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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拓扑量子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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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昭的KTH fellowship倒数第二天,斯德哥尔摩下了一场很厚的雪。
他站在Valhallav?gen老砖楼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屏幕上开着两件事:左边是Lindholm组联合署名的论文终稿——《Active error correction on Majorana braiding in a domestic dilution refrigerator》,已经过了PRL二审,在等正式接收;右边是周焰从北京发来的长邮件,附了他们归国后把KTH数据、CERN低温标定数据、北大国产平台数据三者联合拟合的脚本,以及一句话:
“逻辑比特的编码方案,我拟了三版,你挑。今日废话:北京今年没下雪,银杏叶被风卷进实验室通风口,林晓晓骂了半小时。”
元昭把咖啡放下,在回信里写:
“三版都要。先发最短的那版当PRL,长的两版拆成PRB和一篇review。逻辑比特我们用‘4-MZM编码+表面码外壳’——物理零能模做拓扑核,表面码做主动纠错壳,正好把你在CERN学的低温读出噪声谱嵌进解码器训练集。题目就叫《Topological quantum computing with a hybrid Majorana–surface-code logical qubit》。”
发完,他靠在窗台上,看雪。
拓扑量子计算的本质,他这几年越做越清楚:不是把信息塞进一个物理比特,而是把信息非局域地编码进多个任意子的融合空间。一个逻辑比特,由若干个物理零能模共同承担。局域噪声打在任何一个物理模上,都动不了逻辑态——因为信息不在那儿,在“融合规则”里。
而他人生里这个“元周逻辑比特”,也是这么编码的。
物理比特1:元昭作为研究者。
物理比特2:周焰作为研究者。
物理比特3:北大实验室(叶清让、林晓晓、陆寻、赵明远)。
物理比特4:KTH与CERN的延伸节点。
物理比特5:林静的小店、周牧云在阿尔卑斯的问候、那两只银戒指。
这些物理比特各自都会退相干——人会累,设备会老化,经费会断,亲人会入狱,机会会错位。但只要编码方式是对的(Ψ(r?,r?)=Ψ(r?,r?),交换不变),逻辑态就还在。局域打击打不垮它。
但编码方式对了,不等于不用做纠错。拓扑保护不是绝对免死金牌,低温热激发、准粒子中毒、全球温度涨落,照样能啃。所以还要套一层主动纠错——表面码也好,他们自己写的FPGA解码器也好,本质是同一件事:不断问系统“你偏了没”,偏了就拉回来。
人生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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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焰比他早三个月回国。CERN那半年项目结得干净,他带着一整套低温读出电子学的误差标定流程回来,直接移植进北大那台国产制冷机的外围电路,解码延迟从0干到0.4ms。
元昭回北京是五月。飞机落地时,周焰没举牌子,站在接机口外侧,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实验服外套,手里拿着那杯无糖豆浆。
“逻辑比特带回来了?”周焰接过他的行李箱。
“带回来了。”元昭说,“PRL接收函在飞机上到的。联合署名,KTH+北大+CERN,你一作我二作,Lindholm和孟老师通讯。”
周焰笑了一下:“终于有一篇,题目里敢写‘topological quantum computing’了。”
“以前不敢写,是因为只有一个物理比特在跑。现在四个节点对齐了,敢写。”
回实验室的路,两人没打车,坐机场快轨换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周焰忽然说:“叶教授前天找我谈了。他和院里商量过,给你留助理教授位置,给我留副研究员位置。独立PI,共享实验室,不拆开。”
元昭看着他:“条件呢。”
“条件很标准——‘非升即走’,六年窗口,优青或海外优青打底,自然基金重点或杰青中期考核。启动经费各三百万,实验室空间东翼再加三十平。”
“你答应了?”
“没答应。等你回来一起答。”
元昭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的光斑在周焰脸上滑过。
“周焰,拓扑量子计算里有个老问题:逻辑比特编码好后,要不要继续加物理比特做级联纠错,还是停在最小编码就够用。”元昭说,“最小编码省资源,但容错阈值低;级联编码稳,但开销爆炸。我们现在这个‘元周逻辑比特’,是停在4-MZM最小编码,还是继续加节点?”
周焰懂他不在说物理。
“你怕留北大,是停在最小编码——安稳,但遇到大冲击(比如再被元氏那种势力盯上、比如非升即走考核没过)会垮。去海外再熬一轮博后或教职,是加节点级联,但……”
“但分离时间继续拉长,边界态电流虽不会断,可‘体’会各自长出新纠缠,重逢时未必还能严丝合缝交换对称。”元昭接上,“而且你妈在瑞士,我妈在北京,林晓晓他们要毕业,叶教授要退休,实验室要交班。我们不是两张白纸了。”
地铁进隧道,灯闪了一下。
“那我们算一笔账。”周焰说,像在白板前,“留国内:六年非升即走,优青必争,杰青看命。但实验室是我们的,学生是我们的,设备是我们一台台修出来的。去海外:你再去美国或欧洲拿个正式PI,我去CERN转成staff或去EPFL拿教职,两边都是顶配,但‘元周实验室’这个实体就散了,变成两个独立组+合作备忘录。”
“实体散了,波函数没散。”
“对。但波函数要测量,得有共同平台。两个独立组隔空合作,测量效率会掉——就像我们这三年靠邮件视频,能跑通编织门,但跑不通‘每天一起在白板前吵架’那种高密度纠缠。”
元昭笑了:“你连这个都量化了。”
“我不是量化,是怕。”周焰声音低下来,“怕选错。留国内怕六年后来不及,被考核卡掉,连带把实验室拖死;去海外怕回来时,北京东翼那间屋子已经不是我们的了。”
元昭伸手,握住他的手。地铁在隧道里,戒指碰戒指,金属轻响。
“那就不选‘要么留要么走’。”元昭说,“选拓扑量子计算教我们的另一件事——逻辑比特可以分布式部署。主体留北京,拿助理教授+副研究员,守住东翼实验室这个‘拓扑核’;但每年抽出三到四个月,我或你之一去海外节点(KTH、CERN、清华薛组、中科院孟组)做访问研究,把海外节点当成‘纠错辅助比特’,不定期重纠缠。这样既不过度级联导致分离太久,也不停在最小编码导致抗冲击不够。”
周焰眨了眨眼:“分布式逻辑比特。”
“嗯。元周系统不要求两个粒子在同一处,只要求纠缠对完整、纠错周期够短。我们把‘同一处’这个约束放松,换成‘定期重纠缠’。”
“叶教授能接受你每年跑三个月?”
“我跑或你跑,轮流。跑的那个月,国内这边另一个人坐镇。六年里,每人累计海外访问不超过一年。非升即走看的是成果和经费,不是屁股坐在哪把椅子上。”
周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出来:“你连非升即走都拓扑化了。”
“不然怎么叫元周系统。”元昭也笑,“而且——真要做拓扑量子计算,国内平台迟早要自己长出来。我们若全跑去海外,国产那台制冷机就没人守了。林晓晓明年博士开题做编织门规模化,陆寻的融合规则理论要落地,赵明远的解码器要上云原生——这些是‘体’里的事,得有人在。”
地铁出隧道。光一下子灌进来。
“那就这么定。”周焰说,“留北京。分布式部署。六年非升即走,我们一起扛。扛不过,再启别的最优解。”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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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两人一起去找叶清让。
叶清让听完后,摘下眼镜,用镜腿敲了敲桌面:“你们这个‘分布式逻辑比特’的说法,我第一次听。但意思我懂——人留这儿,眼光不留这儿。行。院里正愁怎么留年轻人,你们这个方案,我拿去跟人事处谈,争取把‘年度海外访问三个月’写进聘书附件里,算公务不是私事。”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但有个事你们要想清楚——非升即走不是拓扑保护。它不认你们交换对称不变量,只认论文数、经费数、教学分。你们那篇PRL接收是好事,但六年里至少要再出两篇正刊级、优青要中、重点基金要拿。周焰的CERN经验是加分,但回国后得转成国内的成果链。做不到,东翼那六十平,收回来给别人。”
“知道。”元昭说。
“知道就好。”叶清让把眼镜戴上,“去吧。把那篇topological quantum computing的论文发出来,让国内同行看看,东翼这间屋子,配不配叫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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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文在七月上线。PRL封面推荐,标题《Topological quantum computing with a hybrid Majorana–surface-code logical qubit》,作者顺序:Y. Zhou, Y. Zhao, X. Lu, X. Lin, M. Zhao, R. Keller, M. Meng, L. Reto。
摘要里有一句被审稿人留了下来:“The logical information is encoded nonlocally across Majorana zero modes and protected actively by a surface-code shell, analogously to how two researchers encode their shared program in a symmetry that survives separation.”
周焰说“analogously”那句是他加的,元昭说“survives separation”那句是他改的。谁加的无关紧要,反正波函数交换不变。
论文上线当天,林晓晓在实验室白板最上面画了个方框,里面写:
逻辑比特:元周-1
物理载体:4×MZM + 表面码壳
编码对称:Ψ(r?,r?)=Ψ(r?,r?)
当前相干时间:> 6年(预测)
容错阈值:愿意在24h内开口
赵明远在下面补了一行:“解码器延迟0.4ms,边界态电流持续中。”
陆寻没说话,只是把自己博士论文第一章的标题改成了《非阿贝尔融合规则与分布式逻辑比特》。
元昭站在白板前,看着这些字,忽然想起五年前他们第一次在公告栏前碰面,他手里拿着《理论力学》笔记,周焰说“缘分啊,元同学”。那时候系统还在高温相,没退火,没编码,没纠错。
现在,退火完了。基态很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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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北京最热的一天,两人搬进东翼加出来的三十平新空间。墙是林晓晓刷的,白得发亮。新稀释制冷机是校级平台淘汰下来、叶清让找经费翻新过的,标号BlueFors BF-LD250,base temperature 7mK,比老那台稳。
周焰把“元周实验室”的铜牌钉在门侧,不大,哑光,像某种低调的拓扑不变量。
元昭站在门里,回头看周焰:“分布式逻辑比特,激活。”
“激活。”周焰关上门,把“非升即走”的聘书夹在文件夹里,和戒指一起,放进抽屉。
窗外,未名湖的荷花谢了,荷叶还在。秋天会来,冬天会来,六年会来。
但逻辑比特已经编码好了。
物理比特会退相干,节点会暂时分离,考核会来,元崇明会从司法程序里走出某种结局,林静会老,周牧云会退居阿尔卑斯背后。可只要编码对称还在,只要纠错周期短于退相干时间,只要每次分离都靠邮件视频和共享文档做一遍幺正变换——
这个逻辑比特,就还在拓扑相里。
而拓扑量子计算这门手艺教过他们最后一件事:
别问系统会不会出错。系统一定会出错。问的是,你有没有把信息编码进一个交换两个粒子位置也不会变的东西里。
他们编码进了。
从冷湖,到MIT,到CERN,到苏黎世,到东翼这间刷白了的屋子。
从今天,往后六年,再往后,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