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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在醒与死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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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有好几天没敢睡觉。
并非那种“失眠”,而是——我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张没有舌头的嘴。它在说话。不是用声音说话。是用黑洞说话。那个黑洞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像一把被人掰开的生锈剪刀,像我手里那把砍骨刀砍进骨头时、刀刃和骨缝之间挤出来的那个缝隙。
我不敢闭眼了。
所以我开始偷东西。
不偷值钱的东西,是偷时间。厨房里的咖啡豆,管事的威士忌,药房里顺来的几片罂粟壳——我把它们煮成黑色的汁水,一口闷下去,苦得像舔锅底,但能让我多撑几个小时。眼睛干涩发红,太阳穴像有人拿锥子在凿,但至少醒着。醒着就没有梦。没有梦就没有他。
可人不能不睡觉。
这是我活了十八年学到的最操蛋的一课。
第三天夜里,我不行了。身体极限战胜了意志力。我感觉眼皮像灌了铅,脑袋像被人塞进了一口钟里,有人在外面敲,嗡嗡嗡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我靠在洗衣房的墙角,抱着一筐没洗完的床单,想着“就眯五分钟”。
然后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你怎么躲在这里?”
我猛地睁开眼。他站在洗衣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灯光从走廊照进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门口一直流到我脚边。
“我没躲,”我说。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在洗衣服。”
“衣服是干的。”他看了一眼我怀里那筐还没碰过水的床单。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蹲下,把那杯茶放在我手边。动作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一只随时会飞的鸟。“你看起来不太好。”
“谢谢夸奖。”
“眼睛下面都是黑的。”
“最近流行的妆容。”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他伸手——手指碰到我的下眼睑,轻轻地、像羽毛一样地,蹭了一下那片青黑色的阴影。他的手指很凉,但那种凉不是冰的凉,是深井水的凉,是月光的凉,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应该有的凉。
你在怕什么?”他问。
我看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在烛光里变成深金色。那条细纹——左眼眼角那条只有真笑才会出现的细纹——不在。他没有笑。
但他也没有不笑。
他的脸是一张空白的画布。所有的表情都藏在画布的背面,我看不见,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密密麻麻的,像一窝倒挂的蝙蝠。
“我没在怕,”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敢睡觉?”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我——”
“因为茶凉了。”他指了指那杯茶。“我给你端过很多次茶。每一次,你都会在三分钟之内喝完。因为你怕别人在茶里下毒,所以要趁热喝,确认它没有异味。但这杯茶——”他端起来,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它已经凉透了。你没碰。”
我没有说话。
他把茶放下,站起来,低头看着我。灯光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只有下巴的轮廓被光勾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卡瑟”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是来害你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嘴唇凑到我的耳边,近到我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凉的,还是凉的,一切都是凉的。
“你已经在梦里了。”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不,不是凝固。是蒸发。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呲”的一声,什么都没剩下。我的身体里突然空了,没有血,没有心跳,没有呼吸,只有一具空壳,和一脑子嗡嗡响的白噪音。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好像不是我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直起身,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
“你猜,”他说。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踩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低头看那杯茶。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
不是温的。是凉的。
我的茶从来不会放到凉。因为我总是会在三分钟之内喝完。因为我是卡瑟,我是一个从八岁就开始杀人的人,我是一个连睡觉都要在枕头底下藏刀的人,我是一个不会给任何人机会在茶里下毒的人。
但这一杯,我没有喝。
因为我不敢。
不是因为怕有毒。是因为——如果茶是凉的,那我在这里待了多久?我来洗衣房的时候,茶是什么时候端来的?他来的时候,我是什么时候醒的?我到底有没有醒?
我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洗衣房还是那个洗衣房。墙上的水渍像一幅褪色的地图。地上的石板砖有一条裂缝,从门口延伸到墙角。筐里的床单还是干的。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疼。
操。疼。
疼是真的。那梦就是假的。
对。
疼是真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走。我走到门口,走廊空空荡荡,只有墙上的火把在噼啪作响。没有他的背影。没有茶的痕迹。只有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凉飕飕的,裹着一股檀香和旧书页的味道
他的味道。
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我骂了一句。
“操你妈的。”
不知道在骂他。还是在骂我自己。
————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房间。我睡在了洗衣房里。绝对不是因为不敢回去。是——好吧,我就是不敢回去。
我把门闩插上,把砍骨头的那把刀放在手边,把头埋进那筐没洗过的床单里。床单上有灰尘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正常的生活”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假装自己是一个普通的、没有被皇储纠缠的、没有杀过人的洗衣女工。
然后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我没有梦见他。
我梦见了那两只金丝雀。
它们还活着。在笼子里跳来跳去,羽毛金灿灿的,像两颗会移动的宝石。它们歪着头看我,小小的黑眼睛圆溜溜的,像两粒黑豆。
它们的嘴一张一合。但没有声音。不是因为没有舌头——舌头还在,粉色的、小小的、像两片嫩芽。但声音出不来。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里,堵成一种无声的、尖锐的、让人牙根发酸的静默
它们在叫。我听不见。
但我知道它们在叫什么。
它们在叫:你醒醒。你醒醒。你他妈的醒醒
我猛地睁开眼。
洗衣房。墙上的水渍。地上的裂缝。一筐床单。一把砍骨刀。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脸上,温热的。
活着。我还活着。
不。
我醒着。我还醒着。
不。
我是醒着的。对吧?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干涸的血痕。不是金丝雀的。是那晚杀侍从的时候留下的。我已经洗了很多遍,但它就是不掉。像刻进指甲缝里的,像纹身,像诅咒。
我盯着那血痕,盯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不睡了。
从今天起,我不睡觉了。
因为睡着的时候,他不知道会往我的脑子里塞什么东西。而醒着的时候——至少醒着的时候,我能看见他的脸,能听见他的声音,能在他端茶来的时候,盯着他的眼睛,问他一句:
“你到底是人,还是我脑子里长出来的一条蛆?”
这句话我没有问出口你因为我刚站起来,门就响了。
“卡瑟,你在里面吗?”一个女仆的声音。“殿下找你。”
我打开门。女仆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害怕,是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兴奋。
“什么事?”
“他让你去他的寝殿。说是有东西要给你看。
“我的心跳加速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但你去了就知道了。”
我跟着她走。
走廊很长。晨光从彩绘玻璃窗里透进来,红色、蓝色、紫色,踩上去像踩在血泊里、湖水裡、淤青上。
他的寝殿在走廊尽头。门开着。
我走进去。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晨光照在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外衣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窗台上——那个银色的鸟笼还在。
里面关着一只新的金丝雀。
羽毛金灿灿的。小小的黑眼睛圆溜溜的。歪着头看我。
嘴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
“送你的,”他说,没有转身。“之前那两只死了,我很难过。这一只,你要好好照顾。”
我盯着那只鸟。
它歪着头看我。嘴一张一合。
一张一合。
一张一合。
我的胃开始翻涌。不是因为恶心。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刚才说“送你的”。他从来没有送过我任何活的东西。
因为他知道,活的东西在我手里,都会死。
可他为什么要送我一只金丝雀。
我走到笼子前,蹲下来,和那只鸟平视。
它歪着头看我。
没有声音。
我伸出手,手指穿过笼子的缝隙,碰到它的羽毛。软的。温的。有体温的。是活的。
“它叫什么名字?”我问。
“还没有名字,”他说,“你取。”
我看着那只鸟陷入了沉思。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只鸟的嘴,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
恐怕不是因为它在沉默,而是——它在说话,但我听不见。
就像梦里的那两只金丝雀。
就像梦里的他。
没有舌头,但他在说话。我听不见,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下地狱吗?
“卡瑟?”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了?
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的脸。晨光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眼睛,温和的、关切的、带着一点点担忧的表情。和从前一模一样。
“没怎么,”我说,“谢谢殿下。”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一下。
窗台上,那只金丝雀歪着头看我们。嘴一张一合的,没有声音。
但我已经不需要听它说什么了。
因为我知道答案。
下地狱吗?
我已经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