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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温 第二天寅时 ...

  •   第二天寅时三刻,沈豫时准时端着铜盆站在了乾清宫寝殿门外。

      这是他第二次伺候皇帝盥洗。

      三天前那十板子的教训还留在屁股上,坐下去的时候隐隐作痛。但正是这种痛,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叩门。

      “进来。”

      萧世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比白天多了一层慵懒。沈豫时推门进去,目不斜视,将铜盆稳稳放在架子上,双手托起那条绣金线的毛巾——

      这一次,他确认了三遍。

      萧世衍接过毛巾,擦了两下。

      忽然停了。

      沈豫时的心猛地提起来。

      但萧世衍没有把毛巾砸过来。他只是透过毛巾的边缘,安静地看了沈豫时一眼。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沈豫时的侧脸上,把那张冷白的脸衬得更白了一度。萧世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皇帝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沈豫时不敢接话,垂手站着。

      萧世衍把毛巾扔回盆里,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始料未及的话:

      “去打盆洗脚水来。”

      洗脚?

      沈豫时愣了一下。

      但只愣了不到半秒。立刻躬身道:“是。”

      他退出寝殿,端着铜盆走到廊下,脑子里开始高速运转。

      洗脚水。皇帝要洗脚——但这个时间点不对。一般都是晚上睡前才洗脚,哪有早上起来就洗脚的?除非是习惯,或者失眠了没睡好,想泡脚缓解疲劳。

      但不管怎样,他现在面临一个实际问题:

      他不知道萧世衍喜欢的水温。

      太烫不行,太凉更不行。

      他摸了摸怀里——昨天挣的那一两二钱银子还没花出去。

      他咬了咬牙,转身朝刘掌事的直房走去。

      刘掌事正在喝茶。

      龙井。上好的明前龙井,光是那股豆香就让沈豫时这个不懂茶的人都知道不便宜。刘掌事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他,眼神带着一丝不屑。

      “刘掌事,奴婢有一事请教。”沈豫时从袖中摸出那块碎银子,双手捧着放在桌上,动作很自然,“奴婢初来乍到,不知陛下盥洗的习惯,怕伺候不周——想请您指点一二。”

      刘掌事低头看了一眼银子。

      又抬头看了一眼沈豫时的脸。

      收起了不屑的表情,变得稍微友好了一点。

      “你倒是懂事。”他没有推辞,伸手把银子拢进了袖子里,“陛下洗脚,水温要比常人烫一些,但不能烫到起皮。你把手伸进去,觉得烫但能忍得住,就刚好。凉了陛下会皱眉,太烫了陛下会踢盆。”

      沈豫时一一记下,又问了几个细节:水要多少、盆要不要垫布、洗完之后要不要擦脚粉。

      刘掌事一一答了。末了多看了他一眼:“你这新来的,倒是会问。不像有些人,伺候了半年还不知道陛下左脚比右脚怕烫。”

      沈豫时躬身告退。

      心里默默记下了最后那句话——左脚比右脚怕烫。

      他的小本本上,又多了一条。

      他重新打了水。

      试了三次水温。

      第一次太凉,倒掉。

      第二次太烫——他自己的手背都红了,又兑了凉水。

      第三次,他把手伸进去,指尖传来一阵灼热感,但能忍得住。

      就是这温度了。

      他端着铜盆走进寝殿,跪在萧世衍脚边。

      皇帝把脚从便鞋里抽出来。沈豫时低着头,双手捧起一只,轻轻放进水中。

      萧世衍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沈豫时的心也跟着缩了一下。

      但很快,那只脚放松了,整只没入了水中。

      “嗯。”皇帝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声音。

      听起来是满意的。

      沈豫时垂下眼,动作轻柔而熟练。他没用过古代的洗脚盆,但洗脚这件事,古今相通。他控制着手的力度,不轻不重,该揉的时候揉,该按的时候按。他想起小时候给奶奶洗过脚——老人喜欢用点力气,年轻男人应该也差不多。

      萧世衍没有说话。

      整个寝殿里只有水声,和沈豫时自己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萧世衍忽然开口了。

      “你叫什么来着?”

      “回陛下,奴婢沈豫时。”

      “沈豫时。”萧世衍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那十个板子,挨了?”

      “是。”

      “疼吗?”

      沈豫时顿了顿。

      这个问题不好答。说疼,显得娇气;说不疼,又显得虚伪。他想了想,低声说:“疼。但奴婢记住了教训。”

      萧世衍轻轻笑了一声。

      “不错。”他说,“你比朕想象的要聪明。”

      沈豫时没有说话,继续低头洗脚。

      晚上,回到直房。

      沈豫时趴到铺上,掏出他的小本本。

      他用炭条在“1号”那一栏后面添了几行字:

      洗脚——水温比常人烫,手能忍住的温度为宜。
      左脚比右脚怕烫。
      洗完后不擦脚粉。
      早上洗脚,疑似睡眠不佳。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

      把“疑似睡眠不佳”改成了“疑似夜间少寐,晨起需热水泡脚缓解”。

      这样更准确,也更有信息量。

      他正要把小本本塞回枕头底下,忽然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

      “哟,还趴着呢?”

      是小顺子的声音。

      沈豫时没回头。飞快地把本子塞进褥子下面,然后装作在揉腰的样子,慢慢翻过身来。

      小顺子站在他铺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后跟着李德——嘴角歪着笑,看戏一样靠在门框上。

      “今天在御前伺候得不错啊?”小顺子的声音阴阳怪气的,“听说陛下夸你了?‘不错’?啧啧啧——新来的就是不一样,长了张小白脸,连陛下都多看你两眼。”

      沈豫时没说话。

      “你说你是不是靠这张脸上位的?”小顺子蹲下来,凑近了他的脸。

      伸手在他脸颊上拍了两下。

      不重。

      但侮辱性极强。

      “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怪不得陛下让你洗脚。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露脸,故意勾引——”

      “顺哥。”

      沈豫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

      但那种平静,让小顺子愣了一下。

      “对不起。”

      沈豫时从铺上坐起来,看着小顺子的眼睛。表情极为诚恳——说不清是真心还是演戏。

      “我知道我刚来,很多事情不懂,做得不好。之前那条毛巾的事,也是我自己疏忽,怪不得别人。顺哥你在宫里时间长,懂的比我多——以后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指点我。”

      他顿了顿,微微低下头,姿态放得很低很低。

      “我不惹事,也不争什么。只求顺哥别跟我一般见识。”

      直房里安静了一瞬。

      小顺子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他原本准备好了对方顶嘴、吵架、甚至动手——然后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教训”一下这个新人。

      但沈豫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个道歉太诚恳了。如果这时他再动手,就显得是他小气、是他欺负人。

      “哼。”小顺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算你识相。”

      他转身走了。李德跟着也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沈豫时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在重新评估他。

      沈豫时重新躺回铺上,盯着房梁。

      小安子从旁边的铺上探过头来,小声说:“你……你怎么给他道歉啊?明明是他在欺负你。”

      沈豫时偏过头,看了小安子一眼。

      笑了笑。

      “没什么。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有人叫我小白脸。”

      他说的是实话。从初中到大学,“小白脸”这个称呼他听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一开始还会生气,后来就无所谓了。他长得好看是事实,这有什么好否认的?别人骂你是因为他们嫉妒——你生气,就是上了他们的当。

      但这个道理,他没法跟小安子解释。

      因为在这个地方,“小白脸”不只是一个侮辱性的外号——

      它有可能变成一把刀,一把能要命的刀。

      今天小顺子那句“你是不是故意的”,才是真正让沈豫时后背发凉的话。

      在宫里,被皇帝多看两眼,是福也是祸。福是有了往上爬的机会,祸是——会有人觉得你用了不正当的手段。

      他必须让所有人觉得:他没有野心,没有威胁,只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有点小聪明的、愿意低头的新人。

      道歉,是最快的解决方案。

      沈豫时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小顺子今天的举动,不像是单纯看他不顺眼。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李德为什么每次都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顺”和“德”的后面,又各添了一个问号。

      不急。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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