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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行车后座 林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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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迟后来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
沈与时不是突然离开的。
他是一点点、一天天、一次次地,把心里的那盏灯调暗。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看不见光了。
可那时候的林迟什么都不知道。
高二那年秋天,他只知道沈与时的自行车后座,坐起来比谁都舒服。
“林迟!等等我——”
下午五点半的校门口,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子汽水的颜色。沈与时蹬着那辆半新不旧的黑色自行车,从人群里挤过来,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太体面的旗帜。
林迟正靠在路灯下喝可乐,听见声音也没抬头,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一只手,算作回应。
“你又磨蹭什么?”沈与时在他面前刹住车,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打球。”
“又打球?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早点走吗,我妈做了红烧排骨,让我带你去吃——”
“那你就等呗。”林迟把可乐罐捏扁,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跨上后座的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一百遍,“走,饿死了。”
沈与时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想说,我等你等了四十分钟。
他想说,你至少说一声。
他还想说,你能不能……
算了。
沈与时闭了闭眼,脚下一蹬,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汇入车流。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后座的人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举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整个人懒散地靠在他背上。
很重。
但沈与时没吭声。
他从来不在林迟面前吭声。
“沈与时,你骑快点,排骨凉了。”林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
“已经很快了。”
“快个屁,上次你载赵磊,他说你骑得跟赛车似的。”
沈与时没回答。
他当然骑得快。因为赵磊不会靠在他背上,不会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不会让他心跳快到几乎握不住车把。
这些话说出来太丢人了。
所以他只是沉默地蹬着踏板,在秋天的晚风里,把喜欢吞进肚子里。
林迟的家和沈与时家隔了三条街,但自从高一某次沈与时顺路载过他之后,“顺路”就变成了每天。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林迟在哪、在做什么、让他等多久,沈与时的自行车后座永远为他留着。
这几乎是整个年级都知道的事。
“沈与时是不是欠你钱啊?”有一次方屿在食堂这么问。
林迟咬着沈与时帮他排了二十分钟队买到的糖醋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他自愿的。”
方屿看了眼坐在对面、正把自己盘里的红烧肉夹给林迟的沈与时,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与时抬头。
“没。”方屿低头扒饭,“没什么。”
他不敢说。
他不敢说“沈与时你看林迟的眼神,跟看全世界似的”。
他怕说出来,有些东西就碎了。
晚自习结束后,沈与时照例在校门口等林迟。
九点四十,夜风有点凉。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车后座上——因为林迟嫌后座凉。
等了十五分钟,林迟才慢悠悠地走出来,旁边跟着一个女生。
女生很漂亮,长发,笑起来有酒窝。她不知道说了什么,林迟低头笑了笑,那笑容松散又好看。
沈与时握紧车把,指甲陷进掌心。
“哟,沈与时,又来接你兄弟啊?”女生笑着打招呼,“你们感情真好。”
沈与时扯了扯嘴角:“嗯。”
林迟走过来,瞥了眼后座上的外套,没说什么,直接坐上去。
“走了。”他说。
沈与时看了眼那个女生。女生还在挥手,林迟没有回头。
“那个是谁?”沈与时问。
“隔壁班的,叫周念。”林迟的语气很随意,“怎么了?”
“没怎么。”
沈与时骑着车,在夜风里沉默了很久。
他想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他想问:你以后还会坐我的后座吗?
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答案会让他连现在拥有的都失去。
“沈与时。”
“嗯?”
“你是不是又瘦了?后背硌得慌。”
沈与时愣了下,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没……没有吧。”
“多吃点,跟个竹竿似的。”林迟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又靠回去,拿出手机。
沈与时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总是在这种时候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期待。林迟随口说的一句话,随手做的一个动作,他都会记很久,翻来覆去地在夜里咀嚼,像含着一颗永远化不开的糖。
糖是甜的。
可含了一整夜,嘴也酸了。
“林迟。”
“嗯。”
“你以后……会一直坐我的后座吗?”
风很大,声音被吹散了大半。
林迟抬起头:“你说什么?”
沈与时笑了笑:“没什么。到家了。”
林迟跳下车,没回头地摆了摆手:“明天见。”
“明天见。”
沈与时站在原地,看着林迟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低下头,看着车后座。外套上还有林迟坐过的褶皱,他伸手抚了抚,又缩回来。
沈与时,你完了。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你彻底完了。
远处有人放烟花,嘭的一声,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金色的光。
沈与时抬起头,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高一开学那天。
林迟站在操场上,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他转过头来,冲沈与时笑了笑:“嘿,咱俩一个班?”
那是沈与时第一次觉得,烟花不一定要在天上。
它也可以在心里炸开。
然后就是漫长的、无声的燃烧。
他不知道的是,这团火会烧他很多年。
直到把他烧空了。
巷口的保安大爷端着茶杯走出来,看见他还杵在那儿,嚷嚷道:“小沈啊,人早进去了,你还看啥呢?”
沈与时回过神,耳朵有点红:“没、没看啥,大爷晚安。”
他骑上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慢慢蹬着。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身后追了一阵,又散了。
那天晚上,沈与时回到家,打开手机,点进林迟的对话框。
对话记录往上翻,全是他发出去的消息:
“到了吗?”
“明天降温多穿点。”
“早饭放你桌上了。”
“你想要的球鞋我帮你抢到了。”
“晚安。”
每一条都没有回复。
或者偶尔有,隔了七八个小时,一个冷淡的“嗯”。
沈与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
“林迟,你今天说后背硌。对不起,我会多吃一点的。”
然后他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
“林迟,如果你以后不坐我的后座了,记得跟我说。”
也删掉了。
最后他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个夜晚,林迟洗完澡躺在床上,随手点开沈与时的对话框,看见上面一长串绿色气泡,愣了一秒。
然后他皱了皱眉,心想:这人怎么话这么多。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些“晚安”的发送时间,每天都比前一天晚一点点。
像是有人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复。
像是有人在慢慢地把灯调暗。
直到再也亮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