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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十五年 柴荣知遇赵 ...

  •   显德六年,夏。

      汴京的暑气已经漫过了宫墙,紫宸殿内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轻响。柴荣斜倚在御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曾经挺拔如山的身形,如今被厚重的锦被裹着,依旧掩不住那日渐消瘦的轮廓。他咳了两声,指尖触到帕子上的血迹,眸光暗了暗,不动声色地将帕子攥紧,抬眼看向立在殿中的赵匡胤。

      “匡胤,过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后的虚弱,却依旧带着帝王的沉稳。

      赵匡胤心头一紧,迈步上前,玄色锦袍的衣摆划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眉宇间带着武将的英气,一双眼眸深邃如潭,藏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此刻,他看着榻上虚弱的柴荣,眼眶微微发热,声音低沉:“陛下。”

      这一声“陛下”,包含了十五年的君臣情分,也藏着无人知晓的敬畏与羁绊。

      一切,还要从十五年前说起。

      那时是广顺元年,郭威刚刚建立后周,柴荣还只是开封府尹,年轻有为,目光锐利,一眼便看中了军中那个不起眼的小校——赵匡胤。彼时赵匡胤二十五岁,身形魁梧,武艺高强,却只是个东西班行首,在军营中默默无闻,空有一身抱负,却无处施展。

      柴荣第一次见到赵匡胤,是在开封府的校场。那日阳光炽烈,赵匡胤手持长枪,招式凌厉,枪风呼啸,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柴荣站在高台上,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知道,乱世之中,最缺的就是这样有勇有谋、忠心耿耿的将领。

      很快,柴荣便将赵匡胤调到开封府,任命为马直军使,成为自己的潜邸旧臣。这是赵匡胤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从一个普通禁军,一跃成为未来帝王的心腹。

      那段日子,两人朝夕相处。柴荣处理府中事务,赵匡胤便随侍左右,听他谋划布局,看他待人处事;赵匡胤操练兵马,柴荣便时常到场,指点一二,偶尔还会亲自下场,与他切磋武艺。柴荣生性谨厚,却又雄才大略,对待赵匡胤,既有上司的威严,也有兄长的关怀;赵匡胤则感恩于这份知遇之恩,对柴荣忠心耿耿,事事尽心,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广顺三年,郭威病逝,柴荣即位,是为后周世宗。彼时北汉联合契丹大举来犯,大军压境,后周朝廷震动,不少大臣主张求和,唯有柴荣力排众议,决定亲征。

      高平之战,是两人命运的又一次交织。

      战场上,旌旗蔽日,鼓声震天。后周军队一度阵脚大乱,士兵溃散,形势岌岌可危。柴荣身陷险境,身边亲兵死伤惨重,危急关头,赵匡胤振臂高呼:“主危如此,吾属何得不致死!” 话音未落,他便率领身边精锐骑兵,策马冲向敌阵,长枪所到之处,敌人纷纷倒地。

      他的勇猛,瞬间稳住了军心。士兵们见赵匡胤身先士卒,士气大振,纷纷转身杀敌。一场濒临溃败的战局,硬生生被赵匡胤扭转。

      战后,柴荣看着浑身是血、却依旧神采奕奕的赵匡胤,眼中满是欣赏与感激。他当场提拔赵匡胤为殿前都虞候,让他跻身禁军高级将领。那一年,赵匡胤二十八岁,年少得志,锋芒初露。

      此后数年,柴荣南征北战,赵匡胤始终紧随其左右,征战四方,屡立奇功 。

      显德二年,柴荣西征后蜀,赵匡胤随军出征,收复秦、凤、成、阶四州,战功赫赫 。

      显德三年至五年,柴荣三次亲征南唐,赵匡胤更是所向披靡 。涡口之战,他身先士卒,大败南唐水军;清流关之战,他巧用计谋,以少胜多,击溃南唐主力;滁州之战,他生擒南唐大将皇甫晖;六合之战,他以两千兵力,大破南唐两万大军。

      每一场战役,赵匡胤都冲锋在前,舍生忘死;每一次胜利,柴荣都对他加官进爵,信任有加。短短几年,赵匡胤从殿前都虞候,一路晋升至殿前都点检,手握后周禁军最高兵权,成为柴荣最倚重的将领 。

      他们的君臣情分,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柴荣信任赵匡胤,将全国兵权交予他,从未有过半分猜忌;赵匡胤敬畏柴荣,将他视为明君,愿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闲暇之时,柴荣会召赵匡胤入宫,两人把酒言欢,畅谈天下。柴荣会说自己的宏图伟业——收复燕云十六州,一统天下,结束这百年乱世,让百姓安居乐业;赵匡胤会认真倾听,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语气恭敬,眼神坚定。

      柴荣常说:“匡胤,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将来,这天下,还要靠你辅佐我完成大业。”

      赵匡胤每次都重重点头:“臣定不负陛下所托,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那时的他们,一个雄才大略,一个忠勇无双,彼此信任,彼此成就,是乱世之中最令人艳羡的君臣,也是彼此最懂对方的知己。

      只是,柴荣终究没能等到一统天下的那一天。

      常年的征战,过度的操劳,让他的身体日渐垮掉。显德六年,柴荣亲征辽国,一路势如破竹,收复三关三州,正当他准备乘胜追击,直取幽州时,却突然病重,不得不班师回朝 。

      回到汴京后,柴荣的病情日益加重,药石罔效。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心中最牵挂的,便是年仅七岁的儿子柴宗训,以及这风雨飘摇的后周江山 。

      他躺在御榻上,看着眼前的赵匡胤,眼中满是不舍与忧虑。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赵匡胤的肩膀,声音虚弱却郑重:“匡胤,我走后,宗训年幼,江山就拜托给你了。你要好好辅佐他,守住这江山,完成我未竟的大业,善待百姓,善待柴家子孙。”

      赵匡胤跪在榻前,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他重重叩首,声音哽咽:“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幼主,守护江山,善待柴家上下,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与嘱托。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柴荣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他缓缓闭上双眼,嘴角带着一丝浅笑,永远离开了这个他倾尽一生想要统一的乱世,年仅三十九岁 。

      柴荣驾崩后,七岁的柴宗训即位,是为后周恭帝,由符太后临朝听政 。主少国疑,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不少将领与大臣都认为,唯有手握兵权、威望极高的赵匡胤,才能稳定朝局,统领天下 。

      显德七年正月初一,汴京传来紧急军情,契丹联合北汉大举入侵,边境告急 。符太后与宰相范质等人惊慌失措,未辨军情真伪,便急命赵匡胤率领禁军北上抵御敌军 。

      正月初三,赵匡胤率领大军行至陈桥驿,安营扎寨。深夜,军中将士哗变,纷纷聚集在赵匡胤帐外,高呼:“主上幼弱,不能亲政,我辈出生入死,为国杀敌,无人体恤,不如拥立赵将军为帝,我等也好有个前程!”

      呼声越来越高,此起彼伏,响彻军营。赵匡胤从帐中走出,看着群情激愤的将士,脸上露出一丝惊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看着眼前这些跟随自己多年、出生入死的兄弟,心中百感交集。

      将士们一拥而上,将早已准备好的黄袍披在他身上,齐声跪拜,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匡胤看着跪在地上的将士,又望向汴京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无奈,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野心。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我受世宗皇帝厚恩,辅佐幼主,本是分内之事。如今你们强行拥立我为帝,我若不从,你们必然不肯罢休;我若从之,又愧对世宗皇帝的嘱托。也罢,事已至此,我答应你们,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三件事:其一,善待柴家子孙,不得伤害幼主与太后;其二,不得惊扰汴京百姓,不得烧杀抢掠;其三,不得侮辱后周大臣。若有违者,格杀勿论!”

      将士们齐声应道:“谨遵陛下旨意!”

      正月初四,赵匡胤率领大军返回汴京,后周文武百官出城迎接 。符太后与柴宗训见大势已去,无奈之下,只得颁布禅位诏书,将皇位禅让给赵匡胤 。

      赵匡胤登基称帝,改元建隆,国号为宋,史称北宋,他便是宋太祖 。

      登基之后,赵匡胤始终没有忘记柴荣的嘱托,他善待柴家子孙,赐予丹书铁券,承诺柴氏子孙永享富贵,有罪不杀;他励精图治,南征北战,先后平定南方割据势力,逐步完成统一大业;他轻徭薄赋,休养生息,让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赵匡胤总会独自一人,来到宫中,望着明月,想起那个曾经对他信任有加、托付江山的柴荣。

      他会想起十五年前,开封府校场,那个一眼看中他的年轻府尹;想起高平之战,那个身陷险境、却依旧沉稳的帝王;想起无数个深夜,两人把酒言欢、畅谈天下的时光;想起柴荣临终前,那充满信任与嘱托的眼神。

      他常常会想,如果柴荣还在,这天下,或许早已统一;如果柴荣还在,自己或许永远只是那个忠心耿耿的臣子,永远不会坐上这九五之尊的位置。

      他得到了江山,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懂他、信他、知他的君主,失去了那段纯粹而厚重的君臣情谊。

      十五年君臣相知,一朝江山易主。

      汴京的宫墙依旧巍峨,明月依旧高悬,只是再也没有了那个雄才大略的后周世宗,也再也回不去那段君臣同心、共图大业的旧时光。

      赵匡胤端起酒杯,望着明月,眼中满是怅然与怀念,轻声呢喃:“世宗陛下,臣……终究还是负了你。”

      杯酒入喉,苦涩蔓延心底,十五年的羁绊与愧疚,终究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无尽的夜色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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