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出的那封夏》椰梨堍

9、伏笔·悄然临近的离别

　　蝉鸣的聒噪似乎在一夜之间变了味，裹挟着盛夏最后的燥热缠绕，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高考倒计时的数字被擦去最后一位，变成了个位数，空气里的紧张浓度愈发粘稠，可温栀却在这份粘稠里，清晰地察觉到了江屹的不对劲。

　　最初的异常，藏在日复一日的图书馆时光里。

　　从前的江屹，哪怕是刷题到深夜，也会保持着专注的姿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坚定。可现在，他握着笔的手常常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摊开的物理试卷上，眼神却飘向了窗外，飘向了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久久没有聚焦。

　　　温栀递过去的温水，他会愣神几秒才接过；她耐心讲解的数学压轴题，他会反复看了好几遍，却迟迟没有动笔演算；就连她特意为他整理的、标注了高频考点的英语笔记，他也只是随手翻了翻，便合上书页，放在了一旁。

　　“江屹，这道题的思路我再给你讲一遍，你刚才好像没听进去。”温栀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江屹猛地回神，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他转头看向温栀，眼底的涣散很快被一层平静的笑意掩盖，只是那笑意浅得像浮在水面的油，转瞬即逝：“没事，刚才有点走神，我自己再看看就好。”

　　他的声音比以往沙哑了些许，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又像是藏了无数句未说出口的话，磨破了喉咙。

　　温栀看着他重新低下头，假装认真刷题的模样，心里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她能看到他耳后未消的红血丝，能看到他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能看到他眼底深处藏着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

　　可她每次追问，得到的永远是这句轻飘飘的“没事”。

　　这份“没事”，像一层薄薄的蝉翼，看似脆弱，却牢牢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江屹的异常，还在一点点加剧。

　　他开始频繁地向班主任请假。

　　起初只是一两天，理由是“身体不舒服，去校医院看看”。温栀听到这个理由时，心里咯噔一下——江屹向来身体结实，篮球场上摔打半天都不带喊疼的，怎么会突然频繁生病？

　　她想陪他去校医院，却被他笑着拒绝了：“不用麻烦，我自己去就行，很快回来。”

　　他的笑容依旧，可转身离开图书馆的背影，却比往日佝偻了几分，脚步也慢了半拍，像是背负着千斤重担。

　　后来，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理由也从“身体不舒服”变成了“家里有点事”“需要去办个证件”。请假条上的签名，从班主任的手写体，变成了他自己提前签好的名字，再也没有找过温栀帮忙抄写。

　　班里的同学都察觉到了江屹的变化。

　　张弛作为江屹最好的兄弟，更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看着江屹日渐消沉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看着他明明离高考只剩最后几十天，却开始默默整理自己的书本、笔记本，甚至把一些不再用的习题册塞进书包，准备带走，心里像堵了一块巨石。

　　他不止一次拉着江屹到操场的角落，红着眼眶问：“江屹，你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你要是有难处，我们一起扛，你别一个人憋着！你就忍心看着温栀还傻乎乎地等着你们的约定吗？”

　　张弛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江屹的心上。

　　他看着好友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满是担忧的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像是堵着滚烫的岩浆，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抬手拍了拍张弛的肩膀，力道轻得像羽毛，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别告诉她。”

　　“
　　为什么？！”张弛急得跳脚，“温栀也是当事人！她有权利知道真相！你就打算一直瞒着她，让她到最后还抱着幻想，等高考结束发现你走了，她得多难受？”

　　“她不能难受。”江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高考，是朝着自己的目标努力，不能因为我的事，打乱她的节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教学楼的方向，落在温栀所在的教室位置，眼底满是愧疚与不舍：“我不能把我的苦难，转嫁到她身上。她值得一个没有遗憾的高考，值得一个满怀期待的未来，而不是被我的离别，毁掉所有的憧憬。”

　　这是江屹第一次，主动跟张弛说起自己的想法。字字句句，都藏着少年独有的隐忍与深情。

　　张弛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憔悴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他知道江屹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拳砸在江屹的胸口，哽咽着说：“江屹，你真是个傻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多苦？”

　　江屹只是闭上眼，靠在身后的梧桐树上，任由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干燥的地面上，瞬间蒸发，不留一丝痕迹。

　　他知道自己苦，可他更知道，温栀的苦，比他的要重千倍万倍。

　　于是，张弛再也没有提过要告诉温栀真相的话，只是默默帮江屹打掩护，替他隐瞒请假的真实原因，看着他一次次在无人的角落崩溃，又一次次擦干眼泪，回到教室，回到温栀身边，扮演着那个看似平静的同桌。

　　江屹开始不再逃课去打球。

　　曾经的他，只要下午没晚自习，必定会泡在篮球场上，哪怕只是投几个篮，也能驱散一整天的疲惫。可现在，哪怕是课间休息，他也会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或者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再也没有去过球场。

　　有一次，班里组织去球场看比赛，林晓拉着温栀非要去，温栀拗不过，只好跟着去了。路过江屹的座位时，她看到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本，却没有翻页，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

　　“江屹，一起去看比赛吧？”温栀停下脚步，轻声问。

　　江屹抬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在教室背单词。”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温栀心里的不安，又多了几分。

　　她看着他桌角摆放整齐的书本，看着他书包拉链半开着，里面露出了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看着他手腕上戴着的、温栀送他的薄荷绿手链，被他摘了下来，放在了笔袋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临近，像一场无声的暴雨，即将冲破云层，砸向她的世界。

　　上课的时候，江屹也不再睡觉。

　　从前的他，语文课、历史课这种偏文科的课，总会趴在桌上补觉。可现在，他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不停记录着，哪怕是老师讲的内容他早已掌握，也依旧保持着专注的姿态。

　　只是他的笔记，写得越来越潦草，字迹从工整清秀变得潦草潦草，像是被人匆匆划过，又像是写的人心里藏着太多情绪，握不住笔。

　　温栀坐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笔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她能感觉到，江屹正在一点点远离她，不是刻意的疏远，而是身不由己的逃离。

　　她试过很多次，想撬开他的嘴，问出真相。

　　晚自习课后，两人并肩走在梧桐路上，晚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着旋。

　　“江屹，你是不是要走了？”温栀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屹的脚步一顿，身体瞬间僵住。他缓缓转头，看向温栀，路灯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慌乱与恐惧，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告诉她“没有，我不会走”，可看着温栀那双清澈的、满是期待与不安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一句沙哑的“没有”。

　　可这个“没有”，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温栀看着他躲闪的目光，看着他眼底的痛苦，心里的不安终于化作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往前走：“那……我们继续走吧。”

　　她的脚步很慢，很慢，像是在拖延着什么，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江屹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背影，看着她背着书包、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模样，心口的疼越来越剧烈。他多想跑上去，抱住她，告诉她所有的真相，告诉她自己有多舍不得，有多无奈，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

　　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梧桐路的尽头，任由那份离别的预感，在心底疯狂滋长。

　　回到家，江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书桌前，看着桌角摆放的、温栀送他的薄荷绿钢笔，看着笔袋里的手链，看着墙上贴着的、两人在图书馆拍的合照——照片里的温栀，眉眼弯弯，笑得格外开心，而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温柔。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照片里温栀的脸颊，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他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课本、笔记、习题册、温栀送他的所有小物件，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拾进书包。他把那支薄荷绿钢笔，放进了书包最内层的夹层里，把温栀送他的手链，系在了书包的拉链上，看着那抹薄荷绿，像是在跟她做最后的告别。

　　他看着日历上标注的日期——距离离校，还有七天。

　　七天，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可又很长，长到他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看着繁星点点，脑海里全是温栀的模样：她认真刷题的模样，她笑起来的模样，她写情书时温柔的模样，她跟他说“我们去同一座城市”时眼睛亮晶晶的模样。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每播放一次，他的心就疼一次。

　　他不知道，这七天里，该怎么面对温栀；不知道，该怎么度过最后和她相处的时光；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告别。

　　他只知道，他必须要走了。

　　而温栀，依旧守着两人的约定，依旧在深夜里写着那封告白情书，依旧在每一个清晨，对着江屹说“早”，依旧在每一个夜晚，跟他并肩走在梧桐路上。

　　她依旧期待着高考结束，期待着和江屹一起去看海边的日出，期待着和他奔赴同一座城市，期待着把那封情书交到他手里，告诉他，自己藏了整整一整个青春的喜欢。

　　她不知道，这份期待，正在被悄然临近的离别，一点点吞噬。

　　江屹的异常，他的频繁请假，他的沉默发呆，他的默默整理书本，都是离别的预告。

　　只是温栀不愿去相信，不愿去面对。

　　她依旧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江屹只是压力太大，希望他只是暂时心情不好，希望他们的约定，依旧能实现。

　　可她不知道，这场盛夏里的约定，早已被现实，蒙上了一层无法挣脱的阴影。

　　离别，正在悄然临近，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正一点点靠近，准备划破她所有的憧憬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