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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雪落尘途难掩人间碎语 雪落尘途难 ...


  •   隆冬的雪总落得不讲道理,一夜之间覆住青石板街的所有褶皱。永安镇的街巷缩在白茫茫里,檐角垂着半尺冰棱,风卷碎雪扑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像人低声嚼舌根的响动。这条街两头分住着两个人,西头药铺的学徒阿砚,东巷深处一间矮屋的稳婆陈阿婆,全镇人提起他们,嘴角永远扯着几分轻慢,那些细碎刻薄的闲话,像这场终年不化的雪,一层一层压在两人肩头。

      陈阿婆今年五十六,做稳婆已经整整四十年。镇上所有妇人生养,大半都是她守在产房里熬过阵痛,双手抱来过百余个啼哭的婴孩,可没人真心敬她。富贵人家的夫人临盆,会差小厮敲锣请她进门,进门时门槛外要铺一层粗麻布,说是怕稳婆身上带“血光”污了府里的贵气;接生结束,主家递来碎银,手都不肯与她相碰,银票裹在帕子里扔在廊下,府里的下人还要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说她是沾女人血水的卑贱人,身上带着晦气,沾一下就要倒大霉。

      镇上的流言传得更难听。哪家姑娘未婚先孕,街坊不怪男子轻薄,反倒堵在陈阿婆门口嚼舌根,说是她平日里接生做多了,身上邪气重,勾得姑娘失了分寸;谁家孩子先天体弱多病,婆母抱着娃娃站在巷口骂,一口咬定是陈阿婆接生时手重,冲撞了胎里的福气;甚至有妇人难产险些丢命,明明是孕期滋补太过、胎位不正,夫家转头就到处散播,说陈阿婆存心藏着接生的法子,故意拿捏产妇索要钱财。

      那日雪下得比今日更大,城东张举人的夫人足月待产,管家踏雪来寻陈阿婆,语气傲慢,只扔了一串铜钱在石台上:“夫人金贵,你手脚麻利些,若是出半分差错,拆了你这间破屋。”陈阿婆裹紧身上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背上装着艾草、剪刀、软布的木匣子,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积雪往张府走。产房里夫人痛得浑身冒汗,抓着床沿哭嚎,陈阿婆守在床边一夜未合眼,温水擦汗、揉按腰腹、引导发力,天蒙蒙亮时,一声清亮啼哭落下来,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婴。

      张举人得了嫡子,大喜过望,赏了二两银子,却不肯留陈阿婆喝一口热汤,命下人直接将她推出侧门。陈阿婆刚踏出府门,就听见院内丫鬟仆妇聚在一起说笑。
      “不过是个接生的婆子,也配在夫人房里待一夜?沾了满身血气,往后府里定要走霉运。”
      “听说她年轻时候还帮外乡女子落过胎,心肠歹毒得很,咱们少爷能平安落地,全是夫人福厚,跟她半分关系没有。”
      “以后少让她进府,听说靠近她的女子,都容易怀不上孩子。”

      风雪裹着这些话砸在陈阿婆耳朵里,她攥紧怀里的二两银子,指尖冻得通红,喉间堵着一团酸涩,却半句辩解都说不出。世人对稳婆的偏见根深蒂固,女子生养是阴私之事,经手阴私的人,便生来低人一等,所有功劳归于主家福气,所有灾祸都扣在稳婆头上。她垂着头往回走,雪落在鬓角白发上,分不清是霜还是泪。

      回到自己低矮的土屋,推开门,屋里冷得像冰窖。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稀粥,是她昨日剩下的晚饭。她将木匣子放在桌边,坐在冷板凳上,望着窗外漫天飞雪,想起年轻时候的事。三十年前,她替隔壁巷李家娘子接生,产妇大出血,她拼尽全力施救,终究没能留住大人。李家男人痛失妻子,心中悲痛无处发泄,日日守在巷口辱骂她,逢人便说她医术浅薄,害死了自家娘子。整条街的人跟着附和,走到她门口都要吐一口唾沫,孩童看见她,就捡雪团砸她的门窗。

      那时她也年轻,心气高,挨不住这般诋毁,坐在河边哭了整整一日,想过再也不做稳婆。可没过三日,城西一户贫苦农户敲门求助,妇人难产,家里穷,请不起城里的产婆,若是她不去,母子二人都保不住。陈阿婆看着农户跪地哀求的模样,终究还是背起木匣子出了门。

      她心里清楚,这行当从来无人感念恩情,所有人只用得到她的时候才会想起她,风波一过,所有恶意便扑面而来。有人劝她改行,去街边缝补浆洗,好歹不用日日承受旁人的白眼与揣测,可她摇头,轻声道:“世间女子生养九死一生,若是我不做稳婆,多少贫苦妇人只能硬扛,丢了性命。旁人的闲话难听,可两条人命更重。”

      只是日复一日的恶语,终究会磨软人心。平日里走在街上,商贩看见她靠近,立刻收摊躲开;妇人抱着孩子,慌忙把娃娃藏在身后;学堂的先生教孩童识字,私下告诫学生,万万不可同稳婆搭话,免得沾染晦气。那些无心的揣测,轻飘飘几句,落在陈阿婆身上,却是数十年沉甸甸的煎熬。她很少与人交谈,整日闭门待在屋里,唯有听见有人敲门求助,才会踏出房门,风雪无阻前去接生。

      街西头的回春堂,药铺学徒阿砚,过着与陈阿婆相似的日子。阿砚十四岁那年父母双亡,走投无路,投到回春堂掌柜门下做学徒,如今整二十岁,在药铺熬了六年。掌柜为人刻薄吝啬,对待学徒从来没有好脸色,药材分拣稍有差错,便是一顿呵斥;抓药速度慢了些,铜板克扣大半;夜里碾药到三更,寒冬腊月没有炭火,双手冻得满是裂口,掌柜从无半分体恤,只日日数落他愚笨不堪,这辈子都学不会医理。

      同行之间的倾轧,更让阿砚喘不过气。镇上一共两家药铺,对面仁和堂的老郎中,见回春堂偶尔有病患上门,便四处散播谣言,说阿砚学艺不精,分辨不清药材,抓错药害过人;街头游走的江湖游医,遇见前来问诊的百姓,故意贬低阿砚,说他跟着刻薄掌柜,学来的都是半吊子医术,小病都治不好。

      镇上百姓分辨不清真假,闲话越传越离谱。有人轻微风寒,来药铺抓了两副草药,痊愈后只夸自己体质好,若是服药后几日才好转,转头就到处说阿砚药材掺假,医术低劣。掌柜从不替阿砚辩解,反倒顺着旁人的话数落自家学徒,借着贬低阿砚,抬高药铺的名头。

      深冬的一日,镇上放牛娃上山摔断了腿,父母抱着孩子冒雪赶来药铺。阿砚依照医书配比,调配活血化瘀的外敷药膏,仔细教农户如何热敷内服,忙活两个时辰,分文未多收。可三日后,农户牵着孩子在街上抱怨,说药膏见效太慢,定是阿砚偷工减料,药材分量不足。仁和堂的郎中恰好路过,顺势添油加醋:“我早说这小娃娃学艺不精,你们偏要去回春堂,若是来我这里,两日便能消肿。”

      流言飞快传遍整条街巷,不少百姓路过药铺,趴在窗户外指指点点,低声嘲讽。阿砚站在柜台后,听着门外细碎的非议,手中碾药的石碾转得越来越慢,掌心裂口被寒风一吹,渗出血丝,滴落在药材上。掌柜听见门外闲话,非但没有维护,反倒当着病患的面斥责阿砚:“教你多少回配药分寸,偏偏记不住,惹得街坊不满,往后再这般毛躁,直接卷铺盖走人。”

      夜里药铺打烊,漫天大雪落满门前石阶。阿砚独自坐在柜台边,看着满架药材,心中满是茫然。他自入铺以来,日日天不亮起身分拣草药,深夜研磨药粉,空闲时捧着残破医书读到夜半,一心想学好医术,救镇上贫苦百姓。可六年勤恳,换来的只有掌柜无休止的苛责、同行阴阳怪气的贬低、街坊毫无依据的揣测。

      他也曾试图与旁人解释,那日农户孩子腿伤,本就是粉碎性骨裂,恢复本就缓慢,并非药膏无用。可他刚开口辩解,旁人便摆手打断:“行了行了,不用多说,是不是医术不行,我们心里清楚。”轻飘飘一句话,堵死他所有分辨的余地。久而久之,阿砚不再辩解,旁人如何议论,他都默默低头碾药、抓药,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

      有一回大雪封街,一位孤寡老太咳得喘不上气,家中无半分银钱,蹒跚着来到药铺门口。阿砚见老太可怜,私自配了止咳润肺的草药,分文不取递给老太。这件事传到掌柜耳中,掌柜大发雷霆,罚他三日不许吃晚饭,站在药铺门口雪地中反省。路过的百姓看见他站在风雪里受罚,又生出新的闲话,说他故意白送药材,是想讨好百姓,抢夺仁和堂的生意,心思阴毒。

      阿砚站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冷风钻进单薄的粗布衣裳,浑身冻得发抖。他抬头望向漫天飞雪,忽然想起幼年过世的父母,那时父母待他温和,从无半句苛责,可自父母离世,踏入这药铺起,耳边便从未断过细碎恶语。同行贬低他的医术,掌柜消磨他的心气,街坊随意揣测他的本心,明明他从未存过半分害人的念头,待人向来赤诚,却永远活在旁人恶意的揣测之中。

      永安镇不大,东巷的陈阿婆与西街药铺的阿砚,明明素无交集,却背负着一模一样的人间苦楚。两人都未曾主动伤害任何人,行事皆存善意,可世人那些随口而出、自以为“无心”的闲话,像细密的雪粒,日复一日砸在他们身上,将两人困在旁人编织的恶意牢笼里。

      那日是全镇雪下得最大的一日,也是两人命运交织的一日。镇南一户贫家妇人难产,家中男子先跑遍镇上富户,无人愿意出借马车,请不来体面产婆,只能跌跌撞撞跑来请陈阿婆。陈阿婆赶到时,妇人失血虚弱,浑身发冷,气息微弱,急需补血暖身的汤药稳住气血,家中一贫如洗,买不起药材,男子只能冒着大雪冲到回春堂求药。

      彼时掌柜外出收账,药铺只有阿砚一人守店。男子跪在门口痛哭,恳求施舍补血药材,阿砚听闻产妇危急,没有半分犹豫,迅速抓了当归、红枣、干姜、黄芪,裹好交到男子手中,分文不收。男子千恩万谢,抱着药材赶回家中,阿砚放心不下,怕药材用法出错,也踏着厚厚的积雪,往镇南贫家走去。

      推开门,屋内炭火微弱,陈阿婆正守在产妇床边,一手按压穴位稳住产妇气息,一手擦拭产妇额头上的冷汗。看见推门而入的阿砚,陈阿婆微微一怔,阿砚也望着满身疲惫、鬓发染雪的老妇人,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见了藏不住的疲惫与酸涩。

      阿砚将药材递过去,仔细叮嘱煎药火候与服用时辰,陈阿婆点头道谢,低声道:“多谢小郎中,若是没有这副药,产妇怕是撑不到生产。”

      两人守在狭小的土屋里,窗外风雪呼啸,屋内只有一盏微弱油灯。等待生产的间隙,两人有了生平第一次闲谈。陈阿婆说起四十年接生路上,无数难听揣测与轻视;阿砚道出六年药铺生涯,掌柜苛责、同行倾轧、街坊无端非议。

      陈阿婆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抚过木匣子上经年磨损的纹路:“旁人都说闲话只是无心之言,随口说说罢了,可那些话落在我们身上,日日年年,哪里是无心那么简单?我这辈子本本分分接生,救过无数母子,到头来富贵人家嫌我晦气,贫苦百姓遇事也会随意揣测我的本心,仿佛我做稳婆,生来就该承受所有污名。”

      阿砚垂眸看着地上融化的雪水,眼底泛起一层薄雾:“我日日勤恳研习医术,对病患诚心相待,可同行见不得我有病患上门,肆意贬低;街坊遇见一点不顺,便将过错扣在我身上。人人都说只是随口闲谈,没有害人的心思,可这些细碎恶语,一点点磨掉心里的热,好像我们生来就该困在这些流言里,永远抬不起头。”

      产妇顺利诞下女婴,母子平安。男子欣喜万分,想要道谢,家中却拿不出半分财物,只能端来一碗温热的麦粥,递给陈阿婆与阿砚。两人坐在冰冷的板凳上,分食一碗稀粥,屋外大雪依旧不停,将整个镇子裹进白茫茫的寒凉之中。

      离开贫家时,天色已经全黑,积雪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两人顺路,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雪街上,街巷两侧的屋舍门窗紧闭,家家户户围着火炉闲谈,茶余饭后的谈资,多半是贬低稳婆与药铺学徒的闲话。那些隔着门窗飘出来的细碎话语,顺着风雪飘到两人耳边,清晰又刺耳。

      走到街巷分叉口,陈阿婆往东巷走,阿砚往西街药铺去,两人停下脚步,互道一声保重。陈阿婆望着漫天落雪,轻声发问,像是问阿砚,又像是问漫天风雪:“他们都说闲话只是无心之语,可是,无心就不算伤人吗?我们明明从未作恶,却日日活在旁人恶意的揣测之中,一辈子困在这些碎语里,难道我们这一生,注定要埋在一场又一场这样的大雪里吗?”

      阿砚望着老妇人花白鬓角上堆积的白雪,一时无言。风雪卷着无数细碎的流言,铺满整条青石板路,这场大雪盖住街巷所有暖意,如同世人轻飘飘、自以为无心的闲话,盖住了两人所有赤诚与善意。

      世人总觉得随口几句揣测、几句贬低无关紧要,不过茶余饭后的闲谈,算不上伤人。可他们从未想过,那些轻飘飘的恶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压在底层小人物身上。稳婆陈阿婆,凭双手守护无数母子平安,却要一辈子承受“晦气、歹毒”的污名;药铺学徒阿砚,勤恳学医、善待病患,却常年忍受苛责与同行倾轧。

      他们从没有害人之心,待人常怀善意,却永远被困在旁人随口吐出的碎语之中。一场大雪会停,可世间人心中的偏见、口中的闲言,却像永不停歇的落雪,一层一层掩埋底层小人物的人生。所谓无心的闲话,从来都不是毫无重量,那些细碎刻薄的揣测,早已化作寒冬暴雪,困住了陈阿婆与阿砚整整一生。

      风雪还在不停落下,盖住巷口两道单薄的身影。这条永安镇的青石板街,岁岁年年落雪不休,岁岁年年闲话不绝。世人随口而出的无心恶语,终究化作一场漫长大雪,将两个勤恳、善良,从未做错分毫的普通人,永远困在了无边无际的寒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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