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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名字 过渡章 ...

  •   仿佛刚从短梦中苏醒,裴仕安眨了眨干涩的眼眸,然后就像事先设定好的机器人一样,下意识去寻找商弈的身影——
      比目光先行的,却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它轻缓地握住了裴仕安的手腕,不容置疑的坚定让裴仕安指尖轻蜷。
      他眉尾微抬,与手的主人——商弈,四目相对。
      彼此的瞳孔映入两人的脸,像是藏进琥珀冻结的生命。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眼前人便微微歪头,问:“我们见过吗?”
      裴仕安怔忡地看着商弈,被握着的手腕似乎浸入了寒冰,随着商弈浅淡的嗓音沉入谷底。
      他愣愣地想:难道是从副本出来后遗症?商哥的记忆又被删减了吗?
      “商、商哥,”裴仕安喃声唤他的名字,“你忘了吗?我是你对象,你男朋友啊……盖过戳的那种……”
      说到盖戳,裴仕安开始翻找自己口袋里那株茉莉,却摸了个空。
      他的鬓角渗出细汗,手指在T恤上留下汗渍,然后翻得更急。落在外人眼里,像是在收银台前搜寻钱包里最后一枚一角硬币结账的人,慌乱又尴尬。
      裴仕安急声说:“我戳呢?我戳去哪儿了?!”
      一旁目睹全程的陈舒雅疑惑回忆,明明自己醒过来的时候,商弈和她说话时还好好的啊……
      与此同时,商弈的手里捏了一株茉莉,轻轻勾起唇角,懒声说:“你找的‘戳’,是这个吗?”
      闻言,裴仕安滞愣地应了声,才后知后觉商弈刚刚在逗他。
      他哭笑不得地说:“商哥,你吓死我了!”
      裴仕安接过那株茉莉,珍而重之地放在唇边碰了一下,像是艺术家在亲吻自己的缪斯,尽管那只是缪斯指尖掐着的一朵残花。
      刚刚的后怕似乎也随着这个动作消散,他藏住仍在发汗的手,脸上微微笑起来。
      陈舒雅看到裴仕安的笑,自顾自抿着笑先一步退了出去。
      此刻,房间内只有裴仕安和商弈两人。
      商弈微微抬眼,望着裴仕安弯起的桃花眼,他很轻地蹙了蹙眉,又若无其事挑眉一笑:“你确定只亲那朵花,不来拥抱我吗?”
      于是,裴仕安匆促放好花,张开双臂拥住了他。
      商弈现今已可以坦然裴仕安对他的亲密举动,甚至可以身心放松地与他贴着脑袋依偎在一起。
      拥抱时,裴仕安忽然闷声说:“商哥,现在发生的一切是真实的吗?就像你刚才假装的失忆一样,我可能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所有的、我所拥有的,是不是在母亲离开后就……”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两人的关系像极了质量不等的天平。裴仕安在上面倾注了很多的爱,商弈却只需要放置一点点在裴仕安陷入迷障时的解药,以及对他的爱的默许与暗示的回应,天平就会平衡。
      这段无论谁看都不对等的天平,裴仕安仍然固执地保持他们的平衡。
      商弈意识到后,心口一颤,旋即抬手,手心抚摸裴仕安的脖颈,轻声询问:“可以感觉到我手上的温度吗?”
      裴仕安轻轻地点了点头,下颌蹭得商弈的颈窝发痒:“可以。”
      商弈的嗓音压轻,恢复了语气中惯有的淡然与从容,令人信服:“只要存在温度,就是真的。”
      裴仕安沉默片刻,又说:“可是幻境中的你,也有温度。”
      商弈抬眸看他,那双桃花眼委屈又伤情地垂着,似乎可以浸出一汪水。
      他略略失笑,忽然主动握住裴仕安的手,缓慢地贴在自己的胸口上。
      急促又有力的心跳声让裴仕安讶然。他怔了怔,就听眼前人用温润的嗓音道:“不是手心的温度,是心跳的温度。”
      裴仕安心里的那杆天平倏忽往对方的位置倾斜,商弈的托盘上多了一样:爱。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覆在商弈胸口的手微微发麻,安定的感受在心口升腾弥漫,洇开一抹茉莉花香。
      这个只有两人知道的暗号,是商弈最深情的告白。
      他弯起桃花眼,声音带着颤抖:“好,我记住了。”
      ——
      两人肩贴肩坐在沙发上,腿也紧靠着,脑袋挨得很近。
      裴仕安勾着商弈的指尖,用手指勾勒着商弈手心的形状,思绪漫无目的地发散,视线有时停在商弈耳侧,有时又落在地板的花纹上。
      他们安静地在用彼此的体温疗伤。
      忽然,裴仕安眨了眨眼,回过神,说:“商哥,你觉不觉得我们现在在做脱敏治疗?”
      商弈递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煞有介事地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你看,我从一开始的和你击掌,到和你产生很多次亲密接触,最后和你勾肩搭背,让你慢慢地习惯了我和你的肢体接触,是不是一直循序渐进的……”
      商弈挑了挑眉,疑道:“你不是有意识在脱敏?”
      裴仕安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不是啊。”
      商弈无言片刻,无奈作声:“我一直以为你是故意的。”
      裴仕安“啊”了一声,没骨头地靠在商弈肩上,耍赖似的蹭了蹭,眉眼弯弯说:“这就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在我爱上你的时候,柳树已经长满了一整个山头了~”
      商弈象征性地推了推他的脑袋,唇角微勾,散漫说:“别贫。”
      裴仕安牵住他的手,举到眼前:梦境世界里留下的自残痕迹早已愈合消弭,连块小疤也不见。
      他忽然想在上面留上自己的吻痕,让商弈每次想要自残时,想起自己是有人爱的小朋友,可以在痛苦的时候拥抱自己。
      但这个想法无异于空中楼阁,裴仕安很快打消,只是更虔诚地轻吻。
      他用自己惯用的闲聊语气,懒洋洋地问:“商哥,想知道我名字怎么来的么?”
      商弈默然注视着手指被亲吻的皮肤,一阵耳热。他顿了顿,才回答:“嗯。”
      得到回应的裴仕安直了直身体,像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肩背稍微绷紧。
      他垂下眼睫,小声说:“我的名字,是我的父亲取的……”
      商弈侧脸,两人鼻尖几乎相触,仿佛下一秒就会吻上去。
      但两人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商弈只是静静看着裴仕安,等待他的下文。
      每次裴仕安提及自己的父母,就似乎在局部降下了雨,浇得裴仕安一个人遍体鳞伤,眼泪混迹在雨水中,悄悄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忧伤又孤独。
      “他,和我的母亲一样,是联邦直属的军人。”裴仕安缓声说,“但他牺牲得很早,大概我二、三岁时就走了,我对他的印象只有几张他穿军装和战友的合照。”
      商弈感觉到扣紧的指尖被用力握了握,像在寒冬时,站在落地窗前渴求温暖的流浪狗,爪子轻飘飘贴着窗玻璃,如果遇到人的驱逐,就会夹着尾巴跑开。
      于是,商弈回握住裴仕安的手,打开了门。
      “他希望我将来可以远离战场,当一个联邦的政客,去过安稳日子,所以给我起名‘仕安’。”
      他倏然笑了笑:“虽然没有当上政客,但也算是完成他老人家夙愿的一半,从了‘商’。”
      意识到裴仕安在开自己的玩笑,商弈的脸上表情却很淡,他静静看了裴仕安一眼,淡笑着,算是回应了这个玩笑。
      但随后,商弈又认真地说:“不想笑的时候,不用逗我开心去假笑。”
      裴仕安的心无所遁形,他哑然失笑,嘴唇贴在商弈的肩膀上,吻着那块布料,声音很轻地回:“知道了……”
      “上次你也是这个回答,结果一点没改。”商弈淡声道,“你是想敷衍我?”
      裴仕安听出商弈话音里的无可奈何,他低眼用视线描摹他肩胛骨的弧度,指尖上的流逝感清晰无比:“没……但我已经习惯很久了……”
      商弈:“那就改掉。”
      他可能是觉得这四个字太生硬,很快又补充道:“我陪你,改掉。可以先从我这里开始,在不想笑的时候尝试不笑。”
      裴仕安的心狠狠触动一瞬,他的所有的话哽在了喉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但它却在喉间融化,化作了一粒包裹在镭射糖纸里的糖。
      ——
      两人再次静默下来,维持着相互依偎的姿势,没有一个人想要松手。
      突然,商弈作声:“想知道我名字的由来吗?”
      他抬眸,两人短暂对视。裴仕安说:“想啊,我很想知道。”
      对于商弈任何主动的话题,裴仕安都显得极其感兴趣。刚刚浮尘的阴霾散去,眼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高兴。
      商弈感觉到这个变化,扬了扬眉,那副淡然又平和的嗓音似是绕指柔,勾动着裴仕安的魂魄,他道:“名字,是那个‘姐姐’取的。
      “她当时说,我们很像在孤儿院里等待购买的商品,所以我姓商。而‘弈’这个字……”
      他顿了顿,才说:“这个字是我们在偷课听的时候听见的。”
      裴仕安的眼前随着商弈的描述场景变换起来,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孩拉着小商弈偷偷蹲在某间课室的墙外。
      两个豆丁大的小孩就像墙角生出芽的小花,等待墙缝的几滴水珠的浇灌。
      里面的老师或许正在上历史课,讲着:“经过多方势力博弈,总算有了联邦如今的安稳和平……”
      女孩对小商弈小声说道:“‘博弈’感觉是好大的词语,我觉得很适合你哦。”
      小商弈面对她的热情不以为意,他彼时介于郁期和平稳期之间,只是简短应了声:“嗯。”
      女孩却兴致勃勃说:“你看,你从出生到现在,你不是一直在与你的病‘博弈’吗?我觉得用在你的名字里好符合。”
      他们不知道“博弈”这个词不能用在“抗病”上,只知道“势力”和“病”都是天大的东西,因此小商弈眼神微动,犹豫之下同意了这个词用在名字上面。
      “那从今以后,你就叫商弈啦!”女孩眼睛亮晶晶地说。
      小商弈注视着女孩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
      商弈止了话头,转眼看见了裴仕安若有似无地勾了勾唇角,因而扬眉问:“笑什么?”
      裴仕安拖长声音,笑吟吟说:“我也觉得‘博弈’的‘弈’很适合你。”
      他看到商弈疑惑的眼神,桃花眼弯成两弯月牙,一本正经地说:“你看哦,其实那句话只要加几个字就很完美了——
      “你的一生都在和病痛进行生死的博弈,这个‘弈’字,是给你的肯定呀。”
      裴仕安言笑晏晏,但话语中的真挚没有半分减弱,反而平添几分“这就是事实”的感受。
      商弈很轻地笑了声,状似随意说:“你的名字也很不错,适合你。”
      裴仕安眉尾微抬,揶揄着打趣商弈说:“适合我的原因不会是我额外的解释吧?”
      这里指“从商”。
      商弈笑骂一声:“滚。”
      ——
      暮色将将降临,窗外的紫夜变成了一块宁静的画板。上面涂抹着窗里两人的剪影。裴仕安看了眼天色,已经差不多到休息的时间了。
      他起身,又伸手拉起陷在沙发里的商弈。商弈看出他的意图,于是,在裴仕安临走之际,商弈扯住他的衣角,神色自若地问:“要在我这里留宿吗?”
      闻言,裴仕安欣喜若狂:这可是我商哥主动留我!这是留宿啊!留宿!这说明什么?说明商哥觉得他在这里很有安全感,很需要他啊!
      在脑海里炸成烟花的想法中,一个突兀的画面浮现:第一次留宿的清晨,自己出的那场洋相,和商哥“体贴”的那句“年轻人年轻气盛,我理解”如雷贯耳!
      因而,裴仕安留恋地看着那张沾染着商弈体温和气息的沙发,嗓音带着几分无奈和忍痛割爱的痛楚:“饶了我吧商哥……”
      商弈似笑非笑瞥他一眼,抱臂下了逐客令:“那就快滚。”
      在这又短又利落的四个字中,裴仕安品出了一丝丝微妙的失落。
      他若有所思地趁商弈不备,打开了状态监测面板,上面显示:“对方情绪:失落。”
      猜想被证实,裴仕安眼底浮现笑意,心里吹起了口哨:“那我走喽?”
      商弈语气更加不耐烦地“嗯”了一声,仿佛回到了做了五年宿敌的关系,冷淡吐出一个单字:“滚。”
      裴仕安真的走了。
      商弈面无表情地用脚踹上了门,门板撞击门框,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他置之不理地回身走到屋内,又坐回沙发上,无声凝视着窗外的夜色。
      商弈忽然冷笑一声,咬牙切齿自语:“有种以后别说要来……”
      话音刚落的霎那,门又被敲开。
      他的眼底跃起一丝喜色,面上不显,漠然打开了门,突然怔住了。
      他定定地看着拿了套换洗衣物、折返的裴仕安,又听眼前人话音轻佻,很是欠揍地说:“商哥的邀请,男朋友哪敢不从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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