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窗外的天》落雨收衫

1、第 1 章 初

　　初夏，傍晚，风凉而湿，吹凉了残存的一点闷热。
　　一只肥胖的大马蜂趴在女孩儿的粉色蓬蓬裙上，她胖乎乎的小手随着步伐来回晃动，好几次险些擦到那只马蜂。她爸爸一手拎着女孩儿的水壶，一手牵起她的小手，步伐很平稳，走得很慢。
　　一个穿着白色亚麻长裙的女生正要上前提醒时，女孩儿软软的小手再次轻轻挥动，大马蜂被打落到地上，懵懵地停在原地。除了那个白裙子女生，没人注意到这一幕。
　　柏清走在这样的季节里，一只手拎着袋子，温和的光线落在皮肤上，那是感受不到热量的温度，微风吹过她白色的衣袖，勾勒出清瘦的手臂轮廓。
　　林荫道旁的公路上，几辆车呼啸着经过，刺耳的鸣笛声紧凑地响起，不多时，一切又再次归于沉寂，然而这宁静却没持续多久。
　　“啊啊啊——”，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叫声从身后的拐角处传来，几乎在同一时间，柏清的心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说而又似曾相识的恐惧占领了她的身体，她的手攥紧手中装药的塑料袋，发出窸窣的脆响，下意识地，她循声望去，却被一栋高大的建筑挡住了视线。
　　柏清回过头，有那么一瞬间头脑恍惚，不同时空交错，旧的记忆却总带着面罩，她没法鲁莽地一把扯掉，却也因此感到有些东西无法释放，就像半天打不出来一个喷嚏。
　　她不是个对与自己不相关的事拥有旺盛好奇心的人，没有一探究竟的想法，便转身走开，突突跳动的心陪她走了长长的一段路。
　　恍惚还未消散，在一个转角她低着头没注意路，加上走得有点急，不小心撞上了一个宽阔的胸膛，撞得鼻子有点痛。
　　墨色的清澈液体在那一瞬间飞溅出来，泼洒到了夕阳下灿金色的天空里，也染黑了那个胸膛主人的白色上衣。
　　糟糕，闯祸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没看路，你没事吧。”
　　显然，有事。
　　黑色的液体在白色T恤上显眼得有些刺目，于是没等对面说话，她又加了一句作为对自己那句废话的弥补：“抱歉，衣服和饮料我赔给你。” 脸上带着含着歉意的礼貌。
　　不知是因为紧张中的等待导致了时间延滞的错觉，还是因为对方没回应，有那么好几秒，周围安静得能听到一楼之隔的道路上三两行人细碎的低语。
　　她疑惑地看向对面那个人，“好高”，她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在跳动的心里发出无声的评价。
　　离得不是很近，但她也得微微抬头才能看清那个人的脸，五官挺好的，但似乎有点冷淡，有些锋利。
　　那个人似乎是还未从突如其来的碰撞中回过神，怔怔地着看柏清，隔了一会儿才说：“没事没事，不用赔，我自己也没拿稳。”
　　“不行，我转给你。”三言两语间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低头看了看他的扎染T恤衫，泼到的地方意外地像一只展翅的飞鸟，几不可闻地低笑一声，“这样也挺好看......”
　　“你说什么？”柏清想不明白对面那个人为什么衣服被咖啡弄脏了还在傻笑，她瞥了眼衣服，看到了短袖上的刺绣，是某个牌子的衣服，这件看似普通的衣服并不便宜。
　　“啊，没什么。”，他顿了一下，又看向柏清，勾起嘴角笑笑，这一笑倒是把刚刚面无表情时的冷冽给冲淡了七分，多了些少年气的清爽和明朗。
　　但柏清不习惯陌生人这样对着她笑，和别人直视超过三秒她就会有些无所适从，于是她别开眼睛，率先打破这个局面：“那什么，衣服......”
　　“你......要不你加我微信吧，我忘记价格了，回头再告诉你。”
　　这番话太过粗糙以及诡异，柏清嗓子眼小，直接给噎住了。
　　她可不想随随便便加一个陌生人，特别是陌生男人。
　　她扯了扯嘴角，努力创造出一个微笑：“也不用这么麻烦，你说个大概的价格，我直接转你支付宝，很方便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推销什么东西。
　　他认真地摇摇头，“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柏清想揍人，但她控制住了这种不文明的冲动，毕竟是她撞到了别人。
　　再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最终她只能加了对方微信，加完之后还不忘提醒他尽快联系她赔偿。
　　“这样我才好尽快把你删掉。”她恶狠狠地和自己说。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一打开门，柏清就看见了门口垫子上的一团毛绒绒的毛球，那毛球一听到动静就翻身而起，站起来的时候像一颗安了四根小短棍的浅棕色小球，咧开嘴冲着她摇尾巴，围着她团团转，尾巴都快抡成幻影了。
　　“哎呀，七七又在这等我啦。”
　　她放下手里的袋子，才刚换好鞋，这只三个月大的米黄色小土狗就往她身上扑，“这么粘人啊，等着啊，妈妈洗完手给你准备晚餐。”
　　柏清先去洗了手，擦干净后给小毛球的鹅黄色食盆放了点狗粮和冻干，又在另外一个冰蓝色食盆里放了点水，七七立马冲过去享用它的美味晚餐。
　　柏清撸了几下她最爱的小狗，然后去浴室冲澡。一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就从脖颈流向全身，一瞬间疲意丝丝缕缕地从四肢百骸涌出，让她舒服得想永远泡在热水里。
　　她打开放在浴室的小音响，一个平静温柔的嗓音即刻响起：
　　做尼食到这大欢是尚瘾胶己一人
　　（怎么长这么大还是最爱自己一人）
　　岂是咸咸苦苦个生活带分汝个习惯
　　（是不是咸咸苦苦的生活带给你的习惯）
　　胶己讨赚
　　（自己工作）
　　胶己理食
　　（自己煮饭）
　　胶己惜胶己
　　（自己爱自己）
　　胶己然只飞翼
　　（自己像只飞蛾）
　　只有胶己睼破胶己
　　（只有自己看破自己）
　　别侬睼到个拢是喜剧
　　（别人看到的都是喜剧）
　　......
　　冲完澡出来后看到蹲在客厅的七七正乖巧地看着她，她觉得自己仿佛还泡在温水中，心变成一团软绵绵的棉花。
　　养一只小狗是她从小到大的一个心愿，可是她知道妈妈不喜欢，只能把这个想法埋在心里，埋了十几年。
　　她永远忘不了遇到七七的那天，它大大圆圆的眼睛隔着玻璃窗对她发射出明亮的光芒，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发光的小狗，对着双眼发光的她咧嘴直笑（也许是柏清自己的幻想），于是，鬼使神差地，她走进那家宠物店，买下了它，把它带回家的路上，她快乐得简直想大声尖叫，向全世界宣告，她！柏清！从此以后有属于自己的小狗了！
　　“乖七七，待会跟妈妈一起看电视。”她用柔软白皙的手揉揉七七软软的毛毛，不过瘾，又用双手搓它的小脑袋，胖嘟嘟的七七被搓得晕头转向，而眼神仍旧清澈天真。
　　晚饭柏清随便对付了几口，然后吞了几颗刚刚买的药，药效渐渐起来，胃也没有那么不舒服了，她抱着七七松松垮垮地躺倒在沙发上，
　　好累。
　　她把七七环抱在怀里，头轻轻靠在它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抚摸它的小脑袋，投影屏上放映着一部小狗能看得到颜色的小狗动画，七七两只耳朵竖起来，认真地捕捉声音，身体乖乖地给柏清靠着，眼睛偶尔也会短暂离开投影，带着信任和依赖的目光望向半眯着眼睛的柏清。
　　柏清冲七七笑，渐渐地，困意席卷全身，眼睛渐渐合上，迷迷糊糊中四周混合着欢快的台词和温暖毛绒的触感。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七七的小爪子正在她小腹上蹭来蹭去，手机正在响，她伸手胡乱摸着找手机，找到后一看屏幕，“小鱼邀请你加入视频通话”。
　　小鱼就是柏雩，柏清的四姐，微信家庭群里几个姐姐和妈妈正在进行语音通话。
　　她想了一下，按下了接受键，熟悉的乡音在耳畔响起，，“啊清来了！”这是妈妈楚兰的声音。
　　“来啦。” 柏清回应，手机里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陌生，她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相比起其他姐姐，柏清加入视频通话的频率低很多，有时候也不会打开摄像头，就挂着听听她们拉拉家常、聊聊水石村的八卦还有各自的近况。
　　毕业后这半年柏清一直是一个人住，喜欢独处，很少社交，偶尔会加入每周随机掉落的家庭视频通话。
　　没养七七之前，她喜欢自言自语，有了七七之后，她喜欢对着七七说话。
　　人在面对同类时，最不真诚，她也一样。
　　所以她更喜欢和七七说话。面对七七时最放松，想说什么说什么，不用谨慎地遣词造句，不用虚伪地言不由衷，也不用担心说错话之后自己一个人反复地咀嚼懊悔。
　　她很别扭，一句自己几年前说过的不合时宜的话，或者做过的蠢事，几年后还能反刍并抓狂，懊悔没有在当时做出正确的反应，以至于几年后还对某些人抱有莫名其妙的愧疚，她有时候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病，明明可能别人压根也不当回事，早就抛之脑后，可她偏偏走不出那些早已泛白的时间。
　　道理她都懂，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
　　“有病，你真的得改一改了”，柏清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
　　有时候她会想起她的初高中，那是她内心极为动荡的六年，一些幽暗的角落里时常进行着骇人的风暴，没人能和她交流给她引导，自然也没人能帮她躲避那些永无止境的狂风暴雨。
　　不过她很庆幸风暴没有将她的心房摧毁，尽管一度让它们变得破败不堪。
　　房子可以重新修葺，尽管修复不成原来的样子，但，至少还能修。
　　修啊修，修啊修，房子的主人不再那么脆弱了，她给自己的心房加固，让它变得稳固坚硬。但是她仍旧没有真正学会一些东西，还是太过在意别人的看法、担忧焦虑、否定自己、消耗自己。
　　上大学后，在“做人要就没心没肺”的自我开导下，她的内耗减轻了一些，但似乎从来没离开过。
　　其实再豁达的人，是不是多多少少也会内耗的？柏清不确定，但她挺羡慕能将他人看法置若罔闻，也不会和自己纠缠不休的人。
　　放下他人，放过自己，人应该会轻松不少。
　　“慢慢来就好，你有自己的节奏，你是最棒的！”，柏清自言自语，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还弟低低地举起握成拳的左手。
　　“你在说什么。”，微信传来二姐柏晴的声音。
　　“没什么没什么哈哈哈。”
　　“她肯定又在自言自语了。”四姐柏静姝说。
　　“就你聪明。"，柏清抱起七七凑到屏幕前，“来跟姨姨们打招呼。”
　　“七七！”一直没发话的三姐柏雩突然活过来了。
　　“啊啊啊啊啊啊好可爱好可爱，你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啊”，四姐发出石矶娘娘尖利的声音，伴随着舌头舔舐嘴角的凶狠猥琐状，实在是瘆人。
　　小毛球浑然不觉凶险，兴奋地对着屏幕哇哇叫。
　　“但是为什么不叫姐姐”，石矶娘娘恢复神智问了一嘴。
　　“七七叫我妈妈，叫你姐姐，那辈分不就乱了吗。”
　　“那也是吼，七七来，姨姨亲一口。”
　　小狗咧开嘴，使劲摇着小尾巴，兴奋地扒拉着屏幕，柏清慌忙双手握紧手机“哎哟哟，待会儿把手机给摔喽。”
　　楚兰正在冲工夫茶，茶杯刚放到嘴边，笑道：“那不是得叫我做阿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结束视频通话后，柏清回复了一下自己自媒体账号上一些评论，简单洗漱了一下，十点准时入睡。
　　夜色正浓，清润的月光倾泻而下，透过透亮的落地玻璃窗，流到柏清的丝质睡裙上，静谧安宁。
　　十几分钟后，寂静流淌着的房间里传来轻而平缓的呼吸。
　　快十一点的时候，床头柜上的手机无声无息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