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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生日 希望明年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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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贺亭洲显然也把他的生日当成一件正事来办。在楼下等他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酒红色的正装,整个人如一朵正在怒放花期的玫瑰,衣着的乍眼,反倒把他那种不近人情的贵气衬托得更明白。
贺亭洲自然地牵起洛默:“走吧。”
洛默故意拖慢脚步,装作不懂:“去哪儿?你不会给我找了个寺庙,让我今天去给你们贺家祖宗磕头吧?”
“海边。”
洛默撇撇嘴,没掩饰自己的失望:“对我就这么敷衍。不用等生日,我小时候自己都天天跑到海边捡贝壳。”
贺亭洲不作声,带着兴味地看着洛默原本昂起的头立马垂下,垮起的脸。秦世逾这时候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台摄像机,镜头已经装好。
看见那东西正对着自己,洛默立刻大叫一声捂住脸:“你拿这个干什么?拍遗照?”
“留纪念。”秦世逾的镜头靠得更近了些,似乎在调整焦距。
因为只有一次吗,明年这时候,我大抵已经没资格在这儿了。洛默想了想,这么煞风景的话,还是没说出口。
他只叫骂道:“你们这是侵犯我的肖像权!”
在车上时,有司机开车,秦世逾还是没把手放下来,镜头依然对准洛默。洛默在捂脸的同时,手指留下一道缝,偷偷看摄像机后面的秦世逾。
被记录这件事让他不自在,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安心。
只要被拍下来,今天就不能轻易被贺亭洲收回。他不能像主宅被擦掉的水渍一样,消失得了然无痕。
洛默起初靠在窗边,头看向窗外,不想和车里的两个人说话。
后来发现路越来越偏,城市的楼群逐渐退远,空气里多了潮味。贺亭洲坐在他旁边,闭眼轻歇,没有丝毫打算告诉他目的地的意思。
洛默忍了又忍,终于开口:“你到底买了哪里的票?别跟我说你要带我看鱼。”
他脑子里首先浮现的是菜市场那股扑鼻的鱼腥味,被剁烂的鱼,翻着自己呆滞的眼珠子。
贺亭洲的身体紧挨着他,沉静的声音传来:“你想看鱼也可以,热带鱼和温带鱼都有,还有鲨鱼。”
“真没创意。”
等车停下时,洛默下车,才发现眼前不是普通海边,和他小时候夏日冲凉捡贝壳玩的地方,不一样。
海洋公园的大门开着,售票口却空无一人。没有游客排队,没有孩子尖叫,连卖气球和纪念品的小摊都撤得干干净净。入口两侧的工作人员站成很远的间距,只在他们经过时微微欠身。
风从海那边吹来,旗帜高高飘着,整座园区如同还在休假,只剩下天空、水声和一条专门等着他走进去的路。
洛默停在门口,不敢往前走了。
他拽拽前方贺亭洲的袖口,想嘴贫一下缓解自己的紧张:“你把人都赶走了?怎么,鱼也要排队给你检阅啊?”
“今天人少。”
“你少糊弄我。”
贺亭洲又自然而然地拉起了他的手:“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洛默抬脚往里走时,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整座海洋公园真的没有其他游客,店铺的灯光只亮了一半。脚步声落在空旷的通道里,被玻璃和水声放大。海风从远处穿过来,把一些彩带吹得哗啦作响,也把他额前一点碎发吹乱。秦世逾跟在后面不远处,手持摄像机一直开着,他在找最佳的角度。
洛默被贺亭洲牵着,原本就浑身不自在。一回头看见秦世逾还在拍,立刻凶他:“你拍什么?我又不是猴。”
秦世逾面无表情地把镜头往旁边让了一点,又指了指前方的贺亭洲:“他让拍的,你找他去。”
洛默不敢真去找贺亭洲发作,只能转头和秦世逾拌嘴:“他让你拍你就拍?他让你跳海你跳不跳?”
镜头没有丝毫摇晃,秦世逾还在录:“他不会下这种命令。”
“你倒挺了解他。”洛默做了个鬼脸,转身走得更快。
结果刚拐过一处湿滑的玻璃廊,鞋底蹭到地面一层没干的水汽,他脚下一滑,差点往前扑出去。贺亭洲手还牵着他,轻轻一拉,把人拽了回来。洛默膝盖磕到自己另一条腿,狼狈得要命。
他第一反应是立刻回头看秦世逾,对准他的摄像机果然还在。
洛默脸一下烧了:“不许拍!”
秦世逾抿了下嘴,似是想把那点笑意淡化:“已经拍到了。”
“删掉。”
“今天的一切都是纪念。”
洛默气得牙痒,但贺亭洲还握着他的手,对方的体温从他掌心处传来,让他整个人都不得安生。
自己被牵着走还会出丑,洛默稍微抬头看看走在前方,不打算回头理他的贺亭洲,他干脆把脚步放慢,磨蹭着地面走了几步,发现贺亭洲还没有为他停下的意思。
走到下一段通道时,他又想到秦世逾还在后面,自己那么丢人的姿态既然已经被记录下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摔一下,正好让贺亭洲别跟领小孩一样牵着他,也别光只看路不看他。
洛默故意踩歪了一步。
这次摔得很刻意,连旁边引路的工作人员都诧异了一下。对着陌生人的难言目光,洛默还是有点羞惭了。他顺势往贺亭洲身上一靠,撒泼打滚:“这地也太滑了,故意谋杀我这个寿星。”
贺亭洲低头看他,眼里有一点很浅的笑意,仿佛早已把他识破:“第一次也是故意的?”
洛默立刻炸毛:“那当然不是!”
秦世逾在后面冷静补刀:“刚才这次比较明显。”
洛默回头瞪他,破罐破摔道:“你闭嘴。摄像机拿稳了没有?我刚才那么贵重的一摔,要是拍丑了,你负责?”
秦世逾把镜头偏移了一点,露出自己的脸:“我会把你和地面亲密拥抱的照片,挂满家里的每一处。”
洛默哼了一声,借着贺亭洲的手重新站稳。那点出丑的难堪被他硬生生扭成了胡闹。
他心里知道自己很幼稚,但是今日这座空出来的海洋公园太不像真的了,贺亭洲的手握着他,让他掌心已经沁出汗来。
人一旦有了抓住的浮木,就会忍不住想试试,能被带领着走多远。
他想知道,在他前行的时候,世界有没有真的被贺亭洲停下,留在原地等他。
水母馆在更深的地方。
门一开,在头顶上的白炽灯管消失不见,变幻的彩色光芒映入他的视野。此时此刻,四周正逐步陷入一种幽蓝的暗。
巨大的玻璃墙后,水母缓缓漂浮,伞盖如透明的裙摆,一开一合,拖着细长的触须,穿过深蓝和紫色交叠的灯光。那些灯光明显调整过,太贴合洛默在贺亭洲书房曾随口说过喜欢的颜色。
他抬头看贺亭洲,银色水影铺在那人的脸上,给他的容颜上覆上一层会流动的纱。
站在玻璃前的洛默,把手伸出来,他生出了一种幻觉,自己真能触碰到那些游动的彩虹。
他以前也见过这种地方的宣传图。亲戚家孩子吵着要去时,大人总找一堆理由推辞,工作太忙,地方太远,下次再说。下次永远没有来。那时候洛默知道肯定没有自己的份,对这些地方连期待都不敢生出。
现在整面水母墙为他亮着,馆里没有别的游客。没有人对他推搡,也没有人催促他拍完照让开,他可以独自享受这一切。
贺亭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侧低声问道:“喜欢?
洛默下意识要嘴硬,话到唇边却变了:“这些灯……你们也能改?”
“提前说一声就可以。”
多轻巧。随便一声吩咐,就有无数人给他们让路。
贺亭洲的世界太可怕,像一只巨大的手,想托住谁就托住谁,想挪走谁就挪走谁。洛默知道自己现在被托在掌心里,明知道危险,还是忍不住贪恋被给予的温暖。
“你以前也这么哄过别人?”洛默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自己不能成为被水母触手抓走的猎物。
贺亭洲回望着洛默,没有立刻回答。
水母馆里的光轮番切换,蓝色、紫色、银白色……光影在玻璃与水之间缓慢流动,一种氛围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那些柔软的伞影从贺亭洲身后漂过,纤长的触须像被剪碎的月光,扫过深海一样的暗色。
此时的贺亭洲不再有平时那股高高在上的睥睨傲气,他整个人也似乎被水包裹住了,眼角眉梢的锋利柔和不少,似一枝在水里慢慢舒展的白花,褪去了平日那份浮华喧闹,终于对洛默露出最本真的颜色。
贺亭洲的声音被水声和玻璃里的回响轻轻盖过,洛默听见时,竟然觉得像某种专门说给他听的秘密。
“今天是你的生日。”
洛默听懂了。
贺亭洲不给他说以前,不给他许未来,他们拥有的,仅是现在。
但只有今天就够了吗?洛默想说不够。
他想要明天,想要以后,想要贺亭洲把那些没有回答的问题都说清楚,想要这个给他造了一场盛大空宴的人,只在看他时,露出一点不属于别人的神情。
洛默把手贴到玻璃上,指尖隔着一层冰凉。他意识到,自己碰不到水母,也碰不到玻璃后面那片被调好的梦。
贺亭洲见他在这片看得久,便给他徐徐介绍起来海洋的生物。
这时两人的肩几乎挨到一起,洛默立刻察觉,但不想躲开,只把手指更用力地贴在玻璃上,装作自己关注的是水母,而不是靠过来的这个人。
贺亭洲指向水里一簇浅蓝色的影子:“这种只能看,不能碰。”
洛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几只水母比旁边的更小,伞盖更为单薄,触须很长,在水里浮动着,如抛出去的鱼线。它们漂得很慢,漂亮得毫无攻击性,像一捧被水养住的蒲公英,谁看了都会觉得柔软。
“有毒?”
“嗯。越漂亮,越容易让人忘记它会伤人。”
洛默往旁边挪,离贺亭洲远了一点。
“它们寿命不长。”贺亭洲继续说,“有些只能活几个月,有些活得更短。被养在这里,灯光、水温、盐度都要刚好,差一点就会死。游客看见的时候,只会觉得它们游起来好看。”
盯着贺亭洲忽的有些黯然的神色,洛默不喜欢这种气氛,把话题打断:“你会不会说话,介绍个水母都要这么晦气。我过生日呢,你咒谁短命?”
“你怕死?”
“谁不怕死啊。我能活的时间,肯定比你长。”洛默冷笑,不知道贺亭洲问得什么怪问题,“除非你能让这些水母出来咬我一口。”
听见洛默这么说,贺亭洲若有所思。
他看着玻璃里二人叠在一起的倒影,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发光的东西,看久了,自己就忍不住靠过去。”
霓虹色的水光荡漾。大片水母拖着裙摆一样的触须,从他们的倒影之间慢慢游过。远远望去,像丝丝缕缕发亮的线,把他们纠缠在了一起。
洛默听的晕晕乎乎的:“你又在糊弄我?”
贺亭洲忽然弯下身,把洛默抱了一下。
这个拥抱来得很轻,不像先前那些带着捉弄和压制的动作,也没再将洛默丢脸地一把抱起。
洛默鼻尖蹭到贺亭洲衣料上淡淡的香味,想到后面的秦世逾还在拍摄,又僵硬住了。
他们在不真切的玻璃倒影下,仿佛被短暂地关进同一个透明水箱里。
贺亭洲很快松开怀抱,又牵起来洛默的手:“走吧。后面还有。”
洛默被他牵着往外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水母墙。
贺亭洲介绍说水母的寿命很短,可他觉得,这一幕是他生命里的永恒,他一辈子也忘不掉。
到了动物表演的场馆。偌大的观众席,只坐了他们一行人。
看台空着,蓝色池水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训练员站在远处,海豚跃出水面时,水珠四散,落回池中宛如点点碎银。
洛默一开始抱着手臂,嘴上说海豚也像打工人,讨好你们有钱人。可等海豚第二次跃起,他眼睛仍然追过去,肩膀都不自觉往前倾。
秦世逾在侧后方拍摄着。
镜头里的洛默其实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样冷漠。他因为激动,脸上覆了一层薄红,不自觉屏息。海豚落下来的水花,仿佛溅到了他的身上,给他眼眸里带出一片细碎的亮光。
秦世逾隔着镜头看了一会儿,指尖在摄像机边缘轻轻收紧,又很快松开。
贺亭洲注意到了秦世逾按快门时的那点紧张,没有出声。
晚餐的餐厅,在需要坐着快艇到达的临近海岛上。
整间餐厅只留了一张桌。落地玻璃外面是暗下来的海,白色的桌布在烛火的点映下,显得愈发整洁昂贵。
侍者端上主菜时,洛默先被那只彩色龙虾镇住了。它不像寻常餐桌上通红的熟虾,壳面还保留着奇异的蓝绿与橙紫光泽,长须盘在银盘边缘,腹节像一层层上过釉的甲片。
它摆在那里不像食物,更像一件从海洋里捞出来的活标本。
“这东西真能吃?”洛默盯着那层妖异的壳色,踌躇地问,“长得像刚从毒水里捞出来。”
贺亭洲肯定地说:“能吃。”
“你连龙虾都要挑长得像妖怪的。”
贺亭洲把餐刀递给他:“什么东西都先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谁怕了。”洛默立刻接过去,切得很不熟练。但是盘里的那块龙虾肉,就跟长了脚似的,总从他的刀叉下滑走。
洛默看自己刚切的那块掉在桌布上,一时气急,直接上手啃了。
贺亭洲看着他和那只龙虾较劲,眼里有过些许柔软的动容,他忽然给洛默做下了一个约定:“以后每年生日,都给你过。”
这里省去了主语,贺亭洲没有说“我”。
洛默正在拿起龙虾尾巴的手停住了。
每年。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有很长,难以想象这个词的含义。以往的很多时候,他连自己明天会不会被踢去另一家住都不知道。
现在不也是吗。洛默突然觉得自己嘴里咀嚼的龙虾不香了,变成了一坨用黄油香料煎烤过的馒头。
肯定是贺亭洲又在逗他玩了,不想暴露自己的期待,洛默硬着说:“我才不想年年都在你这儿。”
“也可以换别的地方。”贺亭洲说得轻而易举,唯独省去自己。
这话说的样子,贺亭洲好像是认真的。洛默低头闷声吃饭,今天经历的一切,已经超出他的想象极限,他不敢再有任何奢望。
贺亭洲总有办法把未来当成一个可随手修改的行程,只要他愿意,自己的每一天都能被安排得有条不紊。
可万一贺亭洲的未来里,没有他了呢?贺亭洲或许只是需要一个人陪他吃饭,那个人是不是自己都可以。
那一刻,一些话差点从洛默嘴里脱口而出。
你会不会腻?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说过?那些送来礼盒的主人,有没有谁也听过类似的话?
但他最终只问出来:“这种事,你以前也做过吗?”
贺亭洲清淡的神色闪了一瞬,灯火落在杯壁上,恍若被融化的黄金。
“你现在坐在这里,就别问不在场的人。”
“哦。”洛默难得这么知趣,继续和桌上的其他菜肴搏斗。
贺亭洲还是没正面回答。
洛默用叉子戳了戳一份沁出血水的牛排,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至少贺亭洲给他保留了幻想的空间。此刻盘子里的东西,这片灯火,这片海洋,都是他的,这座公园里没人跟他抢。秦世逾的镜头拍的是他,坐在贺亭洲对面的人也是他。
没有说,他就当不知道。
生日蛋糕送上来时,餐厅的灯一齐被摁灭了。
蛋糕不大,做得很精致,表面有一圈水母形状的糖片,边缘点着小小的烛火。切一切,估计正好是他们三个人的份量。洛默看着那几截燃烧的蜡烛,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时候别人过生日会许愿,他多数时候只能在旁边看,后来见一口蛋糕都蹭不上,连看都懒得看了。许愿要是有用,那交易所里的电脑都会变成许愿机。
贺亭洲说:“许一个愿望吧,不能太贪心了,多了不灵。”
洛默不相信这一套,反问:“许了你能实现?”
“看内容。”
“我要你明天破产。”
“换一个。”
秦世逾在镜头后面冷不丁说:“这个愿望实现不了。换个靠谱点的。”
洛默立刻回头瞪他:“谁让你插嘴?”
秦世逾提醒他:“蜡烛快烧完了。你再不许愿,蛋糕上就全是蜡油。”
洛默被他催得更不爽,隔着烛光恶狠狠地说:“那我许愿,祝你以后年年都得对着我的录像看,看一百遍,看烦死你。”
秦世逾握着摄像机的手微微晃了一下,好像只是在重新对焦。
洛默没察觉,只以为自己这句骂人终于有点效果,变本加厉地说:“最好你以后看见我这张脸就头疼,躲都躲不掉。”
秦世逾提醒他的仪态:“那你最好坐直一点。以后要我常看,至少别留下你弯腰驼背,吐沫横飞的样子。”
“你还挑上了?”
“拍出来的东西不好看,脏的是我自己的眼。”
洛默还想顶嘴,回头看见贺亭洲坐在烛光后面,脸色竟有点苍白,微弱的烛火没有把他的容色照暖一点。
贺亭洲没有干预二人的拌嘴,而是支着下颌看着他们,眼神晦暗难明。
此刻的洛默,意识到自己无论说什么蠢话,都能被安稳地包容。
眼见蜡烛真的要燃尽了,洛默下定决心,才闭了一下眼。愿望在心里转了几圈,最后没有成句。他想要的太多,又知道什么都可能被收走。于是只在吹灭蜡烛前,很轻地想了一下。
希望明年他的身边还有贺亭洲。
蜡烛灭掉,烟丝细细升起。
秦世逾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那一缕细细的烟从水母糖片之间升起,很快被海边夜风吹散。
蛋糕被切成几份后,糖片碎开,裂成一小块晶莹的蓝。洛默看着那点蓝色落在白瓷盘边,忽然有些发怔。刚才还像水母一样浮在烛火里的东西,被餐刀轻轻一压,也就碎了。甜腻的奶油沾上刀锋,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贺亭洲把其中一份推到他面前,自己也拿了一小块。洛默原本以为他只是做个样子,毕竟贺亭洲吃东西总带着一种很挑剔的克制,胃口总是不太好。
可这一次,贺亭洲居然把盘子里的蛋糕吃完了。
蛋糕的甜味,先沁了一些,到他心里。
秦世逾也分到了一份。他本来还在摆弄摄像机,纹丝没动。洛默看他一副要把自己排除在外的样子,立刻拿叉子敲了下盘边:“你怎么不吃?要减肥啊?”
秦世逾对洛默提起他有些意外:“你确定要我吃?”
“废话。”洛默把其中一块糖片拨到他盘子里,态度很凶,“摄影师不吃饱哪有力气干活?见者有份。你们吃了我的蛋糕,都要帮我完成我的愿望。”
“你许了什么愿?”
“秘、密。”
拗不过洛默,秦世逾看了那块看着就齁的蛋糕一眼,最后还是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口。
秦世逾唇边沾到了一点奶油,放在他沉稳的表情上格外滑稽,洛默刚想嘲笑,看对方就默不作声地拿餐巾擦掉了,有些失望。
洛默也低头挖了一口奶油,含进嘴里。
甜得有点过头。
可他这次没有再展现挑剔的毛病。过了一会儿,他把那点甜味咽下去,才很小声地说:“还行吧。”
贺亭洲看着他又问:“喜欢我可以让厨师再给你做一份。”
洛默立刻把叉子往盘子上一放:“一般。也就比亲戚家楼下蛋糕店强一点。”
秦世逾淡淡道:“那家蛋糕店应该很荣幸,能被你和蓝带甜品师的作品相提并论。”
洛默瞪他:“吃你的。”
秦世逾便真的低头继续吃。贺亭洲见洛默盘子里蛋糕少得飞快,没有拆穿。只坐在对面,看他一边嫌弃,一边把那块蓝色糖片最后一点碎渣也拨进嘴里。
回程时,看到主宅的影子,洛默以为今天到这里已经结束。车子却没有直接停在正门,而是绕到了后侧一处很少经过的车库。
铁门缓慢升起,里面的一盏盏灯,如秀场上欢迎压轴超模登场那般,悉数打在中央那团被黑色防尘布盖住的轮廓上。
洛默下车时还没反应过来:“你又要干什么?”
贺亭洲没有答,只朝旁边的人抬了下手。
防尘布被掀开的一瞬间,整辆车顿时从黑暗里醒过来。
它停在车库中央,底盘极低,车头张牙舞爪,如一枚贴着地面伏行的黑色箭簇。深色车漆在顶灯下泛出宝石一样的冷光,暗处看起来是黑的,灯一照,又浮出一点幽蓝和紫银色的细闪,仿佛海水里刚捞出来的某种金属鱼鳞。两侧进气口张着,让人觉得只要车子动起来,连空气都会被它割开。
贺亭洲走过去,指尖在车门边缘轻轻一按。
车门向上打开,机械轴发出一声轻响。里面的皮革内饰、碳纤维饰板和仪表盘同时被灯照亮,座椅窄而深,线条贴着人体弧度收进去。
洛默甚至能闻到一点车内新皮革的味道。
以代步工具的标准来说,这个东西太奢侈了。
洛默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他见过跑车。广告上、杂志上、别人手机里,亲戚家小孩偶尔会指着屏幕说以后要这个。那时候洛默只觉得无聊,因为那些东西从来和他没关系。可现在这个钢铁野兽停在他面前,钥匙放在一个黑色托盘里,似乎等他伸手去拿了,就能将其驯服。
反应过来以后,洛默迟钝地把头扭向贺亭洲:“你送我这个干什么?让我坐里面摆拍?还是等我一脚油门把你家墙撞穿?”
“等你拿到驾照。”
“那现在给我看什么?”
“让你知道它已经是你的。”
以后。
类似的许诺贺亭洲嘴里说出来,给他展现一条铺好的路,又像往他脖子上系上一根无法逃脱的细链。洛默明明知道自己不该信,心里却还是不由得憧憬起遥远的蓝图。
他故意把脸绷起来:“谁稀罕。万一我不想考驾照呢?”
贺亭洲没什么所谓地说:“那它就在这里等。”
洛默的手先摸上车门的外框,过了一会儿才嘲讽:“你送人礼物,还送一个暂时不能用的。”
“能用的也有。”贺亭洲招了招手。
管家这时上前,把另一只薄薄的黑色卡夹递过来。贺亭洲示意给洛默。洛默狐疑地拿过来,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张印着他看不懂外文的信用卡。
“这又是什么?”洛默先把那个卡,往自己衣袖上擦一擦,想试试会不会掉色。
“副卡。”贺亭洲补充说,“没有额度限制。”
洛默对卡咬一口试试真假的欲望暂且止住了。
今天被大馅饼砸到的次数太多,他已经有点分不清自己是应该先震惊,还是先骂人。贺亭洲怎么今天对他像世界末日马上发生一样。
他看着那张卡,脑子里飞快闪过很多东西。那些都是他心心念念想买而不得的,但如今一想,这栋宅邸里,已经全都给他备好了。
洛默把惊掉的下巴合上:“你不怕我刷爆?”
贺亭洲轻笑一声,“我说过了,什么都可以试试。学会花钱的经历,当然也包括在内。”
“我要是买一堆没用的东西呢?”
“你喜欢就不算没用。”
洛默心口刚被这句哄得发烫,贺亭洲微微泼了他一点凉水:“账单会到我这里。”
“所以我花什么,你都要看?”洛默撇撇嘴,看了看卡上的人头,闪闪发亮。
“我当然要时刻掌握你的动向。”
洛默握着那张卡,感觉几乎要把手心烫穿。钱能买来自由,但如果这些钱来自别人的施舍,他在接受的同时,也是自愿往脖子上套住项圈,让贺亭洲执起另一端的细链。
这张卡能带他进任何店,买任何商品,把从前那些只能隔着玻璃看的东西,一样样推到他面前。可每一笔账都会回到贺亭洲那里。贺亭洲给他一整片世界,又不肯让他自己真的有掌握世界的本领。
洛默知道自己明明该把卡扔回去,可还是揣在身上了。
他像是心甘情愿接受了贺亭洲的束缚。
这时候贺亭洲已经走过来,又伸手牵住他。那只手很自然地扣进他的指缝,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力道,把他从车库灯下牵走。
秦世逾站在不远处,摄像机已经收了起来,腕带绕在指间。他看见贺亭洲的动作时,脸上控制在冷淡的神情,指节却在黑色机身边缘停了一下。接着他把镜头拆下来,那点动作里的迟钝消失得无影无踪。
“录像让人收好。”贺亭洲经过时淡淡交代。
秦世逾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知道。”
洛默感觉秦世逾比起刚才和他打嘴仗时,有点奇怪。他还没来得及追问,贺亭洲已经把他往主宅更深处带。
洛默脚步慢下来:“该回房睡觉了。”
今天的一天太不真实了,他迫切需要从床上醒来,让自己认清不是做梦。
“还有东西没给你。”路过他的客房,贺亭洲拽着他的手一点没松。
“你今天还没折腾够?”洛默嘴上不情愿,手却没挣开,“今天我都快被砸晕了,但你就算再给我搬座金山出来,我也不会给你磕头。”
贺亭洲嘴角轻轻扬起,洛默没有看见。
“不用你那么做。”
洛默越看那道路线越觉得不妙,走到门前他那点悬着的心终于死了,这不就是贺亭洲的卧室。
稍微好点的,是他被牵着进去,而不是被抱着进去了。
门被推开时,洛默先闻到房里燃烧香薰的味道。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洛默已经有些慌了,扒住门槛,不想被贺亭洲带进去。
这时,贺亭洲就已经抬手扣住他的后颈,把他拉近后俯身。
吻落下来时,洛默整个人已经僵住,确认了好几遍,这是不是他梦中的情景重现。
门已经在背后,被悄然合上。
这次没有强行渡药的苦味,相反,刚才吃进的奶油甜腻,好像还留在唇齿间。
那晚的吻是一道命令,让洛默把闹出来的火,强行按回喉咙里。现在却轻缓得多,贺亭洲并不急着占有,只是把一整天所有送给他的东西,都一点一点,收束到唇齿之间,待洛默吞下。
洛默的手还撑在贺亭洲胸口,起初打算推开,推了两下,指尖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对方的衣料。贺亭洲身上的衬衫,被他抓出道道褶皱。
贺亭洲的唇有一点凉,很快又被自己的呼吸烧热。洛默被亲得发懵,后背抵到门板,脖颈被迫仰起来,整个人都如同被贺亭洲从壳里撬开,露出柔软的内里。
洛默也察觉到了自己的无意识逢迎,立刻更凶地咬回去,想要逼退贺亭洲。贺亭洲任他如野兽般撕咬,唇间有了铁锈味,也没抽身。
等洛默已经濒临窒息的极限,才退开一点。
“你又发什么疯?”洛默捂住胸口,大口地汲取着氧气。贺亭洲的脸一凑过来的时候,他还是脑子清空,无法呼吸了。
贺亭洲指腹擦过他的唇角,然后搭在了自己的领口上,徐徐解开最上面的扣子。
“还有最后一件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