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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他好像气得 ...

  •   我咬着指头,在屋子里像个无头苍蝇,乱转。

      五少爷没了。

      怎么会没了?

      如今我十二,春恨少爷十三,五少爷才十一。他跑了,能跑去哪儿?总不能死了。

      我心里忽地一跳。

      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住,变得僵硬而恐惧,他难道真的死了,就像月娘一样……我惶恐不安地坐着,手上的荷包绣了一半丢在被子上,根本顾不得看。

      家主说我到了年纪,该学的还是得学,不能因为在春恨少爷的院子里住着,就此荒废。于是我近来就在阿芙的悉心教导下学做针线活。

      可我的手笨。

      总缝不好线,歪歪扭扭,像条蜈蚣。

      阿芙说,六小姐今年才满十一,就已经能把鸭子戏水绣得生动极了。她的姨娘告诉家主时,家主很高兴,特意赏了六小姐一幅江春月夜图。

      我自觉给阿芙丢了脸,没敢吱声,只能这几日逮着空便练。

      然而我这只荷包绣了大半个月,都还不能看。

      本来都想好样子了,可那天回来,春恨少爷恼了。不仅不许我和阿芙一道用饭,还要我跪着伺候他。

      我端着盘子,手臂举了一个时辰,僵得直抖。

      回去后,肚子是饿的,胳膊也是酸的,接连哆嗦了许久都没好。

      没成想第二天夜里,五少爷的姨娘就死了。

      这事我知道得迟。

      是春恨少爷突然在院子里大发雷霆,我才在那个禀报的下人哆哆嗦嗦的口中听说。

      我没见过月娘,我也不讨厌她。

      我不知道她什么样,想她会不会是没死之前的婉娘?

      可春恨少爷非常厌恶她。

      他说,那是最下贱的一个荡|妇。

      当年痴心妄想去偷他母亲的丈夫,如今又想她的儿子把他取而代之。

      “可她到死都只能是想,”春恨少爷恶毒而快意地笑了,“因为她太蠢,还以为老东西是真的喜欢她。也不想想,真喜欢她,哪里来这么多女人,又哪里来这么多孩子?”

      “她生不出有用的孩子,她就只是个婊子。”

      “她什么都不是。”

      春恨少爷瞥了我一眼,不怀好意地笑道:“你也是,莲生。你除了姓殷,和那个贱妇比,也没什么不同。她还能卖弄风骚,给老东西做妾。你呢,莲生,像样的世族不会娶你做正妻。你没有继承殷家的血脉,你也只是个废物。”

      说到这,他故意停了一停。

      盯着我的眼睛,拉长了语调,慢慢地说:“但是,你还能求一求我。”

      “你好好地求我,说不定我高兴了,将来就给你找户不错的人家嫁进去做正妻。虽然不能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但至少可以保你富贵一世。你再讨好我一点,往后那个男人要是敢像老东西欺负那个贱妇一样欺负你,我没准还能帮你把他打个半死,让他从此以后都只敢听你的话。”

      春恨少爷躺在逍遥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他翘着腿,鞋尖朝我勾了一下。

      “怎么样,莲生?”

      我还在因为之前惹恼春恨少爷的事被罚跪在地上,闻言,立即抬头,朝春恨少爷讨好地抿出一个笑,小声道:“我说了,我都听春恨少爷的,我只听春恨少爷的。”

      春恨少爷笑了,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冲我招手。

      我膝行着上前,温顺地低头,让他抚摸我的发顶。

      春恨少爷像拍小狗一样拍我的脑袋,然后命令我抬起头,似乎随口问道:“如果我让阿芙去死,莲生也会听我的话吗?”

      他低着头,眼睛眯成狭长的一道笑,很好看,但是好看的眼睛里却透出明晃晃的恶意。

      我顿时僵住。

      等我反应过来,慌乱惊惧,急切地、磕磕巴巴地说“我会的”时,春恨少爷的脸色已经比外面的天还要阴沉难看了。

      他用力踹开我,神经质地咬住嘴唇,然后在屋子里绕着圈地走,脚步愤恨,一下比一下重,好像我就是他脚下的地。

      少顷。

      春恨少爷猛然回头,盯住我,阴恻恻道:“你觉得,我不如一个贱婢?”

      阿芙不是贱婢!

      我忍不住要愤怒地反驳,可当我对上春恨少爷怨毒的眼眸时,立刻一下比一下重地磕头。

      “不,不是这样的……春恨少爷是最尊贵的主子,阿芙不能和春恨少爷比。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我……”

      我只是什么?
      我应该只是什么?
      我要怎么说,怎么说春恨少爷才能不迁怒阿芙?

      我绞尽脑汁,拼命想。

      可越是拼命想,头越痛,心里越是一片空白。

      最后。

      春恨少爷恶狠狠剜了我一眼,咬牙切齿道:“好——你很好!”

      他气急反笑,冲我阴沉地点了一点头,蓦地甩袖,大步离去。

      我彻底瘫软在地上,看他气势汹汹的怒火似乎要朝阿芙烧去。

      脑子里呆了一瞬,突然爬起来,疯狂地扑上去求春恨少爷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赶走阿芙,不要让阿芙死。

      春恨少爷嫌恶地把袖子从我怀里拽出,然后狠狠踹开我。这一脚丝毫没收力,肋下顿时痛得我喘不上气。

      我白着脸,讨好地顺势滚下两行泪。手上死死纠缠不放,嘴里苦苦哀求。

      就在这时,家主来了。

      家主当即皱眉,训斥我们兄妹俩当众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春恨少爷正要发怒,我立即抢先认罪:“是我的错,不怪春恨少爷。春恨少爷只是赏脸,陪我闹着玩罢了。”

      家主看着我:“莲生,你不必替他遮掩。”

      他说话时,视线就停在我裙角。

      我裙子上有好大一个灰印,我的半边身体剧烈地痛,像有人在剜我的肉。

      我飞快抹干眼睛,不想家主看见我眼里的泪,心里却在想,肯定被踢青了好大一块。

      然后深呼吸一口气,勉强露出一个苍白的笑。

      我坚持说,是我的错。
      春恨少爷是无辜的。
      因为春恨少爷像家主一样,最宽宏大量。

      家主不说话了。

      春恨少爷则大笑一声。

      他大概是觉得我说的这话很滑稽可笑。

      家主揉了揉眉心,不再计较这件事,话锋一转,却提起另一件事来:“小五离家出走,与你有关吗?”

      他问得直接,春恨少爷也答得直接:“只是离家出走吗?那真可惜,我还以为是死了。”他皮笑肉不笑。

      家主沉下脸:“他毕竟是你弟弟,你不要闹得太过。”

      春恨少爷也沉下脸:“那您现在是找我要您的好儿子吗?要不要我去外面买一个给您?反正都是没用的东西,您生的,和贱民生的,也没什么不同。”

      “殷春恨。”

      家主突然唤了他一声。

      他望向春恨少爷的眼神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道:“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你该适可而止。”

      “如果我不呢?”

      春恨少爷盯住家主。

      “你不?你有什么能耐说不?”家主眉头都没皱一下,没什么表情说道,“你以为我不能拿你怎么办吗?你知道,梅溪那边已经有意再送一个人过来做你的母亲,而你很可能会有一个真正与你血脉相连的弟弟或者妹妹。”

      ……

      庭院里。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我死死扣住手指,深深垂下头。

      春恨少爷僵在了原地。

      他的脸色煞白。
      然后又变得格外艳丽,眼尾都飞上一抹晕红。

      我从没见过春恨少爷这副模样。

      他好像气得要发疯。

      ……

      我费劲地努力梳理家主的话,茫然地想了又想,好不容易听明白。

      又忍不住想,究竟是立即投靠家主,勉强保住一条命,待日后新夫人过来,我再另寻靠山,还是继续咬咬牙、给春恨少爷做听话的小狗。

      可想来想去,我都想不到还有第二个法子能让阿芙在春恨少爷发怒时活下来。

      新夫人不知猴年马月才来,但春恨少爷让阿芙死,只要轻飘飘一句话。

      我记得的,我没有忘。

      -

      家主要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决定把月娘的死、五少爷的失踪,这两条人命都算在春恨少爷头上。他要把春恨少爷关进祠堂,关整整一个月。

      春恨少爷拒不认罪。

      家主冷眼看着春恨少爷气得眼睛都发红,像沸腾的火在烧。

      却不为所动。

      一群人听从命令,面色为难地围上前,要强行将春恨少爷拿下。

      我鼓起勇气,强忍恐惧与反感,再次扑倒在家主膝下。

      开始磕磕绊绊地说。

      说那天春恨少爷如何好意相邀我去赏花,五少爷如何目无尊长、顶撞春恨少爷,春恨少爷教训了他,他又如何仇恨地盯着我,一副要杀我的神情,以及……

      我咽了咽嗓子,恐惧道:“我怕五少爷会杀我,便和春恨少爷说……”

      说,五少爷会杀我,如果五少爷杀了我,春恨少爷就不能再见到我了。

      “所以,都是莲生的错。”我闭上眼睛,睫毛颤抖,“是莲生害了春恨少爷被老爷误会,被坏人说谎话中伤。”

      话毕。

      我深深伏下头,听候家主发落。

      -

      我跪着,两个人对抗地站着。

      三个人。
      三个人都知道我在故意为春恨少爷开脱。

      家主喜怒不明地盯着我。

      良久,他赦免了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无罪了。

      他还是能在院子里继续舒舒服服地做他不可一世的少爷。我则替代他,被关进祠堂里,跪整整一个月。

      跪下的刹那,家主命我举起双手,平摊在他面前。

      我虽不知缘由,仍旧照做。

      然后左手手背被打三十下,右手手背被打三十下。

      我顿时冷汗直流,两眼发昏。

      家主说,昏过去就让我先回去歇着。但养好了伤,还是要关。且这左右各三十下,还得重头再来。

      于是我咬住嘴唇,忍着,忍到舌头尝到血腥气都不敢松。

      家主面色平静,提起朱笔在我手心写:
      杀人者,终将被杀。
      害人者,终会害己。

      一左一右各七个字,红得触目惊心,似杜鹃啼血。

      手不自觉轻颤。

      家主平静道:“稳住。”

      我咬咬牙,抽着鼻子不作声。

      手背已被戒尺抽得通红,薄薄的皮肤像青蛙眼一样鼓起。

      好痛。

      我拼命眨眼睛,拼命拼命把眼泪眨回去。

      家主不是春恨少爷。

      春恨少爷会因为我哭,心里高兴。他心里一高兴,人就格外好说话。但家主不会。

      家主既不会高兴,也不会伤心。

      他只是无动于衷。

      就像当初看见嬷嬷的死。

      ……

      我忍痛悄悄掀起眼皮飞快看他一眼,他落笔的力道很重,好像要把字刻进我的肉里。

      “你错在何处?”家主问。

      我疼得直吸气,还要勉力答:“我不该害春恨少爷被家主误会,被——”

      “不是这句,”家主打断我,平淡道,“这是敷衍外人的话。莲生,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煽风点火,利用春恨去对付小五,这不是你该做的事。”

      他深深望了我一眼。

      “我让你待在春恨身边,是想你引他向善。可你呢?”

      家主叹一声气,疲倦地说:“你让我失望了。”

      我深深低下头,不知如何作答。

      我很想把他当父亲敬仰,对他的失望深感羞愧,可嬷嬷死了。

      我很想做个听话善良的好孩子,像家主一样被所有人赞一句贤德宽厚,可嬷嬷死了。

      我很想回到一开始的院子,宁可从来就没走出来过,可嬷嬷死了。

      嬷嬷死了。
      不能回来了。

      他们似乎都忘了。

      只有我记得。

      ……

      所以我只能低下头,深深地、深深地跪在冰冷的祠堂,一句也说不出。

      祠堂很阴冷。

      屋梁挑得极高,墙壁极厚,侧墙的窗开得极小,红漆门又极沉重。

      人跪在其中,便显得极渺小低微。

      家主俯视着我。
      慢慢地,他说:“你的眼睛很像婉娘。”

      我垂下眼,怯生生问道:“婉娘也让您失望了吗?”

      家主不说话了。

      他的影子笼罩住我。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影子离开了。

      我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爬上岸一样,大口大口呼吸。眼圈渐渐发红。

      -

      天黑了下来。

      夜晚的祠堂暗而且幽深。

      我总怀疑会有鬼从对面高高供奉着的牌位里钻出来,心里怕得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忽然,窗子动了一下。

      黑影晃过。

      我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

      仰起脸。

      窗子里的月亮忽然变成了一个人,悬着两条腿,高高地挂着。

      春恨少爷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挑眉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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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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