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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楼顶的猫头鹰 程宇似乎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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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海市的夜晚,从高处看,是另一种样子。
程宇坐在和风四中实验楼的天台上,两条腿悬在边缘外面,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磕着墙体。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深秋的凉意,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懒得拨,任那几缕暗黑色的碎发在额前晃来晃去。耳朵旁边几根灰褐色的羽毛——猫头鹰的特征——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某种精密的传感器,捕捉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丝声音:远处海面上货轮的汽笛声、三条街道外救护车的鸣笛声、楼下巷子里野猫翻垃圾桶的声音、以及更远处、更细微的、普通人根本听不到的声音。
他的眼睛半闭着,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光,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头。外套的拉链拉到最底下,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他就那么坐着,姿态懒散得像一只蹲在树枝上打瞌睡的猫头鹰——但他没打瞌睡。他在听,在想。
“无异常。”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这是他今晚的工作汇报。不是对韩队说的,是对自己说的。和风四中,周五晚上,一切正常。冥安在家,姜雅在校医室——窗帘拉着,灯亮着,人没出来过。谭照的办公室灯没开,车停在校门口。他在通讯器里已经汇报过了,韩队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通讯器就安静了。没有新指令,没有新情报,没有需要他做的任何事。所以他坐在这里,吹风。
程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拆开包装纸,塞进嘴里。青苹果味的,酸酸甜甜的,在舌尖上跳。他把糖纸叠成一个很小的纸飞机,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松手。纸飞机被风吹走了,在天台上飘了两下,落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他看着那张纸飞机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带系得很紧,是他习惯的那种系法——双结,打死结,怎么跑都不会松。系鞋带是他妈教的,在他很小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没上小学,他妈蹲在他面前,把他的小鞋带系成两只蝴蝶结,说“系紧一点,跑起来不会摔”。后来他妈走了。不是死了,是走了。某一天早上,他的鞋带松了,他低头等那个蹲下来的身影,等了很久,没有人蹲下来。他自己系的鞋带,系的死结,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松过。
程宇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他在想一些有的没的。想他妈现在在哪里,还记不记得系鞋带的蝴蝶结怎么打。想他爸今晚有没有喝酒,喝了多少,有没有摔东西。想他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上个月?上上个月?不记得了。他每次回去都站在门口听一会儿。听里面有没有摔东西的声音,有没有骂人的声音,有没有哭声。没有就开门进去。有就走。他的痕迹清除技能用来抹掉自己的存在痕迹,但他的存在本身对他来说却是一种负累。
“矫情。”他对自己说,把棒棒糖咬碎,咯吱咯吱地嚼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的监控后台。屏幕上是一排摄像头画面——校门口、校医室走廊、保安科门口、东墙、北墙、西墙、南墙,以及他们公寓的客厅和卧室。不是他装的,是ASI装的,但他有权限看。他每天的“无异常”不是瞎说的,他确实看了。他看了五分钟,每个画面扫一遍,画面一切正常——校门口空无一人,校医室走廊的灯已经关了,保安科的门关着,东墙的榕树在风中摇,公寓客厅的灯关着,卧室的灯关着。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卧室那个画面,他今天已经看过一遍了。白天看的时候,他看到了谢燃从上铺翻下来,掀开纪砚的被子钻了进去。他的第一反应是把画面关掉,第二反应是把那一段的录像删了,第三反应是把今天的监控记录全部标记为“无异常”。他做了。动作很快,快到不需要犹豫。
程宇把棒棒糖的塑料棒从嘴里拿出来,用两根手指捏着,转了转。青苹果的味道还在舌头上,酸酸的,带着点涩。他不是故意看的。监控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他每天要确认所有人的安全,确认没有外人潜入,确认谢燃和纪砚没有暴露。他不能不看。但他看了就删了,删了就当没看到。因为他觉得,那段画面不应该被任何人看到。
“关我什么事。”他把塑料棒弹了出去,弹得很远,落到楼下的树丛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今晚的月亮不圆,弯弯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星星也不多,零零散散地挂在天上,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芝麻。他很年轻,二十一岁,是这个队伍里最小的。但他已经在ASI待了四年了。从曙光学院毕业后,直接进了CHI行动组,被分配到了这个队伍。他是后来才加入的不算新的新人,但他和谢燃、纪砚、韩队、年绪,已经很熟了。熟到什么程度呢?熟到他可以在谢燃生气的时候笑着说“谢哥你脾气最好了”,熟到纪砚面无表情说“关掉音频捕捉”的时候他立刻关掉,熟到年绪在实验室里骂人他帮忙递咖啡,熟到韩队拍他后脑勺他懒得躲。
但他没有“家”。不是没有住处,是那种——有人在等你的地方他没有。他爸在珠海市区的一间老房子里住着,每周给他打一次电话。电话的内容很固定,固定到他能背出来。“吃饭了吗?”“吃了。”“钱够花吗?”“够。”“注意身体。”“嗯。”然后沉默。然后挂断。有时候他爸喝多了,电话里会多几句。不是骂人,是不说话。就那么举着电话,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粗重的,带着酒气。程宇也不说话,就那么听着。直到他爸把电话挂了。
他不恨他爸。他只是不知道该对他爸说什么。
程宇从天台边缘站起来,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插在口袋里。风吹着他的狼尾,黑色的头发在脑后甩了一下,又落回去。他二十一岁,暗黑色狼尾,耳边的羽毛,琥珀色的瞳孔,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年绪说他笑起来像不良少年。他不觉得自己是不良少年,他只是不习惯正经说话。正经说话太累了,要斟酌、要思考、要担心说出来会不会让人不舒服。不正经就不用。不正经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说了也不用负责,反正“他就是那个样子”。
“我就是那个样子。”他对自己说,嘴角歪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底。他想起今晚删除的那段录像。谢燃从上铺翻下来的样子,快得像一道影子,连他都差点没看清。然后被子盖住了,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只看到被子的边缘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他把那段录像删了,把今天的监控记录写成“无异常”。他在报告里写的是事实,无异常——没有任何外人入侵,没有任何安全问题,没有任何需要上报的状况。至于谢燃和纪砚在被子下面做了什么,那不是他的工作范围。他的工作范围是确保没有人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而他,确保了他自己是最后一个看到那段录像的人。
“够义气了吧。”他对着空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听不太懂的情绪,不是得意,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反正也没人知道”的洒脱。他的棒棒糖吃完了,包装纸扔了,塑料棒弹了,嘴巴里还剩一点青苹果的味道,淡淡的,像回忆。
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一条消息。他点开,是韩征远发的——“金鼎的踩点提前了,明早五点,南门集合。”
程宇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打了一个字——“行。”发送。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从天台边缘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从楼顶落了下去。不是跳楼。他的后背裂开了一条缝——不,不是裂开,是羽毛从皮肤下面舒展开来,灰褐色的、半透明的、边缘带着细密绒毛的翼膜,无声地铺开,像一把伞被打开了,但比伞更薄、更轻、更安静。翼膜展开的瞬间,他的身体从垂直下落变成了水平滑翔,速度快但不急,像一片被风托住的叶子。
无声。翼膜边缘的绒毛结构吸收了他移动时产生的所有气流噪音,连信息素都被压缩到了极低水平,低到几乎不存在。他从实验楼的楼顶滑出去,掠过操场,掠过榕树的树冠,掠过校门口的围墙。珠海市的夜景在他身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远处的海面上有船灯在闪烁。他没有看那些。他盯着前方,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远处的灯光,耳边的羽毛在风中微微颤动。
程宇在半空中调整了一下方向,身体微微偏转,翼膜的弧度随之变化,滑翔的轨迹从直线变成了平滑的弧线。他像一只真正的猫头鹰,无声地掠过这座城市的上空,从和风四中到他的出租屋,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滑过去只需要一分多钟。他的出租屋在六楼,窗户朝南,窗台很宽,足够他落脚。他在靠近窗户的时候收起了翼膜,翅膀缩回肩膀里,只留下一片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褐色纹路,在锁骨旁边若隐若现。
他从窗户翻进去,落地无声。外套没脱,鞋没换,直接倒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很白,什么都没有。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他想了很多事。想到明天五点要去金鼎踩点,想到金鼎那边的山区地形复杂,想到他需要在清晨的薄雾中找到一个废弃的养殖场。想到谢燃和纪砚在被子下面的画面,想到他把那段录像删了,想到他在报告里写“无异常”。
“无异常。”他对着天花板说。
嘴角歪了一下。那个笑还是没到眼底——但没关系,反正也没人看到。
程宇拉过被子,盖住一半身体,看着天花板,闭上眼睛。耳边的羽毛慢慢收拢,贴着皮肤,不动了。
明天还要早起。在那之前,他还有四个小时的睡眠——够用了,猫头鹰不需要睡太多,可他睡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