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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岁岁平安 寓意好,兆 ...


  •   顾青从百宝囊里掏出了三个木匣子,大小不一,最小的不过巴掌大。每个匣子上都贴着一道不同的时禁符,符文画得一丝不苟,画符之人好似很怕里面的东西会自己掀开盖子提前跑出来。

      他把匣子一字排开放在书案上,朝晏挽那边推了推:“这是观长老让我交给你的。他说时候到了,上面的符纸自会脱落。其实他不说我也能猜到,这三个匣子里,定然是为你准备的生辰礼。”

      大抵是“生辰礼”这三个字从未正经出现在晏挽生活里,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蹙起眉头:“什么?”

      “这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在你拜师没多久后,观长老单独找过我一次。”

      如今回想起来,顾青仍觉得那天的紧张很不值当。

      由于观闲兮在择师大典上当着白落天的面提出了退宗,此惊人壮举天云宗上下有目共睹。总之大家一致认为,这位仙君长得是好看极了,可谁也说不准他究竟是缺点心眼,还是真脾气不好,性子简直让人捉摸不透。

      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观闲兮和晏挽一样,同属天云宗“能绕路就绝不迎面碰上”的人物。

      结果等顾青满心忐忑地端坐在观闲兮对面,就见这位凶名在外的观长老不知从哪掏出了本小册子,在顾青怔愣的目光下,一本正经地向他请教了许多关于晏挽的琐碎小事。

      晏挽闲时都爱做些什么,平日里行事是何风格,下雨打雷会不会躲被子里,有没有喜欢的姑娘,等等。

      顾青本就不算机敏,被观闲兮兜头一问,答得就有些磕磕巴巴。更糟的是,观闲兮用的好些词他根本听不明白,什么“心理状态”,什么“人生规划”,每个字都像从高深道经里现摘的。少年书到用时方恨少,只能凭直觉瞎猜,一会点头,一会摇头,像被先生抽查功课的蒙童,只求别错得太离谱。

      后面观闲兮大概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只得想方设法用一些不太新奇的词进行交流。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顾青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觉得这位长老虽然名声可怕,倒也不似传闻中那般不近人情。

      直到观闲兮搁下笔,忽然抬起眼,定定看着他。

      少年后脊一僵,开始飞快回想自己方才是否说错了话,或者笑得不够严肃失了分寸,惹了长老不悦。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就见观闲兮长舒了口气,而后怅然叹道:“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顾青不明所以:“啊……?”

      “小顾青,”观闲兮叫了声他的名字,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

      这话轻飘飘的,落进少年耳朵里却烫得吓人。他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袖,耳尖慢慢红起来了。

      从小到大,顾青听到的夸奖并不算多,如此赤裸直白的话更是头一回见。他不敢再看观闲兮,只能极力放轻呼吸,恨不得把心跳也一道按下去,暗自祈祷面前的人没有听到自己狼狈的心跳。

      “适当修炼是好事,可要是成天只知道修炼,那就很有问题了。”

      关于这个问题,观闲兮苦恼地在册子某处画了个圈,笔头一下一下敲在砚台边缘,低声自语道:“容易修出心理疾病不说,还容易娶不着老婆。不好。不好。”

      顾青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观长老,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认识,怎么连在一起,我就听不明白了呢?”

      观闲兮闻言,高深莫测地拍了拍他肩:“多读书,以后你就明白了。”

      顾青愣愣点头,又觉得观闲兮这表情十分眼熟,他一定在哪儿见过,一时却想不起来。还不等他细想,观闲兮又翻开一页,问道:“除了修炼,晏挽一点别的爱好都没了?”

      顾青:“爱好又是什么?”

      观闲兮:“……就是喜欢做的事。”

      “哦。”顾青摇头晃脑地想了想,“也不算没有吧,他喜欢去藏经阁看书。剑经拳谱,法阵符箓,志怪话册,反正什么都看一点。这一点我就比不过他,我一看书就犯困。”

      观闲兮表示理解:“人之常情,我读书的时候也这样。”

      顾青补充道:“反正只要能让他一个人待着的事,我想他都很乐意做。”

      这话一出,观闲兮倒是不甚赞同:“小孩性格太孤僻不算好事,长大了容易心里阴暗。这个不好,得改。”

      顾青缩了缩脖子,心说这话可千万别让晏挽听见。

      观闲兮自己说完,有些狐疑地看了眼殿内的床榻。他想起晏挽与自己相处的这段日子,印象里的少年似乎和“孤僻”二字不太对得上。

      甚至有些黏人得过头了。

      于是观闲兮哼笑了一声,在册子旁画了个谁也看不懂的记号。

      顾青壮起胆子,望向了观闲兮:“观长老,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观闲兮点了点头:“当然。知无不言。”

      顾青嘴唇动了动,手指在膝盖上搓了又搓,像是把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才终于问出口:“观长老,我曾经很崇拜一个人,因为他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所以当他让我去做一件事时,即使我不明白其中道理,也觉得一定有他的深意。”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做完之后才发现,很多事情并不是他说的那样。”

      “观长老,我心里很乱。”顾青抬起头,眼底满是不解与迷茫,“我只知道……我有些后悔了。”

      观闲兮缓缓放下了笔。

      “我从前以为,强者所言即是真理,受人指引便无需自省。我自知没有通天的本领,也没有过人的胸襟,所以我不明白——受世人敬仰的人会有错吗?如果他没错,那就是我错了?”

      这番话从一个少年嘴里说出来,倒是出乎了观闲兮的意料。片刻后,他才开口道:“天大的道理,最终都要落在你自己的心上。要过得了自己的本心。”

      顾青皱紧了眉,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足。

      “纵是千古传颂的至圣先师,也未必事事通透,万无一失呢。”

      “那我所作所为,究竟是对是错?”少年有些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观长老,我想不明白!”

      “一件事,纵使千万人说它是对的,可若你心底不安、满心愧疚,那于你而言,它便是错的。反之,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任千万人指责,于你而言,它也是对的。万般准则,外人可引可劝,但唯独不能替你定论对错,更不能逼你违心行事。”

      顾青似懂非懂,还待再问,观闲兮却先一步伸出手指,在空中左右晃了晃:“当然了——烧杀抢掠、坑蒙拐骗这些不行。这些你再怎么理直气壮,它也是错的。”

      顾青呆滞地点了点头,方才那番话像一块石子投入井中,让他心里翻涌得厉害。突然间,他对这位相处不过半天的长老生出了一种特别的敬意。少年正默默回味,却见观闲兮把脸绷得死紧,像在忍耐什么事。

      紧接着,这位凶名远扬的观长老捂嘴,低头,肩膀一抽一抽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观闲兮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小顾青,你怎么什么都信啊?”

      顾青那点敬仰之情顿时碎了一地,脸色一会青一会白,别提多精彩了。

      观闲兮似乎意识到自己无形中击垮了少年心中某些美好的形象,立马正了正神色,补救道:“好吧!除了最后那段是肺腑之言,其他的都是我随口编的。我笑是因为我想告诉你,很多道理听着漂亮,其实都是狗屁。”

      “你不必深思,更不必拿它当什么处世准则。你才多大?谁敢拍着胸脯赌咒说,他顾青这辈子就是修不了通天的本领,养不出过人的胸襟了?等你将来真到了今日仰望的位置,再回头看,或许就会觉得,那些是非对错,其实也不过如此啊。”

      顾青没有说话,一直静静地听着。只是某一瞬间,缠绕在他心头多年的那团乱麻,仿佛被一双手轻轻一捋,松了一道口子。

      说来也怪,自己明明半月都背不下几页剑经,偏偏观闲兮这些自称“随口编来”的胡话,却被他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观长老其实说的是对的吧?

      违心行事,得到的东西再多再好,终究不快活。

      顾青从前总是毫不掩饰对晏挽的羡慕。修炼天赋也好,大道悟性也罢,甚至连那张金枝玉叶的相貌,都让他觉得老天爷未免太过偏心。可此时此刻,一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嫉妒与自卑,细细密密地缠上了少年心头。

      是不是自己事事都如晏挽那般好,观闲兮也会选择……收自己为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顾青自己都吓了一跳。他飞快地垂下眼,不敢再看观闲兮,像是怕被对面的人一眼瞧穿。

      少年心就那么大点,平日塞两件琐事都嫌挤,此刻却装着许多沉甸甸的东西,几乎要把胸口撑破了。于是剩下的时间里,他只能心不在焉地应着观闲兮的话,神魂早不知飘去了哪里。

      他记得观闲兮最后问了晏挽的生辰,是立春。观闲兮说这个日子好,寓意好,兆头也好。一般过了立春就是除夕,真是应了爆竹声中一岁除,晏挽又平平安安长大一岁了。

      直到最后,他看着观闲兮合上册子,颇为诚心地向他请教道:“距离年末也快了。小顾青啊,你说我准备什么生辰礼,晏挽才会真的开心呢?”

      顾青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他看了看观闲兮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又想到了晏挽平日那副万事都提不起兴致的模样,只觉得这问题比方才那堆大道理还要难上几分。

      ……

      晏挽茫然地走向书案,将木匣子一个一个拿了起来。顾青没学过符箓,看不出时禁符的门道,晏挽却一眼便看破了其中关窍。

      顾青说得没错,确实是连续三年的立春日。

      观闲兮自囚于渊下三年,于是准备了三年的生辰礼。

      “这三个匣子他或许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两年一直没送给你。”顾青的声音从身后闷闷地响起,“他守在你身边的这段时间,眉头总是皱着的。我感觉得到观长老很内疚,也很难过。”

      “是吗?”

      晏挽脑子一片空白,他听见自己轻声道,“也许是吧。”

      “还有他看向你的眼神,我很熟悉。”

      顾青没有说,这种眼神正是那天下午,自己看向观闲兮的眼神——一种不能宣之于口,只能藏在心里的卑微情意。

      他当时不敢承认,眼下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那点心思像埋了许久的火星,终于被这几个木匣子烫出了口子。

      “你一定是做了什么事,让观长老误会了,观长老才什么都不愿说,只是一味惩罚自己,是不是?”

      他说到后来,几乎是在逼问:“你说你感受不到观长老的气息,可是两者感应必是下了咒术——这件事观长老知道吗!”

      “晏挽,我很不愿意承认……但我了解你。”

      顾青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声音颤得不那么厉害,“你看他的眼神,当真是清白无辜的吗?我看不出半分喜欢,我只看到了一个恶鬼多么想将猎物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那些不敢对观闲兮付之于口的泣血相劝,此刻夹带着少年卑劣的私心,全都一股脑地朝着晏挽倾泻而出:“师长如父,他是你的亲师尊啊!你难道要害得他身败名裂,为世人唾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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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每周只能 5更(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 火热的饭在锅里,客官请自助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