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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堆破烂 裴简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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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简宁忘了那后半天是怎么过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远处镇子上零星几点灯火,却怎么也照不亮崎岖的路。他跌跌撞撞走了很久,膝盖磕在碎石上,破了皮,渗出血,他感觉不到疼。
他还端着那个蛋糕,走到了一个空地,从包里拿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每一件东西都是温以喃送的,他都记得。
有温以喃给他折的纸飞机,那颗像鞋子一样的紫色小石头,有温以喃送给他的棒棒糖,还有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孤儿院的集体合影,温以喃个子高,站在最后一排,而他站在第一排,仰着头,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
他把所有能拿得动的、和温以喃有关的东西,堆在了一起。
一堆他珍藏了多年的宝贝。
到头来,也只是一堆破烂。
他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划燃。手抖得太厉害了。
火苗舔上纸飞机的边缘,纸张迅速卷曲,焦黑,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看着那些承载着他全部童年温暖和期待的物件,一点一点化为灰烬。
火势渐渐大起来,噼啪作响,热浪灼烤着他的脸,烤得他皮肤发疼,他却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烧完了。
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承诺,那些幻想,那些日日夜夜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都随着这场火,化为了灰烬。
第二天,他回了那个所谓的家。
刚踏进院子,一股浓烈的酒气就扑面而来。
养父果然在家,歪倒在堂屋的破藤椅上,手里还攥着半瓶劣质白酒。看到他进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立刻瞪了过来。
“小兔崽子,你死哪儿去了?”养父猛地站起来,酒瓶子重重墩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昨天一天不着家,活也不干,你想造反是不是?”
裴简宁没吭声,低着头往里走。
“老子跟你说话呢!”养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我问你去哪了!聋了?!”
裴简宁被他拽得踉跄,抬起头,看着面前这张因常年酗酒而浮肿狰狞的脸。
以前他会害怕,会瑟缩,会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等哥哥来接他就好了。
可现在,没有哥哥了。
没有了。
“关你什么事。”他甩开养父的手。
养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小崽子敢顶嘴。下一秒,怒火腾地窜上来,一巴掌狠狠扇在裴简宁脸上。
“反了你了!”
那一巴掌力道极大,裴简宁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鸣。他还没缓过来,头发又被一把薅住,整个人被拖着往墙边撞去。
“我叫你跑!叫你跑!”
“砰。”
后脑勺撞上粗糙的砖墙,剧痛炸开,眼前一片金星乱冒。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来,淌过眉骨,糊住了眼睛。
“砰。”
又是一下。更大的眩晕袭来,胃里翻涌,他几乎要吐出来。
砰。
第三下。疼痛已经麻木了,意识开始模糊。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动,褪色,耳边养父的叫骂声也变得遥远,像隔了一层水。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温以喃。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温以喃。
蹲在他面前,用手帕擦他脸上的脏污,笑着说:“别哭了,小裴,以后有我呢。”
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哥……
别离开我。
我不能没有你。
我会死的,哥。
我真的会死的。
那个背影没有回头。
裴简宁猛地睁开眼。
血模糊了他的视线,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
他摸到了旁边的凳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抡起手里的东西,狠狠砸了过去。
一声闷响。
养父发出一声惨叫,抓着他头发的手松开了。裴简宁摔倒在地,顾不上浑身的剧痛,爬起来,扑过去,将那个比他高大许多的男人掀翻在地。
他骑在养父身上,一拳,一拳,又一拳,砸在那张令他作呕的脸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尖叫,在嘶吼,在命令他不能停。滔天的恨意从心底喷涌而出,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养父从一开始的挣扎叫骂,到后来的求饶,再到最后没了声息。
拳头砸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指节破了,血肉模糊,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养父的血。
他终于停下来。
他太累了。
裴简宁浑身脱力,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他翻身从养父身上滚下来,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晃了晃,光线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团光晕,视线渐渐涣散。
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落下来,没入鬓角的发丝里。
温以喃。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就这么不要我了呢。
他缓缓闭上眼睛。
温以喃,等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休想再甩开我了。
我不会再给你这个机会了。
那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养父断了两颗门牙,脸上青紫交加,醒来后看到裴简宁的眼神,竟打了个哆嗦,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简宁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慢慢地削着苹果。
“我要继续读书。”他说,语气平淡,“学费你们出。”
养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触及他手中那把刀,又闭上了。养母在一旁吓得脸色煞白,连连点头:“读读读,让你读……”
裴简宁看了他们一眼,收起刀,转身回了自己那间狭小阴暗的房间。
他重新回到了学校。
不用再到处打零工赚学费了,不用再担心哪天交不上钱被老师赶出教室了。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听课,做题,考试。
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寡言,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同学们觉得他阴郁古怪,渐渐也不怎么接近他。他不在意。
养父偶尔还会骂几句,但也就仅限于骂了。每次裴简宁冷冷扫过去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就会闪躲开,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下去,最后嘟囔两句,自己找个台阶下了。
养父不再找他麻烦了,却把矛头转向了养母。喝醉了酒,骂骂咧咧,摔东西,动手。从打孩子,变成了打老婆。
裴简宁有时候放学回来,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哭喊声和摔打声。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顿。
他懒得管。
他推开门,走进去。
养父正揪着养母的头发往地上摁,看到他进来,动作一僵,手上的劲道松了几分。养母趁机挣脱,缩到角落里,瑟瑟发抖。
裴简宁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中间走过,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外面的声音小了。他坐到书桌前,翻开课本。
过了一会儿,外面的哭喊声又响了起来。
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够了。”
两个字,不大声,却让客厅里的两个人都僵住了。养父举起的手悬在半空,转过头看他,眼里有一丝心虚,也有一丝恼怒。
裴简宁没看他,走过去,把蜷缩在地上的养母拉起来。养母脸上挂着泪,鼻血流了半张脸,狼狈不堪。她怯怯地看了裴简宁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再有下次,”裴简宁看着养父,“我把你的手剁了。”
养父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一甩袖子,骂骂咧咧地出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养母低声啜泣着,用袖子胡乱擦着脸上的血和泪。裴简宁松开扶着她胳膊的手,转身回了房间。
他坐到书桌前,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做题。
裴简宁上高一的时候,已经有了一米八三。
少年宽肩窄腰,腿长而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明明是最普通不过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硬生生衬出了几分别样的味道。
骨相优越,眉眼锋利,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不说话的时候,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这种人,在高中里无疑是受欢迎的。
课桌抽屉里隔三差五就多了情书和零食,走廊上总有Omega红着脸偷看他,就连隔壁班的Alpha也会在打球的时候多打量他几眼。
有人借着问问题的由头凑过来搭话,有人在食堂故意坐到他旁边,有人托朋友辗转打听他的联系方式。
他一概不理。
情书看都不看就扔进垃圾桶,零食随手分给旁边的同学,搭话的人被他冷淡的目光一扫,讪讪地闭了嘴。
当然,也有人看不惯他这副做派。
开学不到一个月,就有高二的混混来找他麻烦。几个人把他堵在放学后的车棚后面,为首的那个叼着烟,斜睨着他,语气轻蔑:“新来的?听说你很狂啊?”
裴简宁靠在墙上,垂着眼,像是没听到。
“跟你说话呢,聋了?”那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他肩膀。
手指还没碰到校服布料,手腕就被攥住了。
裴简宁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下一秒,只听咔嚓一声——腕关节脱臼的声音清脆而突兀。
惨叫声还没出口,裴简宁已经一脚踹在他膝弯上,那人扑通跪地,紧接着腹部又挨了一记重击,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敢上前。
裴简宁松开那只脱臼的手腕,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然后把皱巴巴的纸巾扔在地上,越过瘫倒的人,走了。
那天之后,“裴简宁”三个字在学校里传开了。
有人说他一个人打了七八个高二的混混,有人说他把人家胳膊打断了,越传越离谱。
他开始学会了很多东西。
他学会了打架,他明白,拳头落在别人身上的感觉并不好,但比起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总归要好得多。
他下手越来越狠,也越来越精准,知道打在哪个部位最疼最不容易留下痕迹。
他还学会了抽烟。第一次抽的时候呛得眼泪直流,咳嗽咳到肺都要出来了。后来慢慢习惯,麻痹神经的感觉让人上瘾,尤其是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晚,一支接一支,直到舌尖发麻,头脑空白。
他开始尝试喝酒。白的啤的都喝,喝到吐,吐完接着喝。酒精能让那些翻涌的情绪暂时沉下去,沉到意识触碰不到的深渊里。
他不喜欢醉醺醺的感觉,但他需要那种短暂的失忆。
抽烟喝酒打架斗殴逃课早恋,校规他犯了个遍,处分单攒了一摞。教导主任找他谈话谈得嘴皮子都磨薄了,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统统没用。到最后,教导主任也放弃了,只求他别闹出大事来就行。
这样的人,按理说应该坠落深渊,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反面教材,偏偏他的成绩好得出奇。
上课不怎么听,作业随便写写,考试却能稳居年级前三。理科尤其出色,物理化学几乎次次满分,数学也名列前茅。
老师们提起他,表情都很复杂,既惋惜他不学好,又舍不得放弃这颗好苗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无聊,平淡。
他以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