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一梦【无限流】》万悬清

20、以后，请幸福吧。 《淘金帝国

　　因失血蒙蔽的五感没有感知到从孔隙里投落的一丝光芒，李晓峰平和地等待铡刀的降临，像本该矗立在这的塑像、断臂的维纳斯。
　　孔隙扩大，他的意识混沌，疑惑铡刀为何还没落下，稍稍睁开眼，一道影子逆着光投在他脸上。
　　是谁？
　　“Hello，”裴仕安收回拳套，穿过他的背脊把他拉了出来，“又是我。”
　　李晓峰：“……”
　　他到底和特工有什么不解之缘？！
　　被裴特工救出后，四肢缠上了绷带，裴仕安的包扎技术和速度令人叹为观止，打好活结后让他靠在仪器外壳，总共才用了一分钟不到。
　　裴仕安坐在他的对面，商弈也坐了下来，他瞥了眼自己手臂缠着的绷带，那个漂亮的蝴蝶结因为打架有些散开了，他却未动声色，任由它留了下来。
　　仪器停止了工作，后背的震颤感消失，四周一片静谧。
　　“为什么又把我……”李晓峰咳了咳，鲜血从咽喉压迫出来，眼神阴鸷，“拉出来？”
　　他卷翘的卷发沾染血污，黑色眼镜不翼而飞，缺失的肢体没有让他处于弱势。
　　商弈不知什么时候调出了匕首，因为匕首不是本命道具，只有普通效果，但是刀刃还是锋利无比。
　　“你赎过罪了，”商弈把匕首抛离掌心，又稳稳接住，“李晓峰。”
　　李晓峰抬眼死死看着他：“我的脚下是血。”
　　商弈半蹲下来，回看他的眼睛：“你以为赎罪是利用身体和死亡吗。”
　　“什么……意思？”
　　他冷笑一声：“是灵魂。”
　　“灵魂……”李晓峰喃喃重复这个词。
　　突然，商弈把手贴近李晓峰的眼睑，戴着戒指的手指贴得尤其近，李晓峰被迫注视着那个月亮图腾，一阵眩晕袭来……
　　——
　　“喂？”李晓峰的声音有点颤抖，握着电话机的手神经质痉挛着，“是黄女士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知性温润的女声：“你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晓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订单”，故作平静说：“您在我们的平台订购了一箱婴儿奶粉，是吗？”
　　“是的，”黄女士犹疑问，“怎么了吗？”
　　“我这边显示商品已经送到了，想问一下商品使用怎么样呢？”
　　黄女士放松警惕，笑了笑：“我的宝宝还有一周才到预产期，这是提前订购的。”
　　李晓峰咽了咽喉咙：“是这样的，黄女士。我是刚上任的客服，如果收到的好评多的话可以冲冲业绩，可以劳烦您给我点个好评吗？真的非常感谢。”
　　黄女士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嗯……是评价商品吗？”
　　李晓峰应声：“是的。”
　　他又接话说：“如果您方便的话，我和你私聊，把话术发给您。”
　　黄女士欣然同意，李晓峰手指颤抖地按下了“申请好友”四个字。
　　——对方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你可以和他（她）聊天了。
　　界面弹出一句话，他顺势拖动鼠标点进了聊天框。
　　待黄女士操作完毕，李晓峰给她转了一百块钱。
　　“今天谢谢您了，”李晓峰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黄女士没有收，婉拒了。
　　电话挂断，李晓峰点开聊天界面修改黄女士的备注：“黄女士，女，孕妇。”
　　他熄灭了屏幕。
　　——
　　往后的几日，他和黄女士熟络了起来，交流着她腹中的孩子。
　　她的丈夫忙于工作，家里除了雇佣的保姆没有别人，她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又因为性格比较安静，没有什么朋友，而李晓峰的出现让她的分享欲得到了满足。
　　他看着黄女士分享的孕肚的图片，仿佛可以透过薄薄的布料和肚皮感受生命的鼓动。
　　这时，巡查的经理走到他身边，看见桌面的图片吹了声口哨：“孕妇啊……”
　　他鬼使神差在图片右上角点下叉号，僵硬地问：“我可以……换一单吗？”
　　经理似笑非笑：“你确定吗？”
　　他点了点头，然后，头发被青筋突起的手用力抓住，头皮都快被扯下来。
　　他压抑着惨叫，经理冷冷的看着他，像在看一条不听话的狗：“我再问一遍，你确定吗。”
　　话音刚落，他的颊边贴上冰凉——是刀。
　　他麻木地眨眨眼：“不、不换了……”
　　“咚！”手指收力，刀刃在他脸上留下伤痕，他重心不稳地砸在地上。
　　一只脚踩在他的胸口，他的五脏六腑似乎都要压成碎末：“别再让我听见。”
　　经理离开了。
　　李晓峰慢腾腾从地面起来，撞痛的脊背和脸上的血痕让他丧失一切挣扎的力量，在这里，反抗就是死。
　　他把另一个表格的内容粘贴到和黄女士的聊天框——
　　“姐姐，我这边有一个可以赚快钱的刷单商品，它刚上架，老板是我认识的人，你帮我刷单，我给你分成？”
　　对面很快回复：“没问题呀，把链接发过来吧。”
　　——客服小李：【链接】
　　——黄女士，女，孕妇：好的。
　　——
　　浓稠的暮色盖住了烂尾楼，月光浅薄，冷冰冰地垂怜烂尾楼里的一小块区域。
　　那块区域铺着大通铺，四十几个男人或女人蜷缩地睡在那。震天响的鼾声此起彼伏，李晓峰捂着耳朵也无法阻隔。
　　他的脑海里，那张孕肚照挥之不去，像是钻进他的心里，蚕食他的意识，扼住他的咽喉。
　　“对不起……”
　　泪珠滑过脸颊，滴落在凉席里，没有留下痕迹。
　　次日。
　　他来到“工位”，熟练登入账号，点开和“黄女士，女，孕妇”的聊天框，拉黑删除一气呵成。
　　他在这些日子前前后后骗走了她五百万。
　　这个月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但是，他没有半分松懈的感觉，愣神看着屏幕里倒映的自己。
　　你还是你吗，李晓峰。
　　他在心里问自己。
　　他的手不受控制拖动鼠标打开了日历表，10月17日，是黄女士的预产期。
　　李晓峰垂下眼，接起了另一个“客户”的电话。
　　他的声音没有了颤抖：“喂？”
　　——
　　日子照常过去。
　　一个陌生号码打进了李晓峰的电话机，他犹豫接起，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怒骂：“你为什么要骗我老婆？！你这个骗子！操你妈的狗东西！为什么？！”
　　老婆？李晓峰微微蹙眉，他的声音平和：“你是？”
　　“黄瑞，认识吗？”电话那头的男人音调撕裂，“你忘了？好，我帮你回忆回忆！半个月前，和一个姓黄的孕妇聊了六天的骗子是不是你？！你骗她给你好评！给刷单！是不是你！”
　　李晓峰呼吸一窒，语调有些奇怪：“她……”怎么样了。
　　没有问出口的问题被男人哭吼着道出：“我的老婆死了！死了！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尸两命啊……”
　　死了……死了。
　　他慢慢咂摸这个词的意思，一时茫然。
　　男人仍在哭喊：“你把我老婆孩子还回来！你这个骗子！我的老婆啊……”
　　待李晓峰回过神来，电话已经被挂断了。
　　我是骗子。我杀人了。他想。
　　李晓峰手里的电话机突然变成滚烫的烙铁，他握不稳地滑落在桌面上，发出“嗒”一声轻响。
　　然而，这仅仅是钢琴演奏的前奏、灵魂堕落的伊始。
　　——
　　李晓峰睁开眼，月亮图腾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又很快隐没光线。
　　商弈收回手，通过戒指看见的记忆片段让他沉默了一会，才缓缓启唇：“你不是真正的侩子手。”
　　李晓峰视线模糊，眼前似乎出现黄女士笑意盈盈的脸，她慈蔼地抚摸自己的腹部：“我的宝宝又踢我肚子了……”
　　裴仕安听见他的话，突然开口：“你要代替他们活下来。”
　　李晓峰闭上眼，自暴自弃般笑起来：“活下来……”
　　“李晓峰，”裴仕安没有看到那段记忆，但是眼神坚定说，“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为了赎罪。”
　　他顿了顿，说：“现在，你要替自己而活。”
　　李晓峰怔怔看着虚空，目光没有聚焦，忽然，仪器控制台旁的面板亮了亮，一道虚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道影子挺着大大的孕肚，步履却没有蹒跚，很快走到李晓峰身前，她伸出手，隔空摸了摸李晓峰的脑袋，温柔一笑：“作为我的孩子活下去吧。”
　　李晓峰盯着这道虚影，眼角蓄起泪珠。
　　而他身边的裴仕安和商弈的虚拟面板亮了起来——
　　【玩家裴仕安/商弈解锁梦境NPC：虚拟金人。】
　　【系统提示：玩家裴仕安/商弈支线任务：“支付筹码”完成度：100%。】
　　【恭喜你们完成第一个支线任务，奖励将在通关梦境后结算。】
　　裴仕安额角抽了抽，这个藏匿在暗处的虚拟金人触发条件也太苛刻了吧！
　　但凡他们没有把李晓峰拉出来，副本失败不说，支线任务都完不成。
　　他暗想幸好，然后去看“虚拟金人”的简介。
　　【NPC简介：困在虚拟屏幕里的可怜女人，总会在数据海里找寻自己丢失的孩子——哈，孩子其实一直在她身上。】
　　【攻击：哦，这个女人没有攻击力。】
　　【虚拟金人：处于最终阶段：脱离数据海的修复BUG。】
　　【剩余存活时间：1分钟。】
　　裴仕安收起虚拟面板，虚拟金人——黄女士拍着李晓峰哽咽发抖的脊背，轻声说：“以后，请幸福吧。”
　　她化作洁白的光斑，和发给李晓峰的那张孕肚照穿着的那身衣服的颜色一模一样，缓缓在李晓峰身前消逝。
　　与此同时，三人的虚拟面板弹出一个“退出键”。
　　【系统提示：玩家可以通过按下“退出键”离开。】
　　他们……通关了？
　　裴仕安询问的目光落在商弈身上，商弈点了点头：“我们应该是打通了‘true end’线。”
　　李晓峰摆脱了困囿他几年的执念，挣扎着从梦境里脱身，的确是达成了“true end”线的条件。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声音微弱说：“谢、谢谢……”
　　裴仕安和商弈接下了这声谢，随后，一团漩涡在三人面前旋转，然后被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拉开。
　　是申。
　　申的长发飘起，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培养皿，里面装着凝固的黄金，表面只有比针还细的血丝。
　　“支线任务完成了。”申看见李晓峰的样子皱了皱眉，蹲下身，把培养皿靠近李晓峰，让他完成了支线任务，“怎么搞得那么狼狈？”
　　李晓峰的声音更小了，细弱蚊呐：“谢谢……”
　　申微微颔首，然后站起身，沉静的目光扫过裴仕安和商弈，最后停在商弈身上，说：“我们会再见的。”
　　说完，他按下了退出键，消失在三人眼前。
　　三人也没有久待，相互告别后就离开了。
　　像从这场梦里真正地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