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锦为羽［非遗］》行板成歌

2、第 2 章 玉兰奶奶

　　玉绾一愣，将棉被从橱柜里拿出来铺好。

　　“在另一个屋子。”

　　玉盈帮她整理床铺，想着一会儿去和玉兰奶奶打个招呼。

　　但玉绾带她去后，她才发现，原本和蔼的会亲切的喊自己小盈的奶奶的笑容已经变成了定格在相框里的一张照片。

　　玉绾取出三支香，点燃后插在香炉里。

　　地上的蒲团没落灰，连相框是也是一尘不染的。

　　玉盈等她起身后，也跪了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儿？”

　　走出屋子回到卧室，玉绾兴致不太高。

　　“就前段时间。”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和我说了，我肯定回来送奶奶。”

　　“但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那个时候在准备巡演，我说了，然后呢？”

　　玉盈每次同她打电话，除了说些自己的生活琐事，就是在讲这些。

　　但玉绾能听出来，她是真心想做这件事的。

　　巡演有多重要，不止玉盈知道，玉绾也知道。

　　“奶奶走之前，喊了你的名字，她说你练舞很辛苦，走到今天不容易，让我不要告诉你。”

　　玉盈鼻头一酸，有关玉兰奶奶的记忆一下子浮现在脑海里。

　　自从她认识玉绾后，总爱往她们家跑。

　　玉兰会很温和的摸摸她的小脸，然后给她一些小糕点吃。

　　不过玉兰奶奶很爱问一句话。

　　“你们长大后想干什么。”

　　这么些年过去，玉盈觉得，当时说的应该也算是达成了。

　　“奶奶的屋子在我的隔壁，不过现在睡不了人。”

　　玉绾带她过去，屋子里除了一张窄窄的小床，还放了一台老式的织布机。

　　玉盈认出来了，是玉兰奶奶常用的那台。

　　她摸了摸木制机器上那个有些深的小坑，这还是自己当时用舞蹈架子砸出来的。

　　织布机上架着一块还没织完的布，纹样大抵是只鸟。

　　她突然想起来，准备巡演那几天，玉绾的情绪是有些不对劲。

　　但当时她实在是太忙了，有些无暇顾及。

　　玉绾的支支吾吾甚至被她理解成了不在意，这让她觉得有些后悔，后悔当时在心里同她置气，也后悔自己当时怎么不多问一句。

　　但她真要说了，巡演和玉兰奶奶，她实在是选不出来。

　　可能多半还是前者吧，毕竟当时一门心思扑在那上面，指望着这次巡演有点水花，但可想而知，失败了。

　　“趁我妈还没回家，我先回去收拾点东西。”

　　玉盈心里乱乱的，跑出竹楼后才发现，自己的脸颊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湿了。

　　她祈祷了一路父母还没回家，但突然想起来，门口的阿叔阿婆们是见过她的，那就算自己不在，妈妈也会发现她回来了，到时候也少不了一通问话。

　　玉盈叹了口气，慢慢踱步着往家走。

　　果不其然，在快到小卖部门口时，玉温已经在门口了。

　　“你这丫头！怎么回来前不先给家里通个电话。”

　　玉温轻轻点着她的脑袋，佯装生气的放大声音。

　　“回来的着急，我给忘记了，前段时间忙。”

　　“就你借口多！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

　　玉温撸起袖子，拿上脸盆准备去摘点菜。

　　“随便弄点吧，我今晚去找玉绾去，你们不用等我了。”

　　玉温了然，“净知道往人家家里跑，你和绾绾也好久没见了，玉兰姨子……”

　　“我已经听玉绾说过了。”

　　“行，我估计啊绾绾虽然不说，但心里头肯定堵得慌，你好好陪陪人家。”

　　玉温絮絮叨叨说着，说了许多玉盈都不知道的事情。

　　在她的印象里，玉绾和她说过她的父母已经从外地回来了。

　　但似乎前几年又出去了，连同玉兰奶奶的葬礼都是抽空赶回来参加的。

　　“哪有那么忙……”

　　她以为自己很小声，却被玉温听了个正着。

　　“也不能这么说，你现在大了，有些事儿也可以跟你说了。”

　　具体的玉温是不清楚的。

　　玉绾的妈妈是族人，爸爸算是入赘来的。

　　但当年男人入赘过来，多半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不过他可不怕，于是大家都知道了，玉兰奶奶的大女儿玉卉月找了个叫林广明的赘婿。

　　不过林广明在城里本身就有不错的工作，所以村里对他的压力也不算太大。

　　但他本身就是干的很流动的岗位，出差出的很频繁，总是被外调走。

　　随着年岁增长，倒是逐渐在稳定下来。不过前段时间似乎是单位里出了什么事情，他又走不开了。

　　至于玉卉月，玉盈稍微知道一些。

　　这位阿姨对织布兴趣寥寥，倒是很爱绘画。

　　而她当年也争气，是寨子里为数不多考出去的大学生，现在在别的省份办了个绘画工作室，但前段时间据说是准备要搬回来了。

　　“我们一家虽然干不出什么东西，但这小卖部开着也能保你有吃有喝。哎，倒也不是说小绾家这样不好，你也知道的，人一旦出去了就难收心了。”

　　“不会的，你看我现在……”玉盈想起，妈妈还不知道她辞职的事情，马上换了个说法，“也会常回家看看了是吧。”

　　玉温叹了口气，道：“你在那儿怎么样？吃得饱穿得暖吗？你大伯最近弄了一批野生小橄榄，你带点去。对了，你这次休假休到什么时候？”

　　问题一个接一个，让玉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回答。

　　“挺好的啊，吃得好穿得好，团里还会发补贴呢，我上次不是给你们打过来了吗？我大概会多休息一会儿了，一个月吧。”

　　玉温对她这种模式表示理解，毕竟之前她也会时不时回家一下，当时她还以为玉盈怎么了，后来才知道，她们这叫什么项目假。

　　女儿前段时间准备巡演很辛苦，她寻思着，这一个月时间一定得好好给她补回来。

　　玉温这么想着，手情不自禁的开始捏捏她的胳膊，又摸摸她的后背，“怎么瘦成这样子了，你在家这几天要吃什么就和妈说，妈去给你做。”

　　“那我今晚要吃鸡脚，外面拌的都没你拌的好吃。”

　　玉温哈哈一笑，搓着手去买鸡脚去了。

　　她回了个电话给玉绾，说是吃过晚饭再来。

　　“你今天晚上吃什么？”

　　“不是有你带的烤鸡吗？”

　　“你和你妈怎么说的？”

　　玉盈捧着电话，低声道：“我说我在休假呢，你别说漏了。而且往好处想，我就不用鬼鬼祟祟的待在你家了，不然显得我多见不得人。”

　　隔着屏幕，玉盈都能感觉出来对面的玉绾在笑她。

　　“行，那我在家等你。”

　　玉温拌了满满一大盆，然后捡了一些出来装到了饭盒里。

　　“这一袋子你给小绾提过去。”

　　岩应忙着给玉盈夹菜，顺口道：“哎，每次喊小绾来家里吃饭，她都不愿意来，这下盈盈回来了就好了。”

　　“是啊，最近那孩子也是，忙坏了都。”

　　玉盈不说话，只安静的听着这些她不知道的东西。

　　怪不得她觉得竹楼似乎冷清了不少。

　　明明只是少了一个人，却好像什么都没了。

　　她拎着那一大袋食物和一些洗漱用品又回到了这个小竹楼。

　　楼上，灯顺着半开的窗子撒出一些光到地面上，正巧将她站的地方照得亮堂。

　　她放缓脚步，先将食物放到一楼厨房，再轻手轻脚上去卧室放自己的东西。

　　而那咔哒咔哒的织布声，是从玉兰奶奶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梭子在线与线中间穿来穿去，脚上的踏板很规律的在嘎吱作响。

　　玉绾早就听到了脚步声，也知道那人现在在自己身后。

　　“来了？坐下歇会儿吧，我把这些织完。”

　　玉盈找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织布机上那双一直在变戏法的手。

　　玉绾的手很大。

　　但和她印象里的又有些不一样。

　　原本干干净净细长白皙的手指变得有些粗糙了，掌纹也多了。指甲缝里有些细碎的毛线纤维，虎口处多了茧子。

　　但她动作娴熟，几次来回，布上的纹样又完整了一些。

　　玉盈回来了，她不是不高兴，但心里这是什么感觉，她也说不上来。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双手往上伸拉了拉筋骨。

　　“我看你这柔韧性，不来学舞也很可惜啊。”

　　氛围有些安静，玉盈抛了句无关紧要的话。

　　“别调笑我了，我从小肢体不协调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妈让我打包了很大一盒鸡脚，放在楼下了，先去吃饭吧？”

　　看布料上这些东西，玉盈大概估摸了一下时间，想来是自己走了到现在，她就一直坐在这儿了。

　　玉绾起身，掀起那块充当座位的木板，脚有点麻了。

　　玉盈眼疾手快想去扶她，却抓了个空。

　　“走吧，一会儿就好了，习惯了。”

　　玉绾很喜欢玉温拌的这些小菜。

　　以前玉盈还没去城里时，她也会经常赶着饭点去温姨家讨要两口解解馋，但玉盈走了，她也就不太好意思去了。

　　玉绾把包装拆开，放在桌子上，又给玉盈拿了个碗。

　　“我之前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怎么不回我？”

　　“忙，家里事情多，没顾得上。”

　　“抽一点点时间呢？或者说点什么‘我很好’也可以。”

　　外面时不时传来街坊邻居谈天的声音，听不太真切，还夹杂着摩托车的轰鸣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因为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