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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这人, ...

  •   “我这人,最重情义。”柳若芙的语气愈发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池棠心上,“我宁肯你厌弃我、针对我,也容不得你厌弃淑华,容不得你对她有半分轻慢。这是我的底线,望你谨记。”
      言罢,学堂陷入一片死寂。
      池棠缓缓抬首,第一次,真切地看向眼前的柳若芙。
      夕晖穿窗而入,落在她的眉眼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眸明亮如星,坚定而澄澈,周身散发着灼人的光华。那份对挚友毫无保留的赤诚与偏爱,炽热浓烈,几乎要将人灼伤。
      那一刻,池棠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望着眼前这个为了挚友不惜动怒、坚守底线的女子,望着这份她梦寐以求却从未拥有过的独一份偏爱,心底某根弦,被彻底拨动。
      往日里纯粹的欣赏,于此刻悄然变了滋味。
      不再是浅淡的交好之念,亦不止是艳羡与敬慕。
      一种从未经历过、甚至不敢深究的情愫,在心底疯狂滋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微颤。
      她不敢细辨这份心意究竟为何,只勉强将其归作对知己过分偏执的占有。
      她多想成为柳若芙独独偏爱的人,成为她心上无可替代的存在,盼她眼底星光,只因自己一人而明灭闪烁。
      可她亦清醒知晓,这份念想,从始至终,皆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柳若芙心中,早已装下了洛淑华。那份历经十余年沉淀的情谊,坚如磐石,无人可替,无人能撼。
      “我知我错了。往后我绝不再议论洛同窗,亦绝不会对她有半分轻慢。”池棠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柳若芙凝眸看她,见她神色真切,不似虚言,心底的愠怒也消散了几分,只淡淡颔首:“记好你今日所言。”
      言罢,柳若芙起身,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开学堂。
      空荡荡的学堂,只余池棠一人独坐案前,久久未动。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柳若芙方才的模样,那份赤诚与偏爱,如深深刻下的烙印,在心底辗转不去。
      自那日之后,池棠悄然变了。
      她心底依旧厌憎洛淑华,厌她独占了柳若芙所有的温柔偏宠,厌她坐拥着自己穷尽一生也求而不得的一切。
      可这份怨怼,她再未流露半分,半句非议也不曾说出口。即便旁人议论洛淑华,她也只默默避开,绝不置喙半句。
      柳若芙对她,仍存几分芥蒂,平日相处间,难免带着刁难。
      时而命她整理繁冗课业卷宗,时而差她奔走购置笔墨纸砚,偶有小事出错,便直言斥责,不留半分情面。
      换作从前,池棠定会转身离去,绝不忍受这般折辱。
      可如今,她甘之如饴。
      只要能守在柳若芙身侧,能离她近一些,纵是被刁难、被差遣,她也心甘情愿。
      她只盼,能与柳若芙有一丝一缕的牵连,便已足够。
      自此,她日复一日,静静跟在柳若芙身后,倾尽满腔温柔,照料得无微不至。
      柳若芙吩咐之事,她无有不从;柳若芙随口说过的喜好,她默默记在心底,悄悄备妥;寒冬时,提前为她暖好手炉;炎夏里,早早为她置下凉茶。
      她的好,细腻如丝,缄默如金,毫无保留,尽数捧予她一人。
      起初,柳若芙只当池棠是心怀愧疚,意欲弥补,心底芥蒂,依旧未散。
      可光阴流转,朝暮更迭,她眼见池棠始终如一,倾心相付,纵有刁难苛责,也从未有过半句怨怼,心中成见,终是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里,渐渐消融。
      她方才恍然发觉,池棠从非搬弄是非、虚情刻薄之辈。她性本缄默,却心质纯粹;她不善言辞,却待人赤诚;但凡认定之人与事,便倾尽全心以待,尤其对倾心相结的知己,更是毫无保留,掏心相付。
      这般澄澈的池棠,本就无甚可厌。
      往昔的隔阂与芥蒂,终在池棠日复一日的真诚相待里,散作云烟。柳若芙渐渐放下心中壁垒,试着接纳此人,愿与她结为知己。
      她不再刻意刁难,反倒日渐温柔亲近。会主动与她言笑晏晏,并肩闲谈;会与她同坐案前,共研课业;会在她身陷困局之时,伸手相扶;亦会将自身治学心得,倾囊相授。闲时更邀她同游书院林径,共赏朝暮云霞,细数四时风物。
      柳若芙的温柔暖意,恰似一束天光,破开了池棠尘封已久的心扉,照亮了她孤寂多年的世界。池棠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情里,满心皆是欢喜,只觉岁月温柔,愈发贪恋这份暖意,盼着能长伴其身,岁岁如此。
      只是这份欢喜,终究未能长久。
      最先察觉异样的,乃是洛淑华。她发现,若芙与自己闲谈之时,总会不自觉地提及池棠之名,句句皆是夸赞,赞她乖巧纯粹,赞她赤诚真心,赞她默默相付。
      洛淑华本对池棠知之甚少,眼见柳若芙对其如此上心,心底难免滋生不安。她素来珍视与若芙的情谊,不愿旁人撼动她们之间的羁绊,更想探明,池棠究竟是真心与若芙结交,还是另有图谋。
      一日,书院小径之上,洛淑华偶遇独自漫步的池棠。四下寂寥,无人相伴,洛淑华驻足,抬眸看向她,语气平淡开口:“你便是池棠吧?若芙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
      听闻洛淑华提及柳若芙,池棠心猛地一沉。望着眼前之人,往昔诋毁她的旧事涌上心头,愧疚与心虚交织,瞬间席卷了她的心神。
      她只当洛淑华是怪罪自己夺走了本该独属于她的偏爱,特意前来问责。毕竟,洛淑华是柳若芙自幼相伴的至交,而自己,不过是后来闯入的外人,是她惊扰了二人情谊,分薄了本该只属于洛淑华的目光。
      满心的心虚与惶惑,让池棠瞬间乱了方寸。她不敢多言,面色渐染苍白,只匆匆道了一句“抱歉”,便转身疾步离去,仓皇逃离了洛淑华的视线。
      这场猝不及防的偶遇,彻底搅乱了池棠的心绪。她满心惶恐,怕洛淑华心生怨怼,更怕柳若芙因挚友之故,再度疏远自己。
      一念及此,她开始刻意躲避柳若芙。
      柳若芙前来寻她,她总寻尽由头推脱躲闪,往日的热忱尽散,只剩冷淡疏离;柳若芙温柔示好,她也佯装不见,刻意回避。
      她逼着自己远离柳若芙,亲手斩断这份才升温的情谊,更想掐灭心底那不该萌生的妄念。她深知,自己永远无法取代洛淑华在柳若芙心中的位置,永远得不到那独一份的偏爱,与其日后深陷执念,痛不欲生,不如趁早抽身,及时止损。
      为彻底躲开柳若芙,池棠将全部心神,重归于宁昭筠身上。她日日刻意去寻宁昭筠,伴她读书研墨,陪她闲庭漫步,甚至故意在柳若芙面前,与宁昭筠亲昵无间。
      她想以此告知柳若芙,自己早已不再挂怀,亦想逼自己,斩断对她的痴心妄念。
      可她不知,这般刻意疏远、忽冷忽热,落在柳若芙眼中,只剩满心困惑与委屈。她好不容易放下成见,真心实意欲与池棠结为知己,倾尽温柔相待,换来的却是对方骤然的冷漠,甚至与宁昭筠形影不离,对自己视若无睹。
      柳若芙百思不得其解,满腹委屈郁结于心,终将此番变故,尽数归罪于宁昭筠。她认定,必是宁昭筠从中挑拨、暗中诋毁,才令池棠态度骤变。
      自此,柳若芙开始刻意针对宁昭筠。平日里言谈间,难免冷嘲热讽;课业之上,故意与之针锋相对;众人之前,更是刻意排挤疏远。
      每逢柳若芙针对宁昭筠,池棠总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护在宁昭筠身前,与柳若芙对峙。宁昭筠曾在她孤寂无依时予她温暖,她绝不能让其受半分伤害。
      只是她每一次的维护,都似一把利刃,狠狠扎进柳若芙的心底,也让她自己,痛彻心扉,寸寸煎熬。
      几番争执对峙,书院众人皆看透了三人之间的纠葛,而宁昭筠本就心性通透,早已心如明镜。
      她看得真切,池棠心中,早已无她半分位置。
      昔日池棠曾言,她是此生至好,那份在意虽不浓烈,却也真切。可如今,池棠的一喜一怒、一悲一欢,所有心绪、所有目光,尽系柳若芙一身。她不过是池棠用以回避心事的遮掩,不过是这场无端纷争里,无辜受累的局外人。
      宁昭筠素来清冷寡淡,不喜纷争,更不愿卷入池棠与柳若芙这场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之中,不愿做那城门失火、殃及的池鱼。于是,她渐渐疏远池棠,不再接受她刻意的陪伴,不再与她同游共读,转而与书院其他女子相伴,朝夕不离,彻底淡出了池棠的世界。
      池棠既失宁昭筠相伴,又与柳若芙深陷爱恨痴缠之局,两厢僵持,再无转圜余地。
      直至此刻,池棠才终于直面自己的内心,看清了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愫。
      她心底最在乎、最难以割舍的,自始至终,唯有柳若芙。
      她慕其飒爽风骨,钦其才学卓绝,感其待友赤诚,更渴盼其能独予己之温煦柔情。
      池棠心下痴念疯长,唯愿柳若芙身侧只己一人,盼其万般温柔、千般偏爱,尽归一身。
      不欲与洛淑华分,更不欲与天下人共。
      可她也清醒地知道,这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奢望。
      柳若芙与洛淑华,自幼相伴,十余载情谊根深蒂固,早是此生不可分离之人。更何况柳若芙生性爽朗热忱,身边除洛淑华外,更有志同道合的诸多友人,她池棠,不过是柳若芙众多友人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心底的痴念,渐渐化作浓烈的不甘与偏执,一点点吞噬着她的理智,扭曲着她的心意。
      既然做不成柳若芙最珍视的知己,得不到她独一无二的偏爱,那便成为她此生最恨之人。
      至少这般,柳若芙的心中,会永远记得她池棠的存在。
      自此,池棠深陷这份偏执的情意之中,不可自拔,步步沉沦,再无回头之途。
      妒火焚心,执念难平,她日渐生出尖酸刻薄之态。她开始背地里与人妄议柳若芙,刻意贬损,无端抹黑,可每每言罢,转头便撞进柳若芙默然伫立的身影,瞧见她眼底的错愕与寒凉,又瞬间坠入无尽的悔疚之中,心口剧痛,难以为继。
      她刻意周旋于书院众人之间,言笑晏晏,每逢与柳若芙狭路相逢,皆视而不见,不置一词,仿佛眼中从未有过此人。
      更在柳若芙放下芥蒂、温言示好、欲近身相谈之时,冷眼避开,决然转身,半分亲近余地也不留。
      她用这最愚笨、也最伤人的法子,狠狠折磨着柳若芙,亦将自己囚于执念樊笼之中,遍体鳞伤。
      柳若芙终是被她弄得茫然无措。
      她不懂,池棠为何这般反复无常,她思之不解,不知自己究竟错在何处,竟让池棠判若两人,如此相待。
      心底有委屈翻涌,有愠怒郁结,更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在意与不舍。
      终于,在一个日影西斜的午后,二人再度独处空寂学堂,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又压抑的气息,沉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柳若芙望着眼前始终垂首,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池棠,心底积攒许久的困惑与委屈,尽数涌上喉头。她多想追问,为何近来她总这般疏淡冷避,为何态度骤然殊异,心中又究竟藏着何等难言的思量。
      可话到唇边,望着池棠紧绷的侧脸,满眼逃避的模样,终究化作一声轻叹,满心疲惫道:“罢了。”
      一句罢了,藏尽了失望,道尽了无奈,是心灰意冷,亦是无力回天。
      池棠闻得此言,心底积压的委屈、不甘、偏执,顷刻间尽数爆发。
      她猛地抬首,眼眶赤红,泪光氤氲,死死盯着柳若芙,语气裹着极致的愤懑与绝望,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那你,便再无机会问了。”
      再无机会厘清误会,再无机会冰释前嫌,再无机会结为知己。
      这句话,如一把利刃,斩断了二人之间最后一丝温情,斩断了所有可能的余地。
      自此,池棠与柳若芙,形同陌路,再无一言交集。
      那些日子里,池棠强令自己埋首经卷,日夜苦读,妄图以笔墨书香,将那道刻入心底的身影彻底摒除。她甚至刻意苛责,遍寻柳若芙一言一行中的微瑕缺憾,盼能寻得一处不堪,以此浇灭心头不死的痴念余烬,让自己彻底断了念想。
      她见柳若芙性情直率,偶有急躁,少了几分婉转;见她意气风发,行事张扬,不似闺阁女子那般内敛含蓄;见她待友热忱赤诚,却有时失于周全妥帖;见她课业才情卓绝,亦偶有疏漏疏忽。池棠暗自告诫自身,这般不够沉稳、不够柔和、不够完美之人,根本不值得自己这般执念深重,辗转难安。
      岂料愈是刻意剔瑕寻弊,心底情澜愈是翻涌难平。
      柳若芙的急躁,在她眼中是不藏城府的赤诚坦荡;她的张扬,是风骨天成的耀眼夺目;她的热忱,是不染尘俗的纯粹良善;就连那些细微疏漏,都成了鲜活灵动、独属于她的印记。好也罢,劣也罢,完美也罢,缺憾也罢,只要是柳若芙,她便尽数包容。
      她终于明白,此痴此念,早已病入膏肓,药石罔效。无论柳若芙是何模样,是骄阳还是星火,是无瑕还是有缺,她皆情愿溺毙其中,甘受桎梏,万劫不复亦无悔。
      岁月流转,朝夕更迭间,不觉已至朝廷女官遴选之期。
      书院众女学子皆悬梁刺股,为入仕前程奋力拼搏,池棠与柳若芙,亦在其中。只是二人相逢,即便擦肩而过,亦视若未见,再无半分瓜葛。
      那场纠缠不休的情谊,终究在沉默中,渐渐冷却,归于沉寂。
      遴选落幕,放榜之日,池棠与柳若芙皆凭出众才学,得中入选,顺利入仕。
      奈何造化弄人,缘浅别离,一人远赴江南烟雨氤氲之乡,一人前往北疆朔风苦寒之地,一南一北,山遥水阔,云途万里,自此再难相逢。
      离院那日,檐间柳絮随风轻扬,阶前花影错落生香。书院之内人声喧沸,笑语与道别声交织,众学子各自收拾行囊,互嘱珍重,纷纷奔赴各自前程。
      池棠孑立于人群之外,垂眸静立,只遥遥望着那熙攘中心的柳若芙,半晌未动。
      她依旧那般耀眼夺目,被友人环绕簇拥,眉眼明媚,谈笑风生,爽朗恣意,一如世间最灼目的光,是所有人目光汇聚的焦点。
      望着那样的她,池棠心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酸涩与绝望,一寸寸,蚀骨灼心。
      直至此刻,她才终于敢直面本心,敢承认那份藏匿多日而不敢言说的情意。
      她对柳若芙,从不是同窗知己的执念与占有,而是因世间不容只能深埋心底的禁忌情深。
      可她亦清醒地知道,这份情意,从一开始,便注定无果。
      柳若芙待她,自始至终,唯有同窗之谊、知己之念,从未有过半分别样情愫。
      她们之间,隔着世俗礼教,隔着洛淑华十余年的情深意重,更隔着柳若芙从未为她而动的一片真心。
      无论是知己之情,还是心底不可言说的痴恋,她都彻彻底底,失去了柳若芙。
      此生此世,再无可能。
      池棠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人群中熠熠生辉的那人,旋即转身,决然离去,不曾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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