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辞》沐知春

2、大学重逢 **第

　　**第二章：大学重逢**
　　三年后，北京，九月。
　　初秋的北京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与爽朗，阳光透过行道树的枝叶，斑驳地洒在中央美术学院熙熙攘攘的校道上。行李箱滚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新生的喧闹声、社团招新的喇叭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大学生活图景。
　　宋辰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造型学院的公告栏前，微微蹙眉。
　　他比三年前长高了一些，身形愈发清瘦挺拔，像一株抽条的白杨。那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轮廓更加分明，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一双眼睛沉静如水，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浅灰色休闲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宋辰！这边！”
　　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同班的林晓晓，一个活泼开朗的北京姑娘，此刻正冲他用力挥手。
　　宋辰走过去，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晓晓。”
　　“恭喜你啊，状元郎！咱们造型系的王牌！”林晓晓笑嘻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走吧，我带你去宿舍。听说咱们这届的宿舍条件不错，四人间，上床下桌，还有独立卫浴呢。”
　　宋辰点点头，跟着她往宿舍楼走去。
　　“对了，你听说了吗？”林晓晓一边走一边八卦地压低声音，“咱们隔壁建筑系，今年也来了个风云人物。据说长得那叫一个惊为天人，高中就是校草，现在嘛……啧啧，听说性格特别高冷，不好接近。好多女生都想去建筑系那边‘偶遇’呢。”
　　宋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这类话题他向来不感兴趣。
　　“哎，你说，会不会比你还好看啊？”林晓晓歪着头打量他。
　　宋辰失笑：“我又不是什么标杆。”
　　“你就是！咱们系的系草！”林晓晓斩钉截铁地说。
　　两人说笑着走到宿舍楼下。宋辰的宿舍在四楼，407室。
　　“到了，就是这儿。”林晓晓指了指门牌号，“我先回我宿舍了，就在隔壁楼，有事随时叫我啊！”
　　“好，谢谢。”
　　宋辰推开407的门。
　　宿舍里已经有了两个人。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正在整理书架，看到宋辰进来，立刻友好地笑了笑：“你好，我叫周子安，是学油画的。”
　　“你好，我叫宋辰。”宋辰也礼貌地回应。
　　另一个床位还空着，行李都没放。
　　“哦，还有一个室友，好像是建筑系的，叫……叫谢……谢什么来着？”周子安挠挠头，“辅导员说宿舍紧张，把不同院系的学生混住了。他人挺好的，就是话不多。”
　　宋辰正在铺床的手猛地一顿。
　　谢……
　　这个姓氏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的心脏。
　　不可能。
　　北京这么大，学校这么多，怎么可能这么巧？
　　一定是自己多想了。世界上姓谢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偏偏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手上的动作。
　　“对了，”周子安像是想起了什么，“听说你专业课第一进来的？真厉害！我当年联考差点没过。”
　　宋辰笑了笑，没说话。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宋辰下意识地抬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门口的人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比记忆中更高了，肩膀也更宽阔，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成熟而冷冽的气质。那张脸，依旧是记忆中那般完美的轮廓，只是更加深邃，更加……陌生。
　　是谢冥。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
　　宋辰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握着床单的手指关节泛白，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谢冥的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宋辰身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看到宋辰的瞬间，也明显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那丝波动就消失不见，恢复了惯有的平静，甚至比平静更甚——那是一种彻底的、毫无波澜的漠然。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周子安热情地迎上去：“你就是谢冥吧？我是周子安，以后咱们就是室友了！”
　　谢冥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声音低沉：“嗯。”
　　然后，他提着行李箱，径直走向那个空着的床位，从始至终，没有再看宋辰一眼。
　　宋辰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谢冥利落地收拾着行李，动作熟练而冷漠。
　　宋辰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校园景色。阳光很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宋辰，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周子安关切地问。
　　“没事。”宋辰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有点晕车。”
　　“哦，那你先休息会儿。”
　　宿舍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谢冥收拾好了，拿起手机和钥匙，对周子安说：“我出去一下。”
　　“好，你去吧。”
　　谢冥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宋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以为谢冥会对他说什么，哪怕是一个眼神。
　　但谢冥只是停顿了一秒，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像是给宋辰的心，也关上了一扇门。
　　宋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原来，三年时间，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如此陌生。
　　他以为他会恨，会愤怒，会想要质问。
　　但当谢冥真的站在他面前，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时，他才发现，原来最深的痛，是连恨都恨不起来。
　　只剩下无尽的、空洞的茫然。
　　“对了，宋辰，”周子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认识谢冥吗？我看他刚才好像看了你一眼。”
　　宋辰闭上眼，轻声说：“不认识。”
　　他不认识那个在雨夜里对他说“恶心”的谢冥。
　　他也不认识现在这个对他视若无睹的谢冥。
　　他认识的，是那个会在他生病时偷偷把药放在他桌上的谢冥，是那个会在他被老师批评时替他说话的谢冥，是那个会在篮球赛后，接过他递去的水，虽然不说谢谢，但会一饮而尽的谢冥。
　　那个谢冥，已经死在了三年前的那场暴雨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宋辰拿出来一看，是林晓晓发来的消息：【宋辰！你猜怎么着！我刚听说，那个建筑系的风云人物，好像就叫谢冥！和你一个宿舍！你见到了吗？是不是超级帅！】
　　宋辰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命运真是个拙劣的编剧，总爱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安排最狗血的相遇。
　　他关掉手机，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拿出画板和画笔。
　　他需要画点什么，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画纸上，铅笔的线条凌乱而急促，像他此刻的心情。
　　渐渐地，线条开始汇聚，一个模糊的轮廓浮现出来。
　　那是谢冥的侧脸。
　　宋辰的手一抖，铅笔“啪”的一声断了。
　　他看着画纸上那个熟悉的轮廓，自嘲地笑了笑。
　　三年了，他还是忘不掉。
　　就像那道雨夜的伤疤，即使结了痂，也依然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这时，宿舍的门又被推开了。
　　谢冥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将袋子放下。
　　宋辰没有回头，他能感觉到谢冥的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
　　“你的笔断了。”谢冥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
　　宋辰的身体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谢冥正站在自己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盒新的铅笔，递向他。
　　“给。”
　　宋辰看着那盒铅笔，又看着谢冥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是在……示好？
　　还是仅仅出于室友的礼貌？
　　“谢谢。”宋辰最终还是接过了铅笔，声音干涩。
　　“不客气。”谢冥说完，便转过身，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仿佛刚才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
　　宋辰握着那盒崭新的铅笔，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这盒铅笔，像是一个微妙的信号，打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坚冰般的沉默。
　　但宋辰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他们之间，隔着三年的时光，隔着那场暴雨，隔着那句“恶心”，隔着无数个日夜的思念与痛苦。
　　这盒铅笔，能连接起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谢冥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平静的生活，彻底结束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宋辰的心里，却像是被乌云笼罩。
　　他看着谢冥的背影，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的背影，如今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场重逢，究竟会是救赎，还是另一场更深的劫难？
　　他不敢想。
　　他只能拿起画笔，在画纸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个人的轮廓。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确认，谢冥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他的世界里。
　　哪怕，是以这样一种，让他痛不欲生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