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袖》余下人生

1、001 “不许吓她

　　安南巷浅，退一步，便是百年官宦之家姜府，是姜袖的家，可她没有回头路。

　　祖母亲手将她从后门推了出来，“杳杳，记住，如果易裴不答应，你也就没了这个家。”

　　这个世上，只有祖母还唤她杳杳，但那声音却是从未有的冷酷。即使她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女，也终究抵不过姜府长孙来的重要。

　　姜晨延，太阳初升，希望之始，姜府长孙，她的堂兄，伯夫伯母引以为傲的娇子，如今正蹲在燕翎骑的诏狱中。

　　姜袖觉得，她这堂兄活该。

　　一月前，有官检举大将军单钿谋反，证据确凿，当今圣上立即下旨处决单钿，并夷三族，杀万人。

　　而因祖上渊源，单钿算姜府的半个靠山。单钿倒台，姜府好不容易撇清关系，但架不住姜晨延为红颜，不顾一家老小安危，私自藏匿本该没入掖庭的单家女。

　　那官兵不是吃素的，今日傍晚找到姜府。好在拿人的官员曾受她已故祖父的恩惠，保证只问罪姜晨延，不会牵涉姜府其他人。

　　局面本可以如此及时止损，但为了姜府传承，祖母和伯父伯母决心救下堂兄，以逐出家门威胁她去找易裴求情。

　　“小袖，易裴全权负责单家的事，只要他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单家女入掖庭，你堂兄的事全当没发生过。”

　　“伯父，姜府曾那般对待易裴，假如他知道这件事，莫说救堂兄，说不定会祸及整个姜家。”

　　“伯父当然记得，但以易裴如今的帝宠，他想与我们算旧账，安南巷早就没了姜府。这说明，易裴心里还是记着我们的恩情。”

　　“......伯父，易裴不报复我们，是因为大将军在，如今大将军倒台，我们凑上去，无异于羊入虎口。而且易裴记着我们恩情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哟，小袖，你居然能用这般不恭的态度对待你伯父。婆婆您瞧，这都火烧眉毛了，小袖却不咸不淡，到底打小不在姜府长大，心也不长在这里。”

　　“盖因你们不值得恭敬，特别是你这个做伯母长辈的，事到临头，还在这里挑拨离间，该......至于杳杳，你伯父说这么多，想必你也听得明白，他要你去找易裴，祖母我也是这个意思。”

　　“可祖母，易裴恨极了姜家人，他哪里会肯。”

　　“他是恨极了姜家人没错，但你终究与他不同，明白吗？”

　　“有什么不同，您让杳杳怎么去开得了口啊，祖母！”

　　“杳杳！看来你伯母说得没错，因你父亲英年早逝，母亲又是个遁入空门不理俗事的清高人，祖母我便偏疼你几分，却没想到将你养得这般不记血缘之亲！于公，你受姜家哺育长大，理应为姜家付出，于私，如果你还想要祖母，便立刻去找易裴，如果他不应，你也不必归家！”

　　祖母是远近闻名的善老人，明事理，心宽容。但那一刻，是那样的严苛冷酷。

　　她方才明白，原来连最疼爱她的祖母，也不过如此。

　　她不得不按照他们的要求行事。

　　毕竟没了姜家，短时间内她肩不能提、受不能扛，有张长得不错的脸蛋，更是如稚子抱金，四周满是威胁。

　　姜府是退不回去了。

　　这会儿戌时末，街道幽暗寂静，只有天上星星心善，用微弱的光引导她出安南巷。

　　站在东大街，左手边是通往易府的路，右边可以去她手帕交府上。今夜她可以向右转，但明日还是会站在这分岔路口。至于逃去其他地方，柔弱女子想都不要想。

　　秋风渗冷，夜犬低吠，暗流送来值夜士兵负甲后的脚步声。日前圣上下令，犯夜者仗二十，姜袖脑海中浮现一身血衫，捂住嘴巴，转身没入左边的幽深。

　　忽然，深暗出传来一声低吼——

　　“谁！”

　　她没想到躲开身后的值夜士兵，却迎头撞上另一波。

　　原本有力沉缓的盔甲撞击声瞬间快起来，越来越近，姜袖心惊胆战，眼睛四转，却见几步前驻停着一辆马车，登上掀帘，一头扎进去。

　　“喂——”，有人想要拦住她，却手慢一步。

　　姜袖惊讶外面还有其他犯夜者，瞥见一半裙摆还落在车帘外，赶紧俯身扯回。

　　“好大的胆子。”

　　一道半清半浑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姜袖浑身一激灵，猝然扭头，吓到跌身。

　　宵禁的车厢里，竟然还有两个男人！

　　被抓到可怕，和两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共处一室，同样恐怖。

　　她仿佛血液倒流，四肢冰凉。

　　“你......”

　　少女转过来的瞬间，李羡错愕。

　　几缕幽光透进车窗，恰好映亮少女那张惊慌的脸上。面容明净，眉眼娇秀，鼻梁间一点红痣。这张脸很美，但他不仅仅因此怔愣。

　　他从没想到，他与姜袖的第二面是在这样的环境下，就像没想到和她的第一面是在公主府上。

　　年初公主府的春日宴上，她弹了一首鲜少人知的琴曲，一首没什么人知道是他谱的曲。

　　初遇是京城有身份有脸面的人都可能碰见的必然，那这次于宵禁的撞见难道是天意不成？

　　李羡不敢想，他不能，可手早在理智之外。

　　手慢慢靠近。

　　姜袖看着男人的手伸到眼底，以手心向上的姿势，以托举的意味邀请着她。

　　这陌生青年的手很漂亮。五指修长白皙，月光从指缝穿过，更像一块美丽温润的玉。

　　没由来的，她觉得他手心一定很暖，也一定很有力，能能稳稳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

　　姜袖指头微动，手最终从腿上拿起来，指尖顺着那略带薄茧的指腹滑进去时，刺耳的声音——

　　“你们是何人，竟敢明目张胆地违反宵禁！”

　　李羡眼看着少女猛然缩回手，掌心空落落的，亦如他的心。

　　姜袖害怕。

　　是方才那群值夜将士。

　　车壁薄薄，极让人没有安全感，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

　　似乎是方才拦她的人，“尔等无知，且睁大眼睛看看这是谁的车驾！”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很快，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将士低下声音：“望殿下恕罪，小人多有冒犯。”

　　殿下！

　　姜袖心脏停一拍。

　　有什么祸，比捅至天顶更糟糕！

　　他是......

　　姜袖小心抬眸，想去一窥阴影里的贵人，旁边忽然响起一声“喂”，她吓得侧眼。

　　少年坐在侧壁，听声音隐约比她小，他俯来身，压低声音：“你说，我要是现在喊人，除了犯夜，你是不是还多了条惊驾之罪？”

　　一颗脑袋恐怕不够砍的。

　　姜袖面上的血色全无。

　　“宴青。”

　　温润的声音带着轻责，护住她的魂，“不许吓她。”

　　十四五岁的少年瞥她一眼，嘟囔：“没意思。”

　　姜袖像个花瓶般静立。

　　她知道，两个她都惹不起。

　　车厢的沉默持续到沉重的负甲声走远。

　　终于。

　　姜袖悬着的那口气一懈，下一秒，眉头又蹙起。

　　不把她交给值夜将士，不代表他们不会问罪她。

　　如何应对他们呢？

　　姜袖急思。

　　下一秒却听见，“不要担心，我不会怪罪你。”

　　她抬眸。

　　面前这位贵不可言的皇子一指车壁的座位：“地上凉，娘子快起来吧。”

　　皇室竟还有此等温润宽和的人？

　　“谢殿下。”

　　姜袖起身，哪知一身失措还未褪去，脚踩裙摆，险些一个趔趄。

　　陈宴青噗嗤一笑：“家中长辈见你这副模样，可不得羞愧，你是哪家娘子？”

　　他言语戏谑，姜袖却不敢不答：“家中是木柳巷的周府。”

　　她想他不过随口一问罢了，根本不会深究木柳巷到底有没有姓周的人家。

　　没料到，她觉得原本不会为难她的人却提出质疑——

　　“周？”

　　殿下声音温和，却带着浓浓的疑惑。

　　姜袖眼睫微颤。

　　这位殿下知道木柳巷没有周府？

　　她小心地，慢慢地，抬眼。

　　主位上的男人身量修长，半身隐在晦暗中，窥不得神情，唯一在光线里的是轻置膝上的手掌，干净，白皙，清秀，却又有股无法忽视的力量感。

　　真好看。

　　姜袖自以为隐晦，实际视线直白而令人感到炙热。

　　李羡迅速收回手藏于袖下。

　　他呼吸微乱，不想她看出异常，又怕长久的沉默让姜袖多想，只待气息微平，便开口：“你夜出未归，可是遇到了麻烦？”

　　只要不在身份这事上纠缠，姜袖便安下心，说辞随手拈来：“回殿下，民女只是徬晚去好友府上加重赴宴，一不小心耽误了时辰，不想家中担心，便冒险归家。”

　　这话漏洞百出，恐怕全京城找不出第二个，宵禁后一个时辰才想起要回府的女娘子。

　　陈宴青瞬间听出里面的问题，更莫说李羡，但姜袖幸运就幸运在今天遇到的正好是李羡。

　　少女作息全套，眼尾微红。他没有拆穿，“既如此，周娘子赶快归家，以免家人担心。”

　　“殿下提点的是。”

　　姜袖早恨不得离开，得一句释令，连忙敛裙下车，像兔子脱笼那般逃的快。

　　以陈宴青的了解，他这位皇子表兄为人向来仁慈，即使今日闯进马车的是一名再平庸不过的女子，他也会派人护送其回家。

　　陈宴青觉得真是奇了：“表兄，你居然不送——”

　　话说一半，便听李羡命外面的侍卫跟上姜袖，叮嘱，“不要干预她做什么，确定她安全后便回来。”

　　李羡自然想将姜袖快点回送姜府，但只怕姜袖又编出金柳巷、银柳巷来。

　　他怕她胡来，更不好确保她的安全。

　　直到少女的背影消失，好一会儿，他才放下车帘。

　　–

　　一刻后，姜袖到达易府，在门口徘徊不前。

　　易裴入燕翎骑，从最普通的缇骑官至指挥使，花了四年。这四年里，易裴未搬离故居，只年复一年在旧址重新修缮府邸。

　　这些年，姜府人上下出行会刻意避免从易府门前经过，而姜袖上次来易府则是三年前。

　　彼时易府门楣还没如今这般庄重森严，四周亦有邻舍。她一身热孝，来这里给易裴报丧。

　　她永远忘不了那日他望向她的眼神，冷漠又充满厌恶。

　　现在想着，心脏还是一阵抽痛。

　　他这么恨她，他该恨她。

　　姜袖抬头望着皇帝亲自提笔的匾额。

　　祖母的期望怕是要落空了。

　　不过不知怎么的，她心中竟然有股爽快。

　　这时，沉重的大门自内而开，仆人径直走下来台阶，作揖：“娘子，大人请您进府。”

　　姜袖心中惊诧又忐忑。

　　易府有燕翎骑的人暗中看守，自然能发现她，但没想到易裴竟然会先请她进府。这待遇可是从前没有的。

　　他成为燕翎骑的指挥使也有两年了，他见她自己找上门来，终于记起要报复她了吗？

　　这件事情一直压在她心头好些年，如果今日能做个了结，也好。

　　可，她也不想死。

　　如果她求他放过，他会不会有哪怕一丝心软？

　　她怕他并不会，毕竟她曾经那样侮辱他和他最珍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