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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超导转变温度 ...
周焰回到宿舍的第一个发现是:元昭的秩序疆域,为他裂开了一道缝。
那副被他落在冷湖前夜的手套,洗净后叠放在他书桌正中,像某种仪式贡品。旁边还有一小管护手霜——周焰认得这个牌子,上次他抱怨冷湖干燥把手背冻裂时,元昭在邮件里提过一句“用含神经酰胺的修复霜”。
他拧开护手霜,清冷的植物气息。抹在手上,皲裂的皮肤传来细微刺痛,然后是舒缓的凉意。
他看向对面床铺。元昭已经睡了,背对着他,被子盖得规整,只有一缕黑发散在枕边。书桌一尘不染,但周焰注意到,原本绝对禁止出现的食物包装袋——他带上飞机的半袋饼干——此刻正躺在元昭桌角的垃圾桶里,被仔细扎好了袋口。
元昭替他扔了垃圾。
这个认知让周焰心头泛起奇异的温热。他把陨石从背包取出,放在两人书桌交界处,那模糊的疆界线上。橄榄石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绿色光泽,像一颗凝固的星。
然后他洗漱,躺下,在元昭平稳的呼吸声中沉入两个月来第一个安眠。
------
早晨六点半,周焰被窸窣声惊醒。
元昭已经起床,正在穿外套。动作很轻,但周焰看见他手指在扣扣子时轻微发抖,一次没扣上,又试了一次。
“早。”周焰坐起来,声音带着睡意。
元昭动作顿住,没回头:“早。我去实验室,你可以再睡会儿。”
“一起。”周焰翻身下床,“答辩只剩一周,数据还得再核对一遍。”
元昭终于转身。晨光从窗帘缝隙漏入,照在他脸上,周焰注意到他脸色异常苍白,眼下青黑比昨天更重。
“你脸色不好。”周焰皱眉。
“没睡好。”元昭简短地说,继续扣扣子。这次扣上了,但周焰看见他指尖用力到发白。
去实验室的路上,元昭异常沉默。周焰试图找话题,从冷湖的星空讲到答辩的战术,元昭只是“嗯”“对”“知道”地回应,脚步却越来越快,快得周焰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元昭。”周焰在物理楼门口拉住他手腕,“你在躲我?”
元昭猛地抽回手,动作大到不自然。然后他意识到什么,低声说:“没有。只是时间紧。”
“因为昨晚那个吻?”
元昭的耳尖瞬间红了。他没回答,转身刷卡进门。周焰跟着进去,在电梯里,两人并肩站在狭小的空间,元昭盯着楼层数字,像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数列。
“元昭。”周焰在电梯门打开时轻声说,“如果你后悔,可以当没发生过。”
元昭脚步一滞,终于看向他。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周焰看不懂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我不后悔。”元昭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只是……需要时间处理。”
“处理什么?”
“处理你。”
电梯门在身后合拢。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着幽幽绿光。元昭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像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缘。
“周焰,你对我来说,是个高维变量。”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我的所有模型,所有预测,所有逻辑,在你出现后都失效了。我需要重建一套理论,来解释你,解释我,解释……我们。”
周焰的心脏重重一跳。
“那你的新理论有进展吗?”
“有。”元昭垂下眼,“初步结论是:你让我的系统进入非平衡态,熵在增加,秩序在崩塌,但我……不想回到平衡。”
他说完,转身走向实验室,背影挺直,但周焰看见,他握门把的手在抖。
周焰站在原地,消化这段话。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他追上去,在元昭打开实验室门的瞬间,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很轻,一触即分,像怕碰碎什么。
“慢慢建。”他在元昭耳边说,气息拂过他发红的耳廓,“我有的是时间,等你建一座新宇宙。”
元昭整个人僵住。三秒,五秒。然后他极轻地“嗯”了一声,推门进去。
实验室里,低温设备还在运行,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平稳流淌。一切如常,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
接下来三天,他们进入疯狂的工作状态。
白天核对数据,晚上修改PPT,凌晨测试模型。元昭几乎不睡,周焰强迫他休息,他就说“做完这部分”,然后做到天亮。
第三天深夜,周焰终于发现不对劲。
当时他们正在调试答辩用的演示动画。元昭坐在控制台前,周焰站在他身后,俯身看屏幕。突然,元昭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激光笔掉在地上。
“元昭?”
“没事。”元昭弯腰去捡,动作很慢,像电影慢放。他捡起笔,试图重新握住,但手指不听使唤,笔又掉了。
周焰抓住他手腕。皮肤滚烫。
“你发烧了。”周焰声音沉下去。
“低烧,正常。”元昭想抽回手,但力气小得可怜。
周焰用另一只手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多少度?”
“三十八度二。”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
“吃药了吗?”
“……忘了。”
周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他把元昭从椅子上拉起来,动作很轻,但不容拒绝。
“回去睡觉。”
“不行,动画还有——”
“我做完。”周焰把他按在椅子上,蹲下来给他穿鞋——元昭的鞋带松了,他自己都没发现。“现在,立刻,回去睡觉。这是命令。”
元昭看着他。高烧让他眼神有些涣散,平日里的锋利被一层水汽软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下头,看着周焰给他系鞋带。
周焰系得很认真,一个标准的蝴蝶结,两边对称,长度一致。他知道元昭在意这个。
系完,他抬头,看见元昭在看他。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像融化的冰。
“周焰。”元昭轻声说。
“嗯?”
“如果我搞砸了答辩——”
“你不会。”
“如果会呢?”
“那就搞砸。”周焰站起来,把他拉进怀里,很轻地抱了一下,“元昭,这只是一个比赛。你比比赛重要,明白吗?”
元昭的身体在他怀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他把额头抵在周焰肩上,很轻地,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不喜欢失控。”他闷声说。
“我知道。”
“发烧是失控,你是失控,这一切都是失控。”
“嗯。”
“但我……”元昭停住了,呼吸灼热地喷在周焰颈侧,“但我好像……不想控制了。”
周焰的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攥住。他收紧手臂,把元昭抱得更紧,在弥漫着机油和低温冷却剂气味的实验室里,在这个他们共同建造的微小宇宙里。
“那就别控制。”他低声说,“元昭,在我这里,你可以失控。”
元昭没有回答。但周焰感觉到,怀里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
他送元昭回宿舍,强迫他吃药,看着他躺下。元昭闭上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周焰坐在床边,看着他,直到他呼吸平稳。
然后周焰回到实验室,继续做动画。凌晨四点,他收到一条微信,来自叶疏桐:
“学长,我表哥体温三十九度一,在说胡话。他说‘数据不对’,但我检查过了,他电脑上只有桌面。要送医院吗?”
周焰抓起外套冲回宿舍。
元昭果然在说胡话。他闭着眼睛,眉头紧皱,嘴唇在动,发出模糊的音节:“磁场……不对……自旋方向……”
周焰摸他额头,烫得吓人。他掀开被子,发现元昭穿着整齐——衬衫,长裤,甚至袜子。他根本没睡,或者在睡梦中又起来了。
“元昭。”周焰拍他的脸,“看着我。”
元昭睁开眼,眼神涣散:“周焰?”
“是我。你在发烧,我们去医院。”
“不行……答辩……”
“去他妈的答辩!”周焰终于爆发了,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元昭,你给我听好:现在,立刻,去医院。如果你不去,我就把你扛去。选一个。”
元昭看着他,高烧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然后,很慢地,他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
“……你凶我。”
周焰愣住了。
元昭别过脸,声音小得像蚊子:“你从来没凶过我。”
周焰所有的怒火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片酸软。他坐下来,把元昭抱进怀里,像抱一个易碎品。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是凶你,我是害怕。元昭,你在发烧,三十九度,可能会烧出肺炎,可能会烧坏脑子。我害怕,明白吗?”
元昭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去医院?”
“……嗯。”
周焰给他穿上外套,围上围巾,背着他下楼。元昭很轻,骨头硌人。他把脸埋在周焰颈窝,呼吸滚烫,偶尔发出难受的呜咽。
深夜的校医院只有急诊开着。值班医生检查后,表情严肃:“肺炎早期,要输液。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周焰顿住了。
“同学。”元昭在病床上低声说,“他是我同学。”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开了单子。护士来扎针时,元昭把手伸出去,动作顺从,但周焰看见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在颤抖。
他怕打针。这个认知让周焰心里一疼。
针扎进去的瞬间,元瑟缩了一下,周焰立刻握住他另一只手。很用力,像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输液开始,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元昭躺在病床上,终于安静下来。高烧让他疲惫,他半闭着眼睛,看着周焰。
“你会走吗?”他轻声问。
“不会。”周焰在床边坐下,“我在这儿。”
“答辩……”
“我处理。”
“你怎么处理?”
“撒谎。”周焰说,“告诉评委你食物中毒,上吐下泻,没法到场。我一个人讲,讲砸了就说都怪你不在。”
元昭的唇角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
“你才不会。”
“我会。”周焰握紧他的手,“元昭,为了你,我什么都会。”
元昭看着他。输液管里的药水反射着顶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流动。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周焰,我小时候也这样发烧过一次。”
周焰屏住呼吸。
“七岁。冬天。我想堆雪人,但我父亲说,那是无用的事。”元昭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偷偷跑出去,堆了一个很小的雪人,用纽扣当眼睛。然后我发烧了,肺炎。在医院,我父亲来看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就是不听话的代价。’”
周焰的心脏被狠狠刺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生过病。”元昭继续说,眼睛看着天花板,“或者说,我不敢生病。生病是脆弱,是失控,是……代价。”
他转过头,看向周焰,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可是周焰,为什么你在这里,我却觉得……生病也可以?”
周焰的喉咙发紧。他俯身,额头抵着元昭的额头,很近很近,近到能看见元昭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因为在我这里,生病不是代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在我这里,你可以脆弱,可以失控,可以不听话。因为在我这里,你只是元昭,不是任何人的期待,不是任何事的代价。”
元昭的眼睛红了。他眨了一下眼,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周焰。”
“嗯?”
“如果我好不了——”
“你会好。”
“如果不会——”
“那我们就慢慢好。”周焰擦掉他的眼泪,“一天好一点,一年好不了就两年,两年好不了就一辈子。我有的是时间,元昭,我有一辈子的时间,陪你慢慢好。”
元昭闭上眼睛。更多的眼泪涌出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像一座终于开始融化的冰山。
周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窗外,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在病床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元昭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终于平稳。周焰低头看他,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因为高烧而干裂的嘴唇。
他想,去他妈的答辩,去他妈的比赛,去他妈的一切。只要这个人好起来,只要这个人还在他怀里,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手机震动。是叶清让的微信:
“听说元昭发烧了?严重吗?”
周焰回复:
“肺炎早期,在输液。答辩我们可能——”
叶清让秒回:
“答辩推迟。我已经和组委会说了,推迟到下周。让元昭好好休息,你也是。别把自己也累垮了。”
周焰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发热。他回了个“谢谢叶老师”,然后放下手机,继续抱着元昭。
元昭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钻了钻,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周焰收紧手臂,把下巴搁在他发顶。
他想,这就是了。
这就是超导转变温度——当温度降到临界点以下,电阻突然消失,电流永无止境地流动。而此刻,抱着这个烧得糊涂的人,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防备、所有的计算、所有的犹豫,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永无止境的情感流动。
他愿意为这个人做任何事。
包括等待,包括守护,包括用一生的时间,陪他慢慢融化,慢慢愈合,慢慢学会,生病也可以被爱。
窗外,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周焰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周焰有点心急吧,有时会生气,这个习惯不好,大家嫌弃一下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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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超导转变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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