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非欧几何的心跳 ...
-
项目推进到第四周,瓶颈出现了。
无论他们如何调整参数,马约拉纳零能模的量子相干时间始终上不去——就像建了一座完美的灯塔,光却只能亮一瞬。
“退相干机制有问题。”元昭盯着满屏数据,眼下有淡淡青黑。
“我在想……”周焰把玩着一枚铋晶体,晶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虹彩,“是不是我们太执着于二维拓扑绝缘体了?如果换三维……”
“三维体系的边界态更复杂,你准备怎么隔离?”
“用磁场。各向异性磁场可以构造出有效二维表面。”
两人同时沉默。实验室里只有仪器低鸣。
“需要计算。”元昭拿起笔。
“需要实验。”周焰放下晶体。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元昭走向白板,周焰扑向控制台。粉笔与键盘声交织,像某种狂想曲。
三小时后,白板上爬满非阿贝尔编织操作的数学表达,控制台模拟出三维晶格的能带结构。两人站在白板与屏幕之间,中间隔着一步距离。
“这里,”元昭用粉笔虚点白板上的某个等式,“贝里联络的曲率项,如果考虑磁场梯度——”
“——就能构造出拓扑保护通道。”周焰接上,手指在触摸屏快速滑动,“看,能带反转发生在表面布里渊区这个点。”
元昭走近,肩膀几乎碰到周焰手臂。他看着屏幕上的能带图,那些弯曲的线条在某个点交叉、分离,像命运的分岔。
“做样品。”他说。
“需要重新设计衬底。”
“我来画掩膜版图。”
“我去微纳加工中心预约机时。”
分工明确,语速飞快。但谁都没动。他们仍站在那一步的距离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奇迹般的交叉点,呼吸同步,心跳在寂静中可闻。
然后周焰说:“元昭。”
“嗯?”
“如果这个方向做出来,我们去申请PRL。”
“嗯。”
“如果PRL中了,我们……”
“什么?”
周焰转头看他。实验室惨白的灯光下,元昭的侧脸像汉白玉雕就,只有眼里的光证明他是活生生的、会思考会燃烧的生命。
“我们去未名湖划船。”周焰说,“就我们俩,带上打印出来的论文,折成纸船放进湖里。”
元昭看了他三秒。
“幼稚。”
“但你会去。”
“……做完样品再说。”
周焰笑了。他后退一步,那一步的距离终于合拢。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元昭肩膀——隔着衬衫布料,一个克制的、转瞬即逝的接触。
“成交。”
样品制备花了整整一周。微纳加工中心的超净间像个巨大的子宫,他们在里面一待就是十小时,穿着厚重的洁净服,透过面罩看彼此模糊的脸。
第一天,光刻胶旋涂不均匀。重来。
第三天,电子束曝光时发生漂移。重来。
第五天,蒸镀金属时真空度波动。重来。
第七天深夜,最后一道工艺完成。周焰从蒸镀机里取出样品架,那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
“完美。”他说,声音沙哑。
元昭凑近看。芯片表面,纳米线阵列像钢琴琴键般整齐排列。他摘下护目镜,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而泛红。
“测试。”他说。
“现在?”
“现在。”
他们抱着样品冲回地下实验室。稀释制冷机需要八小时降温,这期间谁都没走。周焰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两袋饼干,分给元昭一袋。
“你说,”周焰嚼着饼干,靠在仪器上,“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重做。”
“如果一直失败呢?”
元昭转过头。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像两颗浸在寒水里的星。
“那就失败到成功为止。”
周焰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笑得肩膀颤抖,饼干渣掉在地上。
“你真是……”他摇头,“元昭,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和我一样疯。”
凌晨四点,温度降至0.01K。他们屏住呼吸,启动测量。
电流。电压。锁相放大器的输出在屏幕上跳动,像脆弱的心电图。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
元昭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周焰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在第十五分钟,曲线开始爬升。缓慢,坚定,像破土的芽。它在零能处形成一个平台,稳稳地,持续地,存在在那里。
量子相干时间显示:1.2毫秒。
比之前好了三个数量级。
周焰猛地抓住元昭的手臂。他的手指很用力,热度透过布料烙在皮肤上。元昭没躲,他反手抓住周焰手腕,两人一起盯着那个数字,像守着新生的火种。
“成了。”周焰的声音在抖。
“成了。”元昭重复。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彼此。在那个瞬间,实验室消失了,北大消失了,整个世界坍缩成屏幕上的数字,和对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周焰向前一步。元昭没有后退。
呼吸交缠。空气里有低温泵的油味,有饼干残渣的甜味,有汗水蒸发的咸味,还有一种更隐秘的、无法命名的味道,像雪在阳光下融化。
就在周焰的嘴唇即将触碰的刹那——
警报响了。
不是实验警报,是周焰的手机。尖锐的铃声划破寂静,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妈妈。
周焰僵住。元昭松开手,后退半步,那个未完成的距离重新裂开,深不见底。
“接吧。”元昭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周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按掉电话,转向元昭,想说什么。
但元昭已经转身,走向控制台开始保存数据。他的背影挺直,白炽灯在肩头投下硬朗的阴影。
“数据需要备份三份。”元昭说,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你处理原始数据,我写分析脚本。”
周焰站在原地,手机在掌心发烫。他看着元昭的背影,看着那个永远在向前、永远不回头的身影,第一次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
恐惧什么?恐惧那个电话意味着什么,还是恐惧元昭此刻的平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刚刚那个瞬间,在元昭没有后退的那个瞬间,他触到了某种真实。而现在,那真实像马约拉纳零能模一样,存在过,又消失在测量的扰攘中。
“好。”周焰最终说,声音干涩,“我处理数据。”
他走向另一台电脑,坐下。实验室里只剩键盘敲击声,和低温泵永恒的嗡鸣。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