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你一树春》岸叙

21、可爱·祖母 【仰春！(

　　仰春帮骆音和学弟两个人顺完稿子，根据自己的经验又帮两人调整了站姿走位，比赛已经快开始了。

　　平时叮当响个不停的手机，今天安静得离谱，她发出的消息也都全部石沉大海。

　　她还在纠结要不要趁乱离开会场，就被解文栋看穿了心思：“学弟学妹可是说了，结束后无论结果如何都请你吃饭。你不能跑。”

　　“我也没说要跑。”

　　仰春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六点了。总校位于市区，离钟浔那里更远，这个点儿去找他，估计就赶不上回来的末班车了。

　　那家伙虽然矫情，但还算好哄。明天去找他也是来得及的。

　　有仰春这个两朝元老坐镇，骆音他们的比赛很顺利，把金银两个奖杯一起收入囊中。

　　“我就说吧，学姐你在这里我会更加好运。”

　　去吃饭的路上，骆音亲昵地抱住仰春的手臂，用她甜腻腻的语音语调向她道谢。

　　仰春和人相处很讲究第一印象。就像一开始见到钟浔的时候觉得他是个幸灾乐祸的花孔雀，到现在她和他相处的时候都觉得他娇气没正形。

　　而骆音，她对她有印象的那次见面是在公交车上。这个学妹随口一句话就让她想起了自己在论坛上的出丑视频，再加上她有事没事就和跟在解文栋后面嗲声嗲气地叫师哥，仰春难免对她有敌意。

　　可这个学妹，似乎很喜欢粘着她。

　　“学姐，师哥说你很厉害，前年是金奖，去年是评委。还接连两年主持了元旦晚会。”

　　走在前面的学弟突然回过头来，他身后就是解文栋得意的笑脸。显然他又在替自己吹牛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学弟口中的战功赫赫的是他本人。

　　仰春愣了一下，轻轻点头。

　　“那学姐你主持过青年诗会吗？”

　　H大每学年都有两场盛会。秋季学期是元旦晚会，春季学期就是五月的青年诗会。两个活动都是四十多个院系一起合作的大型节目，对每个岗位上工作人员来说都是可遇不可的机会。

　　主持人这个博眼球的位置，更是重中之重。

　　仰春沉默地看着那个兴奋的师弟，再次点了头。

　　“我听说上学期的青年诗会上出了好大的乱子。学姐在现场吗？跟我们说说呗？”

　　没等仰春接话，解文栋先变了脸色，上手捂住了那学弟的嘴巴。

　　紧接着骆音也反应过来，她先是担心地看向仰春有些沮丧的神态，接着指尖一转就拧住了那学弟的耳朵。

　　“怎么？刚拿一次奖还没几场主持经验，就开始梦青年诗会的资格啦？”

　　“我就是好奇嘛。今天听他们在后台说起来，上学期的青年诗会出了好大的笑话。就我不知道。”

　　“你真是又蠢又八卦。”

　　骆音啐了他一口。她长得好看，语音语调里又带着江南女生的嗔怪。学弟听在耳朵里，不急不恼，反是憨笑。

　　“一直听说咱学校有论坛，入学之后一直很忙，还没登过，有点断网了。”

　　“笑话，我看你才是笑话呢。”

　　“你说我是，我就是呗。”

　　骆音和学弟两人打打闹闹逐渐走远，解文栋转而跟仰春并肩走着。

　　“还在意呢？”解文栋逗她。

　　五月青年诗会上的乌龙，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她的错，可她是站在最前面拿话筒的人。那些五音不全，搞笑出丑的切片视频的主角都是她。

　　仰春性格大方，脑子也活络，五音不全却也不怯场，开得起玩笑，这是同学之间公认的事情。只不过因为这样的插曲，害化学系错失了上一年度的奖杯，她一直很沮丧。

　　学校的论坛都是公开的，短视频平台下面对应的词条也都还在，想知道的人随手一查就能知道。

　　仰春在学校里走在路上经常会被人认出，然后听到偷笑和私语。只不过被人这么误打误撞问到脸上的时候还是第一次。

　　见她不理自己，解文栋撞了撞仰春的肩膀：“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那次只是个小插曲。你的客观实力还是应该被人看见的嘛。”

　　仰春睨了他一眼，她跟这种一直斗志满满、鸡血上头的人没话说。

　　整个晚上骆音和解文栋都在有意无意地活跃气氛。仰春也尽力配合，没让场面冷下来。晚上回到宿舍，她还是电量耗尽，霜打的茄子似的躺进老板椅。

　　“哟！好久没见咱们仰春这么没精神了。”

　　邹冉从床上探出头来：“做家教每次回来都精神抖擞，怎么去看个演出回来就蔫儿了。”

　　“看演出比赚钱还累啊。”

　　仰春闻言，想起了另一位一直没回她消息的祖宗。

　　“你还提醒我了。”

　　她翻出手机，找到钟浔的微信，刚想抱怨，就收到了回复。

　　【河豚大丑鱼：睡觉。】

　　她发了那么多条信息，他就回她这两个字？

　　仰春一口气憋住，对着他头像上的那只小猫气急败坏地龇牙咧嘴。

　　把手机丢上床，一直到洗漱完钻进被窝，仰春冷静下来，再点进对话框，看着别别扭扭的两个字又品出了新的味道。

　　再矫情小气，这家伙也还记得不能不回消息的约定呢。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甚至想象出了那家伙拿着手机别扭又犹豫的模样。

　　好像有点可爱！

　　既然这样，明天也是个好天气。她就大发慈悲地去哄哄这位小少爷。

　　·

　　周末一早，仰春睡到自然醒，洗漱吃饭准备出门的时候，就听见卞英楠接了一个电话急匆匆离开了。

　　“她最近一直这样。”

　　邹冉不爱去图书馆，大多数时间都在宿舍待着，对大家的动向也更为了解。见仰春盯着卞英楠离开的背影发呆，好心解释。

　　“她还在找家教吗？”

　　“大概是吧，每天都在打电话，每天都在准备不同的试课。好奇怪。”

　　“一直没有合适的？”

　　“可能是觉得工资低。”

　　邹冉想起和卞英楠的争执，小声嘟囔：“在H市普通市价的家教单子好找，像你兼职的这家可不好找。”

　　仰春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没有多说什么。这样看来，她推荐给卞英楠的那位师姐，她多半没有联系，倒是很符合卞英楠的性格。

　　昨天就决定了今天要去找钟浔，出于哄他开心的想法出发，这点儿小插曲也没怎么影响仰春的心情。

　　周一到周五、外加周日下午都是仰春和费家约定好的兼职时间。她照例来得早一点，保安大哥也没觉得意外，还主动打趣她。

　　“小杨，你工作越来越有激情了吼。来得一天比一天早。”

　　仰春没有费力气向保安大哥纠正她的姓氏，反而打量起停在车库里的巡逻车。眼珠一转，主动凑到了保安亭里面攀谈。

　　借车在比想象中更加顺利，没用到王叔，也没多费口舌，仰春靠自己就如愿借到了垂涎已久的小车，悠哉悠哉地开到钟家楼下。

　　习惯性抬头看二楼之前，仰春先看到了一个熟人。

　　“楚阿姨？”

　　车库的门开着，经常送她回学校的司机阿姨刚擦完车正在院子里小坐，见她开着巡逻车出现，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变成了哭笑不得的笑容。

　　“仰春，你这是？”

　　“我想带钟浔在楼下转一转。他要出去吗？”

　　“不是少爷要出门，是老太太。”

　　老太太？听起来很有威严的称呼。

　　“老太太是少爷的祖母。我是专门给她老人家开车的。”

　　“啊？”仰春张大嘴巴，茫然向楼上看去。

　　窗帘从里面唰的一下拉上。

　　梅静汝站在钟浔身后半步的位置，笑吟吟捻去自己身前沾染的猫毛。

　　“你问我来做什么，自己怎么不动脑子想一想？”

　　她年纪大了，却不糊涂，没错过钟浔动作语气里对楼下那小姑娘的维护质疑。

　　“三天两头腕表上就检测不到数据了还不说，还让小楚开过半个H市来给你当司机，我总得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钟浔揪着窗帘的动作沉了沉，没有搭话。

　　梅静汝早就习惯了他这个样子，满不在乎地自说自话：“这个小姑娘在H大读书，对不对？智商高，模样好。家世背景也都清白干净。你喜欢，接触一下也没什么。”

　　“你查她了。”

　　“例行查一查嘛。”梅静汝无奈苦笑：“我和你母亲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和你们不一样。”

　　“现在不一样，不代表以后不一样。”

　　梅静汝抚了抚肩头的流苏，看向钟浔阴郁的眉眼。

　　那是一张和她、她丈夫均有相似的脸。只不过因为过度的苍白憔悴，显得单薄短寿。

　　梅静汝打量起那辆两面通风的巡逻车：“她是来找你出去玩的？”

　　钟浔照旧沉默不应声，直到手机震动在房间里突兀响起。

　　自从出事以后，习惯于把一切情绪都藏进心里的孙子，脸上的平静难得破功。

　　梅静汝先一步出手，捞起手机递到他面前。

　　钟浔见状反而扭头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梗着脖子死盯窗帘。

　　从小到大都是这个别扭样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梅静汝叹了口气，刚要说话，手里的手机接二连三震动起来，反复叫嚣着吸引钟浔的注意力。

　　这是梅静汝第一次见到钟浔抵抗不住诱惑妥协，近乎忙乱地夺去手机。她眉眼中的笑意再也含蓄不起来，侧身嗤笑。

　　【仰春！(*^▽^*)：我在楼下！要不要出来玩？】

　　【仰春！(*^▽^*)：今天天气很好！来嘛！】

　　【仰春！(*^▽^*)：我带了上次的苹果干！】

　　【仰春！(*^▽^*)：我知道你家人来看你了，我可以等你哦。】

　　钟浔盯着手机屏幕逐字阅读，呼吸的节奏缓慢而沉重。他其实是觉得可笑的。

　　扛过了一夜的梦魇和闪回，他特意让人送来了新衣服，让王叔回绝掉祖母要来别墅的预约。他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两年来第一次期待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她说取消就取消的约定，说什么就是什么，还是为了另一个男生……

　　所以，昨天下午的时候，他已经下定决心再也不理她了的。

　　“不下去吗？”

　　他回神抬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优雅老人，想起两年前的英国。握着手机的指尖颤了颤。

　　钟浔轻笑，几近嘲讽：“您放心，我会安分地呆在这里。哪都不去。”

　　“林医生也说过了，你要适当出去走走。”

　　钟浔似笑非笑：“外面好不容易消停。您不怕我再给钟家惹来麻烦。”

　　“你能惹什么麻烦？”梅静汝冷下脸，语气颇为严肃。

　　“不会吗？”

　　痛意又在蠢蠢欲动，钟浔克制反问。
　　他烦躁闭眼，不再言语。

　　梅静汝也拢着披肩垂眼。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两年前因为钟浔病危，媒体嗅到钟家异常，股价骤跌的事情。

　　匆匆上楼的王叔察觉到房间内的剑拔弩张，急忙停下推门的动作，在门口垂首等待。

　　“怎么了？”

　　梅静汝率先发现欲言又止的王叔，借他岔开话题。

　　“仰同学……”王叔看向钟浔，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讲下去：“她说，她先开着车转两圈熟悉一下。一会儿等少爷有空了再来接少爷。”

　　像是为了佐证这话的真实性，楼下那辆车渐渐开远，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消失不见。

　　梅静汝还想说些亲近的话，看了眼钟浔苍白的脸色，还是叹了口气说正事：“年底公司很忙。你父母最近会回来一趟，和你一起过生日。”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回应，梅静汝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老夫人。”王叔见状跟上。

　　“不用送我，照顾好他。”

　　“是。”

　　“阿浔。”梅静汝顿住脚步：“不管英国那边是怎么想的，你还是要记着，是我和你祖父把你接回国的。我们两个从始至终都是为你好。只要你愿意，做什么都可以。当然，不想做什么也完全可以。”

　　钟浔单薄的身形全部隐在昏暗中，梅静汝看不出他的喜怒。

　　他掌心的手机偶尔因为指尖用力亮起，映得那双手愈发骨节分明。

　　一楼不为人知的角落，价格高昂的钢琴落了灰、那双布满针孔的手仍有千万元的保险在保，钟浔却已经整整两年没弹过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