,裴简宁坐在病床边上,校医正拿着棉签给他处理手背上的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刺痛感沿着神经一路窜到大脑,他只是皱了皱眉,一声没吭。

      柏丞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他这副样子,欲言又止。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争执声。那几个被裴简宁揍了的男生也被带到了医务室,其中一个伤得最重的,鼻梁上贴着纱布,嘴角青紫,正被老师拦着不让进来。

      他指着裴简宁的方向,声音又急又怒:“是他先动手的!老师你看看把我打成什么样了!必须让他道歉!还要处分!”

      教导主任跟在后面,脸色铁青。他走进医务室,看了看裴简宁,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叫嚣的学生,沉声道:“裴简宁,不管怎么说,你先动手就是不对。给人家道个歉,这事就算了。”

      裴简宁抬起头,眼神淡漠:“我不道歉。”

      “你——”教导主任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火气蹭地窜上来,“你把同学打成这样,你还有理了?!你知不知道这样严重的违纪行为是要记大过的!到时候档案上留一笔,你高考都受影响!”

      “随便。”裴简宁垂下眼。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

      “老师老师,消消气消消气。”柏丞赶紧插进来,脸上堆着笑,挡在裴简宁和教导主任之间,“您看啊,这事吧,确实是我们宁哥不对,不该动手。但是您也了解宁哥这个人,他不是那种无缘无故挑事的性格,肯定是对方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刺激到他了,对吧?年轻人嘛,血气方刚,一时冲动也是有的。而且您看,对方几个人,我们宁哥就一个人,真要论起来,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是不是?”

      他嘴巴跟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讲了一大通,不给任何人插嘴的机会:“再说了,马上就要月考了,宁哥这成绩您是知道的,年级前十的水平,要是因为这个事影响了学习状态,考砸了,那也是学校的损失对不对?要不这样,让他们各自退一步,医药费我们出,处分就不记了,我保证看好宁哥,以后绝不让他再犯,行不行?”

      教导主任被他这一通话说得头大,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

      裴简宁的成绩确实是学校的招牌之一,真因为这事把他逼急了,万一撂挑子不学了,损失的还是学校。

      “行了行了,”教导主任揉了揉太阳穴,一脸疲惫,“下不为例。裴简宁,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说完,他转身出去,对着门口那几个学生又是一顿训斥,把人打发走了。

      医务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柏丞松了口气,走到裴简宁身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搞定了。”

      裴简宁没说话,低头看着校医给自己的手缠上纱布。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绕过去,遮住了那些狰狞的伤口。

      校医收拾好药箱,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也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柏丞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他想问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那个学长是谁,想问裴简宁为什么突然发那么大的疯。

      但看到裴简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想起刚才他在走廊上那副几乎要吃人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他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跟在裴简宁身后,走出了医务室。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线拉长了两个人的影子。校园里的人渐渐少了,下课的铃声早已响过,只剩零星几个学生匆匆赶去食堂。

      “吃饭去?”柏丞打破了沉默。

      裴简宁淡淡扫他一眼:“去哪吃?”

      柏丞咧嘴一笑,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哥们带你逃课。”

      裴简宁闻言,嗤了一声:“谁带谁逃课?我逃课的次数比你吃饭的都多。”

      “那不一样,”柏丞笑嘻嘻地说,“我今天带你去的可是个好地方,学校后门那条街新开了一家烧烤摊,味道绝了,不去亏大了。”

      裴简宁挑了挑眉:“那还走不走?”

      “走!”

      两人说走就走,趁着门卫不注意,熟门熟路地翻过了学校后门的矮墙。围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七拐八绕地通向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小吃街。

      正是晚饭时间,街边的摊位陆续支起来,炭火味、孜然味、油烟味混在一起,构成了独属于市井的喧嚣。

      柏丞说的那家烧烤摊就在街角,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麻利地翻着烤架上的肉串。

      炭火噼啪作响,油脂滴落在火上,激起一阵白烟,香气四溢。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柏丞熟络地点了一堆东西,又要了一件啤酒。

      裴简宁拧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微微的苦涩。他没停,一口气喝了半瓶,才放下瓶子,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柏丞递给他一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牛肉串,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今天那个学长,你认识?”

      裴简宁接过肉串,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他咽下口中的食物,淡淡道:“不认识。”

      柏丞嗤笑一声,用竹签指了指他:“不认识?不认识你刚才那个样子?骗小孩呢?”

      裴简宁没说话,低头继续吃肉串。

      柏丞也不急,自己也吃了一串,喝了口酒,又试探性地开口:“男朋友?”

      裴简宁的动作猛地一顿,抬眸看他,眉头微微皱起:“什么?”

      “不是男朋友啊,”柏丞摸了摸鼻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难道是喜欢的人?”

      裴简宁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茫然。

      他看着柏丞,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的意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柏丞把剩下半瓶啤酒喝完,抹了抹嘴,“如果不是喜欢的人,那也说不过去啊。怎么,我们裴大帅哥也有爱而不得的人?”

      什么是喜欢?

      裴简宁难得地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陌生,像一本从未翻开过的书,封面上的字他都认得,却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柏丞看到他这副表情,愣了一下,随即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

      “喜欢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片刻后,他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喜欢,就是每天都想看到他,想看他对自己笑,对自己好,想和他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希望他的身边只有我一人,希望他满心满眼都只有我,任何人都没法掺合我们的关系。”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沉默了。低下头,看着手里空了的啤酒瓶,指尖轻轻摩挲着瓶口的边缘,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简宁也在思考着什么。

      晚风拂过,吹动桌上摊开的竹签和空酒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响。烧烤摊上的烟火气缭绕着升腾,模糊了两个人的面容。

      隔了许久,柏丞突然抬起头,笑了笑,举起手中的酒瓶:“好了,不说了,喝酒。”

      裴简宁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两人吃着串,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夜色渐深,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将这条小巷照得暖融融的。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行人说笑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安逸。

      “宁啊,”柏丞突然想起了什么,嘴里嚼着一块烤茄子,含糊不清地问,“你是填的理科吧?”

      裴简宁淡淡“嗯”了一声,反问:“你不是?”

      “我选的文。”柏丞淡淡开口。

      裴简宁手一顿,抬眼看他,有些难以置信:“谁给你的勇气去选文?你那20分的语文作文吗?”

      “喂!”柏丞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还是不是好兄弟了,不带这样扎心的啊。”

      裴简宁扯了扯嘴角:“我说的是事实。”

      “咱俩半斤八两哈,”柏丞指了指他,“你这个政治成绩哪能选文,你要是选文,政治老师第一个不同意。”

      “滚。”裴简宁踹了他一脚,力道不大。

      柏丞笑嘻嘻地躲开,又问:“那你打算考什么大学?”

      裴简宁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上:“我还没定。你呢?”

      “我啊,”柏丞放下竹签,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夜空,眼神里有了一种不同于平时的认真,“我要去云城读大学。”

      “云城?”裴简宁皱了皱眉,“那也太远了点吧,最南边了。”

      “对啊,”柏丞笑了笑,“我打算在那读书,找工作,定居下来。等赚点钱了,回来哥们请你喝酒。”

      裴简宁看着他,总觉得柏丞说这话时的神情有些不对劲,但他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就像他也从不跟任何人提起温以喃一样。

      “行。”他应道。

      柏丞伸手抢走他手里的土豆片,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光我说啊,你呢,你未来什么打算?”

      裴简宁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打算。”

      “那不行,”柏丞放下竹签,难得正经起来,“人活着不就是靠理想撑着吗?不然也太无趣了。这样好吧,哥们给你找个理想。”

      裴简宁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就定近一点的,”柏丞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等高考完,咱哥俩存点钱,环游世界!早就想出去看看了,你必须答应。”

      “哦。”

      “来来来,干个杯!”柏丞站起身,高高举起酒瓶。

      裴简宁也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酒瓶。

      两只酒瓶在夜色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个约定,一个承诺。

      柏丞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祝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明亮如星。

      “前途光明,未来璀璨。干杯!”

      “好。”

      裴简宁仰头,将瓶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夜风吹过,带走了酒气和话语声。烧烤摊上的炭火还在明明灭灭地燃着,像少年心中那些尚未熄灭的火种。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风是热的,酒是苦的,未来是一张没有落笔的白纸。

      他和柏丞坐在街边的烧烤摊上,说着环游世界的梦,说着前途光明的祝词,说着少年人惯常说的豪言壮语。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可他们哪里懂得什么叫真正的愁。

      他们的愁,不过是青春里的一场大雨,淋湿了衣裳,晒干了就好。

      他们的爱,不过是年少时的一阵风,吹过了就散了,却总以为那就是一生一世。

      少年人的心事啊,重的像山,轻的像云。

      说出口的都不是愁,真正沉重的,都沉在心底,沉在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和梦里。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只要往前走,总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可是少年不知道,命运只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你以为前方是坦途的时候,忽然给你一道深渊。

      那些关于未来的约定,有些会实现,有些会被遗忘在时间的缝隙里,再也无人提起。

      裴简宁放下空酒瓶,抬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了天空与大地的边界。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片夜空下,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正坐在窗前,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论文资料发呆。

      那人忽然抬起头,望向窗外,仿佛冥冥之中感受到了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揉了揉眉心,关掉了台灯。

      此时的少年还不知道。

      深渊里,有人在等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未来与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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