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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觉醒来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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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土路,马车走过扬起一阵灰尘,灰落在一大坨马粪上,有几个孩童兴高采烈地拿着木铲子将热乎马粪捡起,塞进布口袋里。
透过粗实栅栏缝隙,瑟缩成一团的苏清宁目送几个孩子远去。她两只手紧紧拥着自己双腿,将大半张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哭的红肿如杏核的眼睛。
路上孩子们冲撞了人,和苏清宁认知里截然不同,那个男子并没有穿着圆领衣袍,也不像是她见过的男子长身玉立,反而壮实的如同一座小山,身上斜挎穿着毛皮衣服,毛发旺盛留着络腮胡,头发既没梳成归整发鬓也没戴头巾,反而是一头小辫子。
那人张嘴说了什么,孩子们听完哄笑着跑开了。
苏清宁一个字都没听懂,那些话语落在她耳朵里如同天书似的,晦涩难懂。
她眼睛又开始酸涩起来,视线也变得模糊,就在这时,有人在她耳边说了一串话。
苏清宁转过视线,说话的人是和她关在一个栅栏牢笼里的女子。女子皮肤黝黑,因为离的近,所以更能发现她和苏清宁长相上的不同。眉骨更高,五官更加深邃,同样蜷缩的动作,对方明显手长脚长,显得笼子格外逼仄。
苏清宁抬起一张脸,眼神里带着迷茫和无措。
她压根就听不懂对方说什么。
苏清宁茫然地从栅栏缝隙里看外面,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和她长的不一样,是以前在京城闹市街道上,卖胡饼摊贩的异邦外乡人模样。
明明前几日还不是这样的。
初春时苏家犯了事,全家流放北疆。作为苏家最小最受宠的女儿,苏清宁觉得天都塌了。
当被士兵们粗鲁地从府邸赶出来时,苏清宁不知如何是好,娘和两个姐姐一直安慰她。当天,她们身上穿着的绫罗绸缎就被换成了普通麻衣,连她最喜欢的金银首饰也被剥夺。
及笄礼时娘送她的玉镯子换成手铐脚铐,沉的她迈不开步子。
爹说他是被冤枉的,可圣旨已下,除了苏家外,还有其他十几户人家受到牵连,同他们一样被发配北疆。
流放路上不好过。
刚开始苏清宁还能咬牙撑住,越往北走越荒凉,她心里越发慌乱。差役们像是驱赶一群畜生似的,不停地驱赶他们,只要谁走的慢了就会挨上一鞭子。
苏清宁没被打一下,倒不是因为她走的快,而是家里人都护着她,尤其是大哥,替她挨了好多鞭子。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差役要按时押送犯人们抵达驿站,晚上犯人们就被关在驿站的牢房里,若是赶上阴天下雨他们没能及时赶去驿站,那就遭了殃。
苏清宁祖父就是年岁已高路上染了风寒,不治而亡。
若是夜里宿在野外,被豺狼虎豹叼走也时常发生,苏清宁的右侧小腿便是夜里沉睡时被豺狼咬住,幸好家人们及时救下她,这才保住一条命。
从春意盎然走到了秋日萧条,眼看着北疆近在眼前,怎么睡个觉的功夫,她就处于异国他乡了?爹娘在哪?大哥和姐姐们在哪?
女人又说话了:“伊赫拉玛,克孜恩阿厄勒尔。”
一串陌生的字语从女人嘴里说出来,说完还用手指了指苏清宁的眼睛。
什么意思?是说自己为什么哭吗?
“我……”苏清宁开口,声音哑的不像样。那个女人突然眼睛一亮,凑过来上下打量她。
“你……大显……人?”中原语言在女人嘴里格外的别扭,但起码苏清宁能听懂了,她点了点头。
那女人似乎对她好奇地不得了,正欲要再说点什么,木栅栏上头突然被人打开,随后头顶上一暗,有个人探头看过来。
苏清宁吓的更缩紧身体。
这人也长的又高又壮,比之苏清宁在京城看见摔跤之人都要高大,他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接着很快就有人围了过来,对着里面的苏清宁指指点点。
他们说的什么苏清宁听不懂,但知道一定是在讨论她。
“他们……在说,你。”旁边那人适时开口,“大显人……看不见……贵。”
应该是大显人不多见所以卖的贵的意思。
苏清宁脑子嗡的一声。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想让自己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可眼睛酸涩的厉害,于是埋头趴下。
四周围观的人叽里呱啦说着什么,过了会,人散去大半,只剩下两个人还和摊主说话。
好半响之后,苏清宁感觉有人在拽她,她抬头,就被人捏住了下巴。
摊主像是展示牲口似的,多方位展示苏清宁的脸。
官家小姐都养出了一身细嫩皮肤,被流放后风吹日晒,原本奶白的肤色黯淡了不少,加之许久不曾好好沐浴打扮,脸上灰扑扑。
可依旧能看出她和当地女子不同的样貌。
脸只有巴掌大,嘴唇虽然干裂,但小小如菱角可爱。巧鼻之上是黑白分明的杏眸,纵然里面藏着惊慌失措,也足以看出她是个美人。
“放手!”她拼尽全力呐喊,可落在外人的耳朵里,和绵羊咩咩叫没什么区别。
苏清宁双手去掰扯那人的胳膊,却不想摊主一只手竟然将她拎了起来。
宽大的囚犯袍子下是纤细的身体,寒风一吹,冻的苏清宁忍不住打颤。
摊主突然松开手,苏清宁一时没防备,受伤的右腿没支撑住,整个人倒了下去。
“你事没?”同一个牢笼里的女人扶住了她,热切地询问,尽管话说的颠三倒四,但让处于陌生环境里的苏清宁心里一暖。
她摇头小声说自己没事,随后扶了一下右腿。
她的裤腿不知何时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大片黑红结痂的伤口。围着的两个人激烈地和摊主说话,最后拂袖而去。
摊主哎呀哎呀拍手,指着苏清宁说话,语气恶狠狠,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
已经坐下的苏清宁完全听不见去,也不想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现在该怎么办?
在家人羽翼下活了十七年的她心乱如麻,过了会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抬头看笼子里的女人。
“你能帮我吗?”
女人愣了愣,过后缓缓摇头。“……是奴隶,不能帮。”
苏清宁猜测她的意思应该是她自己是奴隶,帮不了她。
“你就帮我同他说,让我离开,我可以给钱的。”因为着急说话语速快,那女人有些发懵,摇了摇头。
“不懂,听。”
苏清宁只得放缓了声音:“你帮我,和他说,放我走,可以给钱。”
这回女人听懂了点头,但很快又定定地看着她,上下打量苏清宁,似乎在寻她哪里有藏钱的地方,眼神让苏清宁臊红了脸,她连忙说:
“我可以想办法的,你帮帮我,好吗?”
大家闺秀说话都是慢声细语,作为家中最小的姑娘又格外会撒娇,漂亮的眼睛盯着女人看,让女人无法拒绝。
为了方便客人看“货物”栅栏顶部没合上,女人却不敢站起来,只扶着栅栏边探出脑袋说话。
那摊主听她说完看向苏清宁,也说了一句什么。
“他说什么?”
“你是奴隶……卖钱……一百……”
“一百两?”就算苏家没落败时,苏清宁手里也没这么多零花钱,更别提身无分文的现在了。
“你和他说,我不是奴隶,我是大显朝人,叫他放我走,我的家人会给他钱。”
不管如何,脱身才是当务之急。
结果女人却说:“这里,就要被买……逃不开……”
一句话如同冷雨,浇灭苏清宁所有希望。右腿隐隐作痛,可远不及心里的害怕和慌张。如果家人在这,哪怕只有一个在,也一定能想出办法。
苏清宁生平第一次为自己性子的绵软和笨拙而痛恨自己。
日头高挂,整条街道越发热闹起来。
路上不止有马匹走过,还有背上长着两个高高隆起肉团的动物。苏清宁想起来,这种动物叫做骆驼,她曾见过一次。
那骆驼如同她一样身陷囹圄,身上绑着各种东西,就连两个驼峰也不能幸免挂了大大小小的布袋子。旁边的人还要时不时吆喝,叫它走的快一些。
看着看着,苏清宁抿嘴落泪。
自己又何尝能与之相比?它虽被人驱赶,但起码还有自由在。而她连自由都没有了,一百两就要卖给异邦人做奴隶。
哭的正伤心的时候,旁边女人凑过来小声说:“擦……面皮,白白……快卖钱。”
说罢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块脏兮兮的破布,作势就要往苏清宁脸上擦。
离的近了破布上传来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苏清宁当即转过头去避了开来。
“谢谢,我不用。”她嗓子虽有些哑但压不住的悦耳,语调不轻不重,听的女人咧嘴一笑。
她说了一串话,过会反应过来苏清宁听不懂,于是伸手指了指苏清宁的脸蛋和脖子:“你的,像月亮,嘴,像泉水。”
你的脸盘像是月亮一样莹润可爱,你的声音像是泉水一样叮咚动听。
苏清宁猜测对方是在夸她,又道了声谢,却没擦脸,眼泪加上灰尘,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小花猫。
流放路上母亲和姐姐们都再三嘱咐,莫要露出真容,就算路过河边能清洗干净,母亲也会揉搓一些草汁涂抹在苏清宁脸上。
母亲说,当一个女人落难得时候,她的美貌就是罪过。
刚开始苏清宁还不大喜欢脸上脏兮兮的,总想试图擦干净,可后来见到差役拖走年轻貌美的女子后,苏清宁再也不拒绝了。
就像是现在,她根本不想擦脸上的脏污,如果别人因为她的脸而看中她,从而将她买回家怎么办?
虽说她已经是阶下囚了,可她不想当奴隶,更别说是蛮人的奴隶。
摊主嘀咕了一句什么,随后就将盖子合上重新上锁。
女人急了,拉着苏清宁的衣角,让她自己用袖子擦。
“……买不出,去酒帐!”
蹩脚的中原话让苏清宁听不懂,买应当就是卖的意思,如果卖不出去,就会被送去酒帐。
“酒帐是什么?”
女人比比划划地形容,最后哎呀一声,扭转苏清宁的脑袋让她往东边看。
道路两旁尽是卖东西的小摊,各类生活用品有之,牲畜有之,装着人的牢笼也有之。一直往东看,只见岔路口处有个帐篷,上头写着两种语言,第一种苏清宁不认识,但底下写酒帐二字。
酒帐,莫不是卖酒水的帐篷?
可随后苏清宁就白了脸。
因为她看见有男人从帐子里走出来,边走边系衣裳,紧接着,竟又走出两个同样衣衫不整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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