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我的》沧海末崖

94、第九十四章 魔法 他一刻是我

　　温莱走到贺亭洲的病房里，将鲜花与果篮依次摆到桌上，做出一场寻常对病号慰问的模样。

　　贺亭洲的脸色肉眼可见得惨白，以前如玉般光洁的肌肤，现今白得如同一张漂洗后的纸。颊边的肉更是仿佛从他的身体里被抽出来了，脸上原本恰好的弧度，皮肉贴着骨头收进去了一块，看着无端有些渗人。

　　贺亭洲往日光彩照人的容颜，躺在病床上的模样，只像一具皮肉嶙峋还不肯入土的僵尸。

　　秦世逾告诉洛默的话里，省却了很多贺亭洲在治疗中遇见的痛苦。子弹没有打破大动脉的血管，但毕竟是打穿皮肉的东西，给神经造成了不可磨灭的损伤。

　　厚厚的敷料从膝盖上方一直缠到大腿中段，把真正狰狞的创面严严实实遮在下面。肉眼能看见的只剩绷带边缘偶尔洇出的淡黄色药液，以及换药时留下的一点暗红。可藏在里面的痛从未休止过。

　　贺亭洲清醒的时候，左腿常常毫无征兆地抽痛。

　　最轻的时候，只像有细针顺着伤处用针尖没命地扎，一刻也不得止歇。严重起来，那疼痛便突然刺骨钻心，仿佛子弹又从他身体里钻了一遍。

　　尽管整条腿静静放在床上，连脚趾都没有动，疼痛仍能凭空冒出来。烧灼与针刺几种感觉混在一起，痛感传到身体的每一寸神经，贺亭洲翻来覆去，依旧找不到一个真正能够缓解的姿势。

　　白色被褥底下，依旧能看见两条腿大致相同的轮廓。只要不掀开那床被子，谁也很难立刻看出其中一条已经几乎失去了正常使用的能力。

　　该死的是，那条腿并未完全失去知觉，时时刻刻传来的神经折磨，还给人以错误的期望。

　　贺亭洲躺在床上的时候，忍住疼痛，还能勉强让自己的脚趾勾了一下。但真到行走的时候，那条腿就仿若纸糊的架子般，一承重便立刻垮塌。

　　在他醒来后初试下床，脚刚沾地，激烈的痛楚便在他体内炸开，腿上如同时有千百个利器磨削，膝盖在同一时间软下去。

　　连抓住东西的机会都没有，他整个人向前跌了出去。肩膀先撞到床边的矮柜，随后膝盖和手掌一起落地，脸磕到了地上，泛起了一片淤青。

　　床头的呼叫铃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按一下，不出半分钟就会有人进来。

　　可贺亭洲还是不想认命，被人看到他这幅模样，比死更加得屈辱。

　　尤其不能让洛默知道他的丑态。

　　千辛万苦抢回来的人，见他在地下，如同一条蛆虫般滚爬的姿态，想必会吓得落荒而逃吧。那就得不偿失了。

　　跪伏在床边，他死死攥着床单，先靠手臂撑起上半身，再把右膝一点点挪到床沿附近。

　　这样的姿势滑稽而狼狈，若是有哪个以前记恨贺亭洲的人，瞧见他连自主站立都做不到的模样，大概会痛快地大笑几声。

　　从前连衣服起一道褶都要整理平整的人，现在却只能半跪半伏地贴在床边，只靠断肢拖动自己的残躯。

　　他试过数次，其中好几次被腿上不容忽视的疼痛打断，由原处跌回地面，最后一次，把大半重量全部压到右腿和双臂上，肩背因为用力而抖若筛糠，终于成功将身体送上床沿。

　　待他拖着失去配合能力的腿脚，爬到床上时，病号服已被冷汗浸透。

　　他仍然不急着呼救，将扯到地下的床单拉到床上抚平，床头打翻的东西一件件归到原处，又把被子拉过自己的腰腹和双腿，将那条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听话的左腿严严实实盖住。

　　等到呼吸恢复得差不多，脸上的神情也重新收拾到平稳的状态，他才抬手按下床头的铃。

　　护士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依旧只是安静躺在病床上的贺亭洲。她解开纱布，开始给贺亭洲日常的换药。

　　贺亭洲在药物的刺激中闭上了眼。

　　中弹以后，他带着尚未闭合的创口在海水里泡过一遭。海水、污物和碎屑一并灌进开放的伤道，送进医院后的第一轮处理，远远没有结束这场麻烦。

　　医生先后替他做过数次清创。失去活性的组织被一点点切掉，伤口重新冲洗引流，医生再根据培养出来的细菌调整抗感染方案。

　　最危险的那几日，身体指标一天要查上数次，医生唯恐感染越过伤腿，进入血液，发展成败血症。

　　好在这一关暂且熬了过去。

　　感染终究被限制在了左腿，没有继续向全身蔓延，但也没有彻底治愈。

　　伤口周围隔上一段时间便重新红肿，深处偶尔还有渗液，伤腿的血液供养跟不上，已经清理过的组织边缘愈合得极慢。

　　医生每一次拆开敷料检查，都在确认那条腿究竟还有多少地方值得继续留下。

　　由于贺亭洲以前用药太多，常用的抗生素他早已耐药了，抗感染治疗因此一再调整。

　　期间贺亭洲又出现了明显的药物性荨麻疹，大片风团从腰腹蔓延到手臂，甚至是脸上，刚退下去一些，又从别处重新冒出来。医生只能停掉正在使用的药物，再重新寻找既能控制住感染，又不至于让他的身体产生更大反应的方案。

　　坏死组织的面积逐步增大。失去血供的皮肉，每留下一块，便多留下一个感染重新滋生的地方，必须要削除干净。

　　面对棘手的处理难题，医生委婉地建议贺亭洲截肢。

　　贺亭洲露出不善的脸色，抗拒的意思摆在面上。

　　医生只能做出保守的治疗建议，同时告知风险，继续保肢当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只是代价会很大。

　　他以后可能需要一次又一次清创，长期面对伤口不愈，甚至是反复感染的折磨。更坏的情况，感染有可能沿着深部组织继续扩散。

　　以贺亭洲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旦拖成全身感染，未必还有第二次扛过去的机会。

　　截掉已经严重失去功能，且不断制造并发症的患肢，从理性上讲，是最合适的解决方式。

　　等创面稳定以后，贺亭洲仍然可以安装义肢，配合康复训练，理论上甚至比拖着一条日日剧痛的腿，更容易重新获得行动能力。

　　但贺亭洲谢绝了医生的提议，他没有漫长地适应金属义肢的时间，又或者说，他不想有。

　　在贺亭洲自己的时间表里，这具身体早已不需要再使用很多年。在他做完应做之事，会自行选择结束。

　　在离世之前，他希望自己给洛默留下的印象，是完整的。

　　温莱把盖在表层的鲜花取出，露出底下一层由布帛盖着的黑色书籍，以及一些画着奇异图案的符纸。果篮底下藏着几个不同颜色的水晶瓶子，里面充斥着细盐颗粒般的粉末。

　　“贺先生。你现在，同时在承受两人份的天谴。”温莱想起自己出谋划策的手段，被雇主本人弄到功亏一篑，话语中还是颇有无奈。

　　早在洛默逃跑之前，他就通知过贺亭洲，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换命的绝佳时机。

　　洛默与贺亭洲的命格已然相连，他掐指一算，二人都将遭受一场大的劫难。若洛默在此劫中身死，贺亭洲的劫将全盘渡到他的身上，贺亭洲至少可保二十年平安顺遂。

　　贺亭洲面对洛默的离开袖手旁观，知道他在哪里以后，迟迟按兵不动，温莱以为贺亭洲是不忍自己下手，于是策划了借刀杀人的戏码，但贺亭洲以身相救，却又把他搅得糊涂了。

　　瞧见贺亭洲的凄惨情状，温莱心中多有唏嘘，更多是对自己术法就差临门一脚完成，可偏偏最后的环节出了岔子的遗憾。

　　下次再等到这么合适的素材，不知要何年何月。

　　贺亭洲替洛默挡了死劫，无疑是把洛默的劫用自己的肉身承接过来。贺亭洲的死期未到，便不死不活地吊了口气，但命里原定的行动受阻，以中枪而不是病发的方式实现了。

　　贺亭洲对洛默产生了的不顾自身安危的私情，最后不忍下手，想来也是命运归正到原本轨迹的一环。

　　虽然决定施下术法的人是贺亭洲，但贺亭洲囿于天命，爱上洛默，似乎成了必然的命中注定。

　　以凡人之力逆天改命，有形之手和无形之手斗争，终究输得一败涂地。

　　贺亭洲轻咳了声，尚能活动的手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让液体滋润干涩的唇瓣和喉咙。

　　仅仅是一动不动地靠在床上，只要在他意识清醒的时候，腿部的疼痛无时无刻在提醒着那道伤口的存在。贺亭洲没有多余的力气说废话寒暄，给温莱切入主题。

　　“这个法阵的时间，需要多久完成？”

　　“七七四十九天。我师门的法术，我的师兄沈千彻比我更为精进，我怕他再来搅局，所以我这次用的不是师门学来的东西，而是我自己的独家私藏。”

　　那本厚厚的黑色封皮书由温莱递到贺亭洲的手边，贺亭洲拿起草草看了几眼，皆是一些看不懂的字符单词。

　　温莱解释：“这是本拉丁文写的魔法书，你可以用翻译软件协助阅读。第五十二页以后我做了说明标记，书里详细阐述了在人死后保持魂魄不散记忆不失的仪式。你已喝过我的符灰，又与洛默互相饮过鲜血，魂魄强度比常人更高，死后很容易让洛默感知到你。”

　　贺亭洲在伤情稳定后不久，就给温莱再提出一个天方夜谭般的要求。

　　让他在死后当一个阴魂不散的怨灵，继续缠着洛默。

　　既然温莱口中死后的世界真实存在，他就要让洛默当那个交汇阴阳的极点。

　　死局已定，他做不到用洛默的死换自己的生，可更难甘心撒手人寰后便就此与洛默诀别。

　　在洛默主动离开后的时间里，他学着习惯家里的空寂，耳边的清静，但是那种无所依托的滋味，仿佛心口处开了一个大洞，汩汩地流出鲜血。

　　比此刻身上具体的疼痛，难挨万倍。

　　在贺岱章囚禁洛默的时间里，他说不清自己是期望贺岱章提早结果了洛默，让他免于两难的挣扎，还是期望洛默安然无恙，明天完好无损地投入他的怀抱。

　　他骗了洛默，说换命自始至终就是一场骗局，那他也不介意再骗洛默更多。

　　命运给他们留下的时间太短，那就让他靠人为的力量，将在一起的时间，无限延长。

　　在贺亭洲收下那些物件以后，温莱踌躇着，还是决定对贺亭洲把实情相告。情到浓时的痴男怨女他见得多了，可那阵的兴头一过，做出的事情，没有后悔药吃。

　　“贺先生，这个法阵我可以做，但你要先把丑话听完了，再决定动不动这个念头。”

　　他眼神微动，似乎看见了魂体在死亡中剧烈挣扎的惨状。

　　“这个仪式有失败的风险。你想要维持生前的记忆的完整，强行固魂，那待你死后，魂魄便不会像寻常人那般，自然而然地从肉身上剥落。你的魂魄会紧咬肉身不放，死亡时的疼痛，会丁点不少地传到魂体上。灵魂会被活活扯开。扛得住，术法才有下一步。扛不住，当场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一并赔进去。”

　　贺亭洲面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目光微微下移，落在自己那双被盖住的腿上。他微微点头，表示同意。

　　温莱沉吟了下，继续给贺亭洲告知，他将要面对的死后世界。

　　“就算你熬过了那一关，魂魄留在了阳间，你也要想明白，你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人的感情是流动的，转淡后随时会被新的东西取代。你现在躺在病床上，洛默在外面为你哭天喊地，那真情实意确实不假。可你死了以后呢？他在某一个早晨醒来，发现枕边没有你，开始的时候确实难受。然后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他逐渐开始习惯。你走的时候他才多大？他还有很长很长的余生要走。”

　　“感情最经不起的就是时间。亲生的子女，父母走远了，尚且未必年年上坟。你和他没有名分，也没有骨血之盟，他凭什么能记你一辈子？他未来的日子里，迟早会遇见有呼吸有体温的爱人，那人能与他相依相伴，至少在他淋雨的时候，能递给他一把伞。而你只是一道魂魄，站在角落里，看得见摸不着。你能眼睁睁看着那双曾经拉过你的手，拽住别人的衣角吗？那个人会把你的洛默拥进怀里，你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连咽下一口怨气的资格都没有。”

　　温莱说到这儿，停下来，看着贺亭洲的神色。病床上的男人眼睛微微闭着，面上没有太多情绪变化，嘴唇轻启。

　　“他一刻是我的东西，一辈子是我的东西。我死了，他也休想逃开我。”

　　贺亭洲的回答在温莱的意料之内，他继续加重砝码，试试贺亭洲的心意有多坚定，会在哪一步动摇。

　　“做完这个法阵，你就没有再入轮回的可能了。去阴间的路彻底断掉，你必须留在这个不属于你的活人世界。”

　　“你会意识清醒地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生前的资产、地位，乃至于爱，一样一样地由活着的人接手顶替。你的名字将会被慢慢淡忘，你的存在痕迹将被慢慢抹去。与其他人相较，最可悲的是，你的魂魄会清醒地看着这个你不再能施加任何影响的阳间，如何一步步变成没有你的模样，你却无能为力。”

　　“到那时候，这世上能够感知到你存在的，就只剩洛默一个人。或许还有极少数像我这般的通灵者，但那种事可遇不可求。在其余所有人眼里，你就是一团空气。你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他那颗不知道能惦记你多少的心。他记得你，你便还存在。待他哪天过好了自己的生活，忘却了你，你就真的再无立足之地了。”

　　“届时停留在死亡那一刻的，只有你。用你死后的无尽孤苦，换一缕阴魂不散的痴念，值不值得？”

　　贺亭洲眼神微闪，在病房里的静默没持续多久，他便出声了。

　　“我不在乎值不值得，只在乎想不想要。我不想要的，金山银山送到我面前，我不会抬手。我想要的，哪怕是揽星捞月，我都会将其收入囊中。”

　　“他活着的时候，有自己的生活，我留在他身边陪他。对死人的感情会消逝，对活人的感情也不是一成不变。他以后遇见再多的人，只要我留着，百年之后，他肉身归土，轮回路上等着他的，只会是我。”

　　温莱本来想问，若他死后，不想与你做一对鬼鸳鸯，选择进入轮回，那你要如何处置。话到嘴边，还是作罢。

　　现在要处理的，是贺亭洲的身后事，洛默的未来太远，窥探天机也仍看不分明。

　　贺亭洲心意已决，他把话说到，已是仁至义尽。接下来的苦果到底是什么滋味，待由贺亭洲自己品尝吧。

　　说不定旁人眼里的凄惨悲凉，身在局中的人，却觉得甘之若饴。

　　腿上的刺痛再度袭来，贺亭洲不再啰嗦，趁还能维持意识的时候，给温莱抬手一指床边的抽屉。

　　“洛默的血液样本在那里。”

　　贺岱章骗洛默得了艾滋，正好把机会送给他，有助于他收集洛默的血液。艾滋的窗口期三个月，他可以督促洛默三天两头抽血检查化验，而他剩下的时间只有四十九天。

　　足够了。

　　温莱开启了洛默的血样瓶，将鲜红粘稠的液体，倒入一枚绿色的细颈瓶中，与原先的粉末摇匀混合到一起。

　　“在今晚的十二点前，喝下这个，四十九天的倒计时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