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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初遇 但那个人每 ...


  •   陆绍衡回到车里以后,没有像前几天一样,去以前那套房子楼下坐着,而是系好了安全带,久久没有启动车。

      地下停车场出口那片灰白的灯还打在挡风玻璃上,如同一层没有擦干净的雾。

      刚才黑色车离开的方向已经看不见尾灯了,只有坡道边的警示灯一明一灭,把空荡荡的水泥墙照得有些刺眼。

      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两次,秘书先发来会议纪要,随后周既明又传来一些批注过的项目文件,标题规整地停在通知栏里。

      陆绍衡点开看了一眼。

      第一份文件是供应商报价调整,第二份是合同节点延期,第三份提到明早九点前要给董事会秘书处回一版确认意见。每一件事都该立马处理。

      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能顺手把优先级排出来,发来的东西都看完,再把第二天的行程安排好。可这一次,他看着那些字,指腹悬在输入框上,半天只打出一个“收”,又删掉。

      工作没有停在那里,等他心情平复,消息还在往上跳。陆绍衡把手机翻面扣住,过了几秒,又重新拿起来。但他绕开那些待处理的文件,点进了洛默和自己的聊天记录。

      洛默以前满怀欣喜地给他分享过很多零碎的小玩意儿和打卡地。街角新开的甜品店,路边几朵新开的花,展厅里一盏奇怪的灯,还有某处陆绍衡从来没认真看过的海边落日。

      那时候他总觉得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合同、会议、投资……哪一样都比洛默那点随手拍来的东西更需要回应。他多半只回“嗯”“知道了”“晚点说”,有时甚至连点开大图都没有。

      现在他倒升起了一点迟来的欣赏心思。

      他往上翻了几条,又停住。黑名单的状态还没有解除,那个熟悉的人,仍旧被他亲手挡在外面。陆绍衡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落在设置入口附近,又收回来。

      若是解除后,他忍不住追问刚才那些话,对洛默的过去刨根问底,而洛默那边已经把他彻底删掉,消息发出去只剩一个难看的失败提示,他该如何应对?

      那还不如不试。

      洛默给他说:“你在我生命里出现得太迟了。”

      迟?

      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他本来以为是先来的人是指秦世逾,但今天听他们的口吻,似乎还有一个只剩影子的人存在。他和那个人有一点相像,洛默怀念那个人,于是找到了他?

      太荒唐了,他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了个素未谋面的参照物。洛默以前每次对他的歇斯底里,有几分是真对着他,又有几分是圆自己不得的执念。

      陆绍衡想着想着,心底有一处地方,硬生生塞住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捏得发白。

      洛默当初追他的时候,追得太过疯狂热烈,好像非他不可。那些掐准时间的追逐游戏,他当时觉得是年轻人一时兴起的胡闹,不知深浅;如今再回想,忽然发现,洛默的行动,无不透出蓄谋已久的气息。

      一开始,洛默是怎么闯到他面前的?

      洛默到底是看见了他本人,还是在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难圆的缺口?

      陆绍衡靠在汽车的椅背上,开始回忆起,几年前,洛默站在画展侧门外,手里拿着两罐冰饮,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我猜对了。”

      那天有个画展,办在江边一座旧楼改出的展馆里,外墙保留着上个世纪的灰砖和拱形窗,里面重新装潢布置得很新。灯光投影和装饰用的花,都经过精心的设计。

      陆绍衡那时刚结束一个合作方的小型会,赶过来露面,算给他当主办方的亲戚一个交代。

      其实他对画没有太多兴趣,但这种场合向来不需要他有兴趣,只需要他出现。他记得和该打招呼的人寒暄,听别人绕着展品与艺术家说几句漂亮话,等谈到未来合作的时候,在恰当的时候点头,接一句不至于失礼的话。

      总归是个认识联络人脉的途径。

      他穿一身深色西装,站在人群里,酒杯始终只碰过唇边,没有真正喝多少。

      寒暄的内容他都记不清了,大概是有一些熟识的人,借着一幅抽象画,问问他的弟弟,再绕到陆家新一轮投资安排;还有不太熟的人,拉着他,问下周有没有空吃顿饭。

      陆绍衡全都应付得井井有条,甚至连厌倦都没有露出来。他从小就学会在这种场合里不让自己显得不耐烦,别人说话时,他该看哪里、停顿多久,甚至该用什么语气把一个不想答的问题推回去,都已经训练成他的肌肉本能。

      正门那边还有几个人在等他。助理刚发来消息,说车已经到了,外面有主办方的人想顺路送他一段。陆绍衡看了一眼屏幕,没有马上回复。

      他不想再被堵在门口问东问西。他脸上的表情,维持在那种刚好得体的幅度里,已经僵着快一天了,有些不想撑了。于是他把空酒杯交给经过的侍应,绕过临时展架,从员工通道旁边那扇侧门出去。

      侧门外比正门简陋得多,没有花篮和等着拍照的人,只有一台自动售卖机靠在墙边。旁边堆着几只撤展用的纸箱,胶带没撕干净,塑料封条垂在箱口,地面上还有一点刚拖过的水痕。

      走到通道口时,他才注意到有个年轻人靠在一幅小画前。

      那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着上来递名片,只是站得不太规矩,肩膀靠着墙,低头看那幅画,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一眼陆绍衡。那眼神很直接,不像完全无意地扫过。

      陆绍衡没有停下搭理的意思。展馆里总有这种年纪轻、穿得讲究、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的人,有的是艺术家的朋友,有的是谁带来的小辈,有的是来这种场合碰运气、立人设的陌生面孔。他没有兴趣分辨。

      他刚跨出去,就看见刚才那个年轻人已经站在售卖机旁边,手里拿着两罐冰饮。

      年轻人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给他打招呼。

      “我猜对了。”

      陆绍衡脚步停住,第一反应是警惕。他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那两罐饮料,维持礼貌,语气很淡:“你找我?”

      “嗯。”洛默答得太自然,好像这事没有必要遮掩,“但正门那里太无聊了,你肯定不走。”

      陆绍衡把这一幕记得最清晰,那时的洛默比后来要明亮一些,眉眼里还没有那么多要把人扎穿的尖锐。他穿一件浅色外套,头发被江边的风吹得有点乱,神情充满了生机勃勃的喜悦。

      当时的陆绍衡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落到那罐饮料上。牌子是他常喝的,口味也对,不是画展酒水区随手能拿的东西。他很少在人前提这种偏好,顶多几次活动结束后让助理去买过。

      这个人拿着它站在这里,明显是对他下过功夫的。知道他会绕开正门,也知道他想喝什么。

      洛默把其中一罐往他那边递了递,没有直接塞到他手里,手腕停在一个陆绍衡可以拒绝的位置。

      “你刚才在里面站了四十多分钟,杯子里的酒没怎么动。”洛默主动说:“这个应该比酒好喝。”

      听见这个人观察了他这么久,陆绍衡终于正眼看他:“你是展方的人?”

      “不是。”

      “谁带你来的?”

      洛默想了一下,似乎想认真回答,又故意含糊过去了:“门票带我来的。”

      陆绍衡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洛默看见了,稍稍笑了一点。他笑起来不算乖,带着一种还不世故的人,特有的直率真诚,不太懂收敛。

      “正门那群人都在守着你笑。”洛默站在原地说,饮料太冰了,他隔着袖子拿住,“我在这儿等你不笑的时候。”

      这句话越界了。

      陆绍衡不喜欢别人这么看他,尤其不喜欢一个陌生人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对他的评价。

      可这个人没有把话说得黏腻,也没有任何越矩动作,甚至没有很热烈地往前贴。他只是站在侧门外,拿着一罐符合他口味的冰饮,只像是很认真地答对了一道题。

      陆绍衡冷淡道:“我不需要别人等。”

      “那你当我是路过。”洛默把饮料往回收了一点,很快又补充,“路过遇见了你,运气不错。”

      陆绍衡稍微看他两秒,不想再理这个奇怪的人,转身往停车的位置走。

      他以前出席过很多演讲的公众场合,资料网络上到处都是,能找得准他,也没什么奇怪的。出于任何理由对他示好的人,多得他记不清脸,被认识和不认识的人搭讪,已经是他的家常便饭。

      洛默没有追上来。

      身后只响起易拉罐被拉开的声音,清脆一声,落在寂静的走廊里。洛默喝了一口,大概被冰得皱了鼻子,用陆绍衡刚好听见的声音嘟囔。

      “你喜欢这个啊。”

      他嘀咕:“真够冻的。”

      陆绍衡没有回头。

      以前也有过对他围追堵截的追求者,一般冷个几天,自讨没趣,就会走人了。

      几天后,陆绍衡从自家公司的楼上下来。

      会议拖了一会儿,项目负责人一路送到电梯口,还要把改天吃饭这件事,说成几种不同的委婉版本。

      陆绍衡站在电梯里,等门合上,才把脸上那点社交用的笑意收回去。地下停车场有股湿冷的水泥味,远处有人在缴费机前拍了两下机器。

      陆绍衡原本没有在意,走近了,才看见那人手里攥着一张停车票,正低头研究屏幕。洛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陆绍衡,再次浮现那种显而易见的欣喜。

      “又猜对了。”他对着陆绍衡打招呼说。

      陆绍衡停在两步外。

      这次他的语气比画展那天更直接,也更不善:“你跟着我?”

      洛默把停车票翻过来看了一眼,很无辜:“我交费了。”

      “谁问你这个?”

      洛默笑了一下,知道这句辩解不成立,但还要拿出来挡一下。

      他把停车票夹在指间晃了晃,没有再说“猜的”,反而认真解释起来:“你公司公众号转了今天的活动照片,背景里有这栋楼的会议牌。合作方员工下班都往这边走,正门那边堵,车不好调头。我要是真想跟踪你,就不该站在缴费机旁边,太显眼了。”

      陆绍衡看着他,双手抱臂,眼神已经有了审问的意思。

      洛默被他看得顿了一下,又想申辩自己的无辜:“我没问你助理,也没查你车牌,更没买通保安。都是公开信息,合法合规。”再小小声补上一句:“顶多有点烦人。”

      陆绍衡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张停车票上:“你还知道自己烦人?”

      “知道啊。”洛默把停车票塞进口袋里,往后退了半步,没有挡他的路,“所以我今天站这儿,没站你车前面,已经很礼貌了。”

      陆绍衡冷声道:“别再出现在我私人行程里。”

      洛默想了一下:“那公开行程可以吗?”

      陆绍衡沉下脸色看他。

      洛默立刻举手,仿佛投降:“好,不问了。你脸色已经开始像要叫保安了。”

      陆绍衡本来要走,听见这句稍微停了一下。这个人对他的表情,观察得很准。

      面对也没出格举动的人,陆绍衡不想多浪费时间,他径直往车边走。

      坐进车里以后,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那个人还站在缴费机旁边。

      洛默已经没有再看他,低头把那张停车票折了一下,丢进了垃圾桶。本来那张票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缴费。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父亲的名字跳上屏幕,陆绍衡把视线从后视镜上收回来,接通电话。

      那边没有寒暄,开口先问项目推进。父亲的时间向来金贵,话里没有给他多少闲聊的余地,问他那几个关键人物联络得怎么样,又提醒他月底前把合作方案落实,别让底下人为了抢进度,对资质考察的标准,浑水摸鱼。

      陆绍衡听着,手指搭在方向盘边缘,回答从善如流:“见过两个,剩下的我这周约。方案我明早让人再改一版,月底前不会出问题。”

      父亲“嗯”了一声,仿佛这本来就是他该做好的事。隔了片刻,父亲才说起另一件事,透出一些苦恼:“你弟那边出了点情况。”

      陆绍衡心下暗道不妙。

      “他前阵子跟中间商接触,用了老陈那边推荐的人。”父亲说,“事情不算大,但章叔明天会问。老陈那边的事情,你最近不是在清理吗?别让他到人家面前说错话。”

      陆绍衡知道事情棘手了。

      老陈也是他爸多年的老相识了,最近手脚不干净的幅度越来越大,拖到现在都没法把老陈那边的人换干净。

      老陈名义上负责设备维护,实际里面夹着返点虚报的问题,再层层转包,导致最近的几批东西,验收质量不合格。

      父亲碍于情面,不好亲自动手,陆绍衡接手后查账,把流程重新捋了一遍,正准备把老陈的人脉一点点切干净。但弟弟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或者说,从小被保护得太好,觉得熟人推荐省事,就先把老陈相关的人放了进去。

      从小到大,这种替弟弟善后的事,在陆绍衡人生里太常见。只不过这次的事情,比以前稍微麻烦些。

      父母说他以后是要继承家业的,对他给予厚望严格要求。但对弟弟的期望,更多是自由自在享受人生,家里的事,打打下手就行。父母还说,弟弟养得太有出息了,和他这个长子争斗,兄弟阋墙是他们不愿看见的。

      所以弟弟犯了错,父亲不会真恼,母亲多半还会说一句年轻人没经验。最后落到他这里,就成了要兜底的烂摊子。

      陆绍衡吸了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问弟弟的下落:“他人呢?”

      父亲语气淡了些:“说是在路上。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明天见章叔以前,你先替他把口径过一遍。”

      陆绍衡看着那个等他的人,居然还没走,等过了半秒才说:“知道了。我等会儿问他。”

      父亲又说:“下周家宴你早点到。你弟最近出岔子了,你别也卡着点来。”

      “我会提前过去。”

      父亲这才像把事情交代完了,语气稍稍缓下来一点:“你办事我放心。别太晚。”

      陆绍衡发动车子,开出去前还是看了一眼后车窗。

      洛默已经走到电梯口,背影没什么正形,手插在口袋里,仿佛真的只是路过一次。

      他本来该让人把这个年轻人的身份记下来下来,交代前台和安保,以后别再让这个人靠近公司大厦和合作方场地。这样的处理最省事,也最符合他的习惯。

      提前把边界划清,把可能发生的麻烦扼杀在摇篮中。

      可他看着后视镜里那道快要消失的背影,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动,最后没有开口通知任何人。

      那个明显在给他献殷勤的人,做的都是些没用的小事,举动并不过分。但恰好,在这个他焦头烂额的时机,和家里那些破事划开了。

      故意撞见他的吃惊表情,演得很低级,理由编得也不高明。

      但那个人每次来找他,起码是因为单纯想见他,而不是对他提出要求,指望他去处理什么事情。

      没什么坏心思,当个生活调剂也无妨。

      车子驶出停车场时,陆绍衡收回视线,给弟弟拨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弟弟那边背景嘈杂,开口第一句就是“哥,你听我解释”。

      陆绍衡听着那个熟悉的烂摊子,脑仁开始疼了,觉得还不如和陌生人的“偶遇”,让他更轻松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三十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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