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我的》沧海末崖

96、第九十六章 手印 和你丈夫办

　　贺亭洲出院回家的那天，洛默被秦世逾带到了市区的广场边，参加一个新店铺的开业活动。

　　在欢声笑语的笼罩中，他们二人面色凝重，嘴角自始至终没有勾起一点。

　　心记挂着不在这里的人，不论去哪里，也只是徒劳地消磨时间。

　　洛默没有任何途径获取贺亭洲出院的消息，秦世逾和贺亭洲二人默契地把这件事给洛默瞒下。待贺亭洲由人半抬着搀扶上了二楼卧室，轮椅也被搬运上去。

　　曾经可以轻而易举将洛默抱上楼的人，如今要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搀扶，才能堪堪跨过门槛，好像一件被打包搬运的器物。

　　贺亭洲可以将医护人员视作走动的家具，但唯独在洛默心里，他希望不被看见生命在将熄之时，挣扎破落的丑态。

　　医生极力劝阻他居家疗养的决定，虽然现在感染已经控制住，但后续恢复还需要观察。就算贺亭洲再有财力物力，家里的医疗设备和照护人员，总不可能比得过医院齐全。一旦状况恶化，贺亭洲在家里转送到医院，会错过关键的抢救期。

　　这些话在一个给自己定好死期的人心里，如同刮过一阵耳旁风。

　　他还有一些只有活着的身体能做到的事要处理，没时间在洁白的病房里空耗虚度。

　　床边原有的矮柜被暂时挪走，腾出足够轮椅通过的位置，浴室里提前加好的扶手，床侧重新安装的呼叫铃，以及地面上为了防滑铺设的软垫，一样样将原本熟悉的卧室改变了模样。

　　房内的摆设按照一个行动不便的人的生活习惯大致安顿好以后，秦世逾才在披落的夜色中，带着洛默姗姗归来。

　　贺亭洲的折腾实在是多此一举，一楼多的是空房，他随便找一间收拾出来，比强求回到以前的二楼卧室，容易得多。但他宁愿忍受搬动时伤腿牵扯的痛楚，也不想让洛默对他的回忆，产生任何变化。

　　他要保留最完美的姿态死去。

　　一进门，洛默就发现门口的鞋柜里多了一双熟悉的鞋，房内的痕迹明显被人改动过。

　　那份气息正是洛默日思夜想的。不需多想，房子迎来了它的主人回归。

　　洛默先是对着那双鞋怔愣了一会儿，仰头看向贺亭洲那扇紧闭的门扉，鼻子一酸，泪水将视线模糊，那扇门离他仿佛如天堑般那么遥远。

　　他如离弦的箭般大踏步冲了过去，连外套和鞋子都没脱。脚步声踩得地砖咚咚作响，犹如鼓槌在敲击着鼓面。

　　秦世逾独自被留在夜色侵蚀的阴影里，对着洛默奔向的地方，想说什么，却终归缄默。

　　他不紧不慢地把洛默买的大包小包整理完毕，等他上楼以后，不出所料，洛默还停留在那扇门前，不被放行。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洛默用手疯狂地砸着隔绝贺亭洲与他的那扇门，家里的门被敲得摇晃弹动，但锁子一丁点扭转的意思都没有。

　　“他刚从医院出来，你别再闹他了，让他安静休息会儿。搅得他不得安宁，他恢复得更慢。”

　　秦世逾拎起了洛默的衣领，准备将洛默从贺亭洲门口拽走。在医院的时候，发生过一次同样的情景，现在即将要上演第二次。

　　上次两根手指解决了，不知道这次付出一只手的代价够不够。秦世逾轻叹了声，看着洛默的犬齿凶狠地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咬下的牙印如同烙铁印下的痕迹，洛默的齿间还在加力，像是一只饿极护食的犬类一样，快要将他手背上纤薄的皮肤咬穿。

　　如若彻底分离，没了念想，洛默或许也就断了哄闹的念头，行将就木地接受对他的安排。

　　但现在人就在身边，他绝不能容许自己被隔离在贺亭洲身边的真空带。

　　他不想再被抛弃了。

　　“世逾，不管了，随他去吧。闹累了，他自己会停。”

　　隔着薄薄的一层房门，贺亭洲矜持而略显冷淡的声音从门后传来。秦世逾听见了后，眼神微闪，在洛默身上收手的动作略有迟疑，似乎不太情愿，不过仍然往洛默的身侧退了一步。

　　洛默似乎是尝到了血的甜头，牙齿流连于手上的肉筋道的触感，还咬住秦世逾，不愿撒口。

　　言语已经过于徒劳，洛默不知道自己有几分的心思，是在无声地请求秦世逾留下来，陪自己面对陌生的冲击。

　　近乡情怯。

　　秦世逾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塞到洛默口中，把洛默咬合的上下牙关撬开，他的手背在咬痕处，已经沁出微微的血点，秦世逾就仿若没看见一般地抽回了手。

　　他在自动退避以前，看着面色涨红，神色间委屈难以言表的洛默，留下的言语像一颗未遭磨削的顽石那样冰冷而坚硬。

　　他在同时对两个人说：“知道了。你留下的要求，我什么时候能拒绝？你们之间的空间，没有我插手的余地。”

　　说罢，他的脚步轻缓而稳重地走了。

　　洛默见秦世逾走得那么干净利索，脸上却毫无得意的神色，反而浮现出一股不知所措的惶恐。他朝秦世逾离开的方向虚空伸了一次手。

　　什么都没有抓住。

　　思及贺亭洲的身体不好，秦世逾的脚步在迈下最后一阶台阶时，还是滞留住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略小，但已经足够让洛默听清：“我在房间里，有需要的话……随时喊我。”

　　洛默的脚上如被沉重的铅球挂住了，嗓子里如堵了一块海绵，想到贺亭洲就在房内，没办法朝秦世逾的方向再多迈出一步，再多说一个字。

　　什么都不做的他，悬空的手，抓了一把空气以后，垂在身侧。

　　收下心中一点彷徨的失落，那个总是等待他的人，居然会先行离开，洛默把所有的火气都灌注在了自己的脚上，往门上踢了一脚，厚重的木门上留了一个脚印，随即便当个顽强的哨兵那样，继续拦在他和贺亭洲之间。

　　贺亭洲短暂地出声以后，又静悄悄地敛了声息。那扇门仍然紧闭，知道自己惦念的人就在房内以后，洛默换了个法子。

　　他从厨房的刀具盒里，抽出一把寒光四溢的尖刀，对准掌心的三道掌纹，竖向斜着切了好几道。他把原先绵长的纹理切得支离破碎，掌心的纹理由血充满，看上去就像是一张鲜血绘制出的地图。

　　生命线、事业线、感情线，人生的三大主旋律他都可以不要，如果能换得房内的人安享余生，他甘愿为贺亭洲本应该有的光辉未来做垫脚石。

　　浸满血液的手掌贴到了贺亭洲的房门上，洛默用这种愚蠢而无效的方式，想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贺亭洲一点。

　　再拿手狠狠地砸了几下门，吃痛的手指蜷曲着贴在门板上，指节因为刚才的捶打而红肿发烫，再剧烈的声响，也填不满他胸口那片越裂越大的空洞。

　　敲击的动静把掌心的伤口震得无法愈合。洛默用力抓了一下门板，指甲刮过木漆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这一声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他跟门板较上了劲，又抓了一下，更用力。

　　中指的指甲盖劈裂开一道细缝，血珠从裂缝里沁出来，洛默就像失去痛觉一般，用断裂的指甲，对着没有心跳的门扉抓挠撕咬。

　　整只手掌被他用力按到门板上，十指张开，一寸一寸往下拖。从伤口渗出来的血，在平整的深色门面上，留下数道触目惊心的五指血痕，像是某种古老而原始的献祭标记。

　　洛默以自己的伤口为笔，以门板为画布，在上面涂抹那些无处安放的愤怒、恐惧和依恋。

　　他的手掌在门板上反复按压、拖动、拍打，一下又一下，留下一片层层叠叠的暗红色印痕。深的地方是掌纹清晰的印记，浅的地方是血将干未干时被拖开的淡红扫尾，纵横交错，远远看上去宛若一张扭曲的人脸在门板上无声地呐喊。

　　洛默在用血涂满贺亭洲的门口时，不忘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嘶哑叫喊，那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磨石上来回拉扯，干涩刺耳。

　　“贺亭洲，你给我把门打开！你听见没有！你在医院装了那么久的死，现在还装上瘾了是吧！你连开一扇门的力气都没有吗！”

　　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声音成了一道无孔不入的细流，顺着门缝钻进去，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贺亭洲，你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把我空养着，什么都不做。我是瘟疫吗？我身上带病，你怕我隔空传染给你？”

　　门内传来的那阵悉悉索索的挣扎声响，落在洛默耳中无疑是一道裂开的缝隙，他以为那是贺亭洲终于撑不住，要来给他开门的前奏。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声响是贺亭洲试图从轮椅上站起来，想要走到门边，却因为伤腿无力，重重跌回轮椅里的动静。

　　贺亭洲咬紧牙关，手攥着轮椅扶手，额角的青筋像扭曲的蚯蚓一般凸起，可腿上的刺痛依然让他无法直立。喘了两口气，缓了缓从腿骨深处一路窜上脊椎的剧痛，他才勉强将自己重新坐正。

　　贺亭洲的身体犹如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跳了两下，又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余焰。

　　而门外的洛默浑然不知这些。他只听见那阵可疑的动静之后又重新归于沉寂，门里的人像是故意躲着他、不出声、不应答。那一瞬间，他心中残余的一点点克制彻底被冲垮。

　　“我到底是哪里让你恶心了？是那贺岱章碰过的地方让你嫌弃了，还是你看过我像个妓女一样岔开腿被那些男人糟蹋的样子，觉得脏了你的眼睛？！”

　　回来的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进浴室里，开着花洒，从头顶冲下来的水把他浑身的泡沫冲干净，可他总觉得皮肤上残留着那些男人的指纹。他一遍一遍地搓，搓到皮肤溃破，热水淋到身上让他疼痛难安，他才觉得自己变得干净了一点。

　　现在贺亭洲对他避而远之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的清洗，简直像个笑话。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见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承欢在别人身下的样子很丑？是，我是逃过，我是想跑，可我后来不是没跑成吗？我回来了，我乖乖待在家里了，你呢？你回来了，却把我拒之门外！见一面对你有那么难吗？”

　　思来想去，洛默只能把自己被拒绝的理由，归咎于自己对贺岱章的谄媚讨好，全都被贺亭洲看到了。贺亭洲救他是残余不多的情分，冷处理就是逼他自己离开。

　　他能被贺亭洲赏点关注的优势，无非是年轻和干净。一个已为残花败柳的他，还有什么留在贺亭洲身边的资格。

　　“是，我知道，我现在的身子，靠近已经是玷污了你。认的主不仅有你，是我的错。可你把我当一条狗一样在家里养着喂着，我对你摇了这么久的尾巴，学会了饿了以后向人讨食，你总要让我死个明白。”

　　“那天去看你的男人是谁？你是不是和他好上了，有了新欢忘了旧爱。还是说你们旧情复燃，我成了多余的那一个？！那天我是不是应该随船一同沉没，死在海底？那样你就不用为难了，我也不会像个疯子一样堵在你的门口，逼你见我一面！”

　　“你住院的时候，能让他去看你。我求了秦世逾那么久，他都不带我去！我才是你捡回来的人，我才是住在你家里的人！他在你心里比我还重要吗！”

　　洛默用力拍了一下门板，手掌上的血迹被震得飞溅开来，门面上又多了一道放射状的血斑。他惨然一笑，手指嵌进门板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手印里，抠刮着那些暗红色的碎屑，仿佛这样能把贺亭洲从门后剜出来。

　　贺亭洲被洛默吵得头晕脑胀，才遏制住不久的伤势，在洛默的声波攻击下，又开始蹿得全身皮肉骨髓一起发痛。

　　手指悄无声息地探向轮椅侧边的暗袋，里面有几小瓶透明的液体，和一些封装好的一次性注射器。

　　贺亭洲扯开一个注射器的包装，自嘲般地从齿缝间泄出一缕气息，对着那瓶透明的液体说：“我现在……只有靠你了。”

　　通过非常规手段弄来的违禁品。

　　他用牙咬开瓶盖，将针尖探入瓶中，缓缓将药液抽入针管。轻推尾部的活塞，管内的空气排尽，一滴液体从闪烁寒芒的针尖涌出。

　　贺亭洲袖管卷起的左臂青紫交错，多数是这些日子试药注射的痕迹。

　　随着药液缓缓推入血管，那瓶正常人避讳的药物进了他的身体，犹如一股冰凉的溪流汇入干涸的河床。

　　钻心的疼痛像退潮的海水一般，从他的四肢百骸撤离，他的体内渐渐只剩下迟钝的麻木，胸腔里的苦涩和疲乏，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松弛一点点涤净。

　　这些赋予人神经快感的人工化合品，无疑是极大地透支未来的健康。所幸贺亭洲剩下的未来屈指可数，现下能好过一些，已是赚到。

　　洛默尖利的声音还透着门板清晰地传了过来，贺亭洲的沉默没有使他消停，吵嚷的架势愈演愈烈。在药效发作的贺亭洲耳朵里，那阵声音忽远忽近。

　　“反正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家，你来去自由，我不过是你顺路捡的东西。你贺亭洲是什么人？你要什么样的男人女人没有？你见过哪个少爷少爷会把路上捡的垃圾当宝供着？你玩够了，腻了，想丢就丢，反正我们之间没有结婚证，没有血缘，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能管你！”

　　手掌上的伤口已经裂得不成样子，洛默每拍一下门，都留下一枚模糊的血印。

　　“你那些话都是骗我的。什么养我一辈子，什么不会丢下我，全都是哄我玩的，是不是？你不过是觉得养着好玩，等我真烦人了，你连面都不愿意露一个。贺亭洲，你怎么这么狠心？你哪怕开开门，当面对我说一句不要我了，我绝不会赖着不走。你不说话，我就要活活饿死在你的门口！”

　　“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等了你多少天？我每天都在等，等着你推开那扇门回来。我待在你家里，睡你的床，用你的东西，我连走都不舍得走，怕你哪一天回来了见不到我。可你呢？你回来了，却把我锁在门外。你这把锁锁上的，是我这个傻子的一颗心……”

　　“既然早晚都要把我扔掉，当初就让我死在外面啊！你要是真死了，我和你户口不在一本上，连领你骨灰的资格都没有……”

　　这时候门上的血印，又彷如木头哭泣的泪珠了。

　　把用过的注射器和药物藏好，贺亭洲挪着乏力的上半身，一点点驶着轮椅往前。

　　门内忽然传来一阵低哑的咳嗽，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逐渐靠近。在门向内被拉开的时候，洛默的身体歪了一下，差点跟着门板跌进屋里。他狼狈地扶住门框，抬起头，与坐在轮椅里的贺亭洲目光撞在一起。

　　那是洛默在贺亭洲住院后，以来第一次真正看清贺亭洲的脸。

　　原先那张轮廓凌厉、神采英发的脸上带着一层病人特有的薄脆光泽，令人不由得担忧他什么时候碎裂成片。清亮如寒星的眸子，上面蒙了一层深深浅浅的雾，让洛默摸不着底。

　　贺亭洲审视了门口那团洛默留下的，凌乱不堪的痕迹，居然还有调笑点评的心情。

　　“画成这幅样子，我以前教你的，白学了。你真是没有一点艺术细胞。”

　　那些手印，交错的、叠放的、拖长的，如同一片低语的红色沼泽，把洛默还未出口的千言万语吞没。

　　洛默的呼吸停滞住了。

　　他看见贺亭洲坐在轮椅里，眼眶猛酸，喉头连咽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贺亭洲，你、你怎么……”

　　随后他说不下去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声带着血气的抽噎。

　　贺亭洲看见洛默眼睛淌着的泪痕，这次没有立刻哄他，而是略带失望地问：“我一不在，你就立刻转投他人的怀抱，在我面前，你又上演无数次寻死觅活的把戏，想要用刁蛮索取我对你的爱怜。”

　　“即便我们历经了生死，你心里还是从未相信过我，是不是？”

　　洛默被这一句问得愣住了。他下意识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被一种无处遁形的透彻感堵了回去。

　　贺亭洲继续说：“你不信我会把你放在心上。你总觉得我迟早会丢下你，就像你母亲当初丢下你一样。我在你心里，始终是你母亲的延续。”

　　“每隔一阵子，你就要试探我一次。试试我对你的容忍到了什么地步，把自己弄得不人不鬼，乃至远走高飞，看看我有多紧张你。无论我给你多少东西，找你多少次，你都重复地在逼我给你一个证明。证明无论你在天涯海角，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对你撒手。”

　　贺亭洲话锋一转，犹有病气的脸上，露出了洛默不敢直视的锋芒。

　　“可你从不会去质问你母亲。她走了，你接受了。她不要你，你也接受了。你甚至不敢追上去问一句，‘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是不是我不够乖’。你只会把自己缩进壳里，然后在另一个人身上，试探他对你的忠诚。”

　　“你对她有恨，有怨，有咒骂，但你绝不会怀疑你们间不可分割的血缘。”

　　洛默刚才还几近要把房顶掀翻的气焰，在贺亭洲的连番质问里，熄得七七八八。他眼神流转，也顾不上手心的伤痛，只想打住贺亭洲对他掏心窝子的话，说得别扭。

　　“你……提她做什么。你们又不是一回事儿……”

　　贺亭洲展颜一笑，笼罩在他脸上的那层雾气散了，仿若雨后晴空：“你和我之间，没有血缘的牵绊，没有法律的凭证。只要我不愿意了，我随时可以把你从我的生活里剥除得干干净净。你怕的就是这个，对吗？”

　　洛默浑身颤抖着，嘴唇翕动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垂着脑袋，眼泪砸在地上，和血迹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水渍。

　　贺亭洲看了垂头丧气的洛默良久，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却什么也没有安抚。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拨出一串未命名的号码，洛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用朦胧的泪眼看着他，直到电话另一边，一道熟悉的女声响起：“你……来找我干什么，洛默不在我身边。我带他走，是他要求的，你知道的，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有多不容易……”

　　语气中有些掩饰不住的欣喜，又有些难以言喻的神伤。

　　那声音让洛默如遭雷劈，正是葛箐。

　　贺亭洲打断了她絮絮叨叨的对白，直入主题：“我知道贺岱章给你的钱，足够你还债了。但不光是金额数目的事。你丈夫这一两年投资的那几笔亏损项目，周转用的有一批资金是从你帐上走的。那笔钱的来源不太干净，我手上查到几笔没有处理到位的流水。上面若是查起来，你和你丈夫恐怕都要出事。”

　　葛箐一听便慌了神，对贺亭洲所说的话深信不疑，立马交付了自己的依赖和信任：“我、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像找到一个救命稻草般带着哭腔说：“默默不能没有妈妈……”

　　贺亭洲的声音肃穆而冷静，说出的话明显是经过深思熟虑过的，但落在洛默耳里，犹如掷下的一颗惊雷。

　　“和你丈夫办离婚手续，和我结婚。”

　　洛默和电话的另一端同时被他的狂言惊得沉默了，葛箐在电话的那侧，不可置信地说：“真的吗？当初是你先提的分手。你说得清清楚楚，说我这种女人不该痴心妄想一个名分。我记了你这句话记了整整八年。”

　　洛默听出母亲话语里那些不断翻涌的感情。比起被冒犯的恐惧与厌恶，更多的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男人，隔着漫长岁月也无法开释的执念与怨气。

　　葛箐被贺亭洲这句没头没尾的求婚宣言勾起了惨淡的回忆，她干巴巴地说：“我做了你三年的情妇。我以为你对我多少有一点真心。可你说丢就丢，连头发都不皱一下。我恨你，贺亭洲。我恨你恨到宁愿死在你面前，让你这辈子都记着我。可是我不甘心……我把我的儿子送到你眼皮底下，就算你嫌我脏，嫌我贱，你看着他总归会想起我一分半分。你多看他一眼，也算我给你留的一点点痕迹了。”

　　不待葛箐把这些年的委屈苦怨全部诉说完毕，贺亭洲以通知的语调，告诉她留给她抉择的期限。

　　“明天下午之前，你的答复给我。我在家里等你。”

　　电话挂断了，贺亭洲滚动了两圈轮椅，来到洛默面前，勾住洛默凉得如遭彻夜寒风刮过的手。与洛默十指交握，让洛默粘湿的血不止印在门上，也一同印在他的掌心中，作为他们关系间变质的印章。

　　“从此以后，我将成为你真正的父亲，你再也逃不掉我了。”

　　洛默难以置信贺亭洲的抉择，大脑当机了半晌，才找回说出只言片语的能力。

　　“婚姻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

　　“留住你的工具。”贺亭洲回答得不假思索。

　　他对秦世逾和洛默的安排，亦是同样。

　　这一刻，洛默心中对婚姻神圣誓言的向往，共度此生的期待，种种甜蜜又离奇的幻想，尽数碎裂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