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不知道   二公主 ...

  •   二公主府在宣德坊西首。
      府邸是去年秋天便开始修缮的。原本是一座前朝郡王的旧宅,工部奉旨改建,扩了花园,修了水榭,起了绣楼,把正院扩成五开间,全部重新粉饰。院中移栽了两棵石榴树,是从御花园的母株上分出来的。贤妃说,石榴多子,是好兆头。二公主喜欢石榴。
      大婚这日,公主府张灯结彩,从大门到正院,从正院到喜房,一路铺着红毡。红毡两侧摆满了红漆描金的落地灯笼,每一盏灯笼上都贴着大红的“囍”字。廊下挂着红绸扎成的花球,花球下垂着长长的流苏,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正院里搭了喜棚,棚顶覆着红绸,四角缀着五彩绣球。喜棚里摆开二十桌喜宴,杯盘碗盏皆是内府新制的粉彩瓷器,上面绘着石榴、葡萄、莲蓬,取多子多福之意。
      宾客们已经陆陆续续到了。房家的亲戚、朝堂的同僚、德妃娘家的女眷,还有各位皇子公主。太子带着几位弟弟坐在东首第一桌,三皇子摇着折扇,四皇子往喜房方向张望。
      喜房在公主府正院东厢,三开间,坐北朝南。窗上糊着大红的喜字窗花,门楣上挂着红绸扎的彩球。喜房里最显眼的是一张紫檀木的拔步床,床架上雕着百子图——一百个孩童,有的在放风筝,有的在捉迷藏,有的在读书写字,有的在爬树摘果,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床幔是正红色的绫罗,绣着龙凤呈祥,垂下来时像两道红色的瀑布。床上铺着大红锦被,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被子上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
      二公主坐在床沿上,红盖头还没有掀。她端端正正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从永宁宫到公主府,花轿走了半个时辰,她保持着这个姿势,脊背始终挺直。喜房里站满了人——沈家的女眷、宫里的嬷嬷、几位来观礼的公主。福星公主挤到最前面,站在四公主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
      “二姐姐,明明在这里。”
      二公主在盖头下微微侧了侧头,朝声音来的方向。“明明,外面热闹吗?”
      “热闹…”她事无巨细地汇报着,然后补了一句,“驸马在陪宾客喝酒。他喝的是烈酒,大哥让人换了淡的。”
      二公主在盖头下弯了弯嘴角。“你连这个都打听到了。”
      “明明没有打听。明明自己看见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新郎被簇拥着推进了喜房。房昭的大红喜袍上沾了些酒渍,脸微微泛红,但步伐还算稳。他手里被塞了一杆秤杆——小小的铜秤,秤杆上系着红绸。全福嬷嬷高声道:“新郎挑盖头——”
      房昭握着秤杆,手微微发抖。他走到二公主面前,深吸一口气,把秤杆伸到盖头下沿,轻轻往上一挑。红盖头被挑起一角,露出二公主的下巴——尖尖的,白净净的。盖头继续往上,露出嘴唇——点了胭脂,是极正的红。然后是鼻尖——小巧而挺直。最后是眼睛——远山眉下,一双安静的眼睛,正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盖头完全挑开的那一刻,沈昭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面前这张脸,开了脸之后光滑如瓷的皮肤,修成远山眉的眉毛,点了胭脂的唇。她的眼睛慢慢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去。只是一眼。他的耳尖便红了。
      “好——”满屋子的人鼓掌的鼓掌,叫好的叫好。全福嬷嬷笑得合不拢嘴,把合卺酒端上来。两只白玉酒杯,杯脚用红绳系在一起。房昭端起一杯,二公主端起另一杯。两人的手指在杯脚处轻轻碰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他们交臂饮尽。酒是桂花酿,甜而绵软。四公主喝完之后,脸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全福嬷嬷又端上来一盘夹生的饺子。二公主咬了一口,嬷嬷问:“生不生?”四公主低着头,声音很轻:“生。”满屋子的人又笑了。福星公主站在人群里,看着二姐姐咬饺子的侧脸,觉得她耳尖的红和裴璟不太一样。裴熠耳尖红的时候,像秋天熟透的山楂果。二姐姐耳尖红的时候,像春天桃花苞尖上那一点点粉。
      喜房的礼仪行完了。宾客们簇拥着新郎出去继续饮酒,女眷们也渐渐散了。全福嬷嬷临走前替四公主卸了凤冠,散了发髻,换了一身轻便的红绸寝衣。她叮嘱了几句“明日敬茶”的事,便带上门出去了。
      喜房里安静下来。红烛在案上静静燃着,烛光把满屋子的红色映得深深浅浅。拔步床上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还没有收走,在锦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窗外的喧嚣隐隐传进来——宾客的劝酒声、杯盏相碰声、鼓乐班子偶尔奏响的喜乐。
      福星公主没有走。她坐在床沿上,挨着二姐姐。二公主换了寝衣,散了头发,脸上的胭脂洗去了,露出本来的肤色——白净净的,带着一点酒后的微红。她看起来不像方才那个穿着织金凤纹礼服、头戴赤金点翠凤冠的新娘了,又变成了福星公主熟悉的那个二姐姐。
      “二姐姐。”
      “嗯。”
      “你累不累?”
      二公主想了想。“有一点。凤冠很重。”
      “明明看见了。你一路从永宁宫走出来,脖子都没有歪一下。”小公主认真地说,“明明觉得四姐姐很厉害。”
      二公主弯了弯嘴角。“成亲这一日,不能歪脖子。嬷嬷说的。”
      “为什么?”
      “因为一辈子只成一次亲。歪了脖子,将来回想起来,便只记得自己歪着脖子的样子了。”
      小公主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一辈子只成一次亲。歪了脖子便记一辈子。她点点头,表示理解了。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大约是有人在灌新郎酒。二公主侧过头,朝窗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二姐姐。”
      “嗯。”
      “明明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小公主沉默了一瞬。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袖口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是青萝绣的。她看着那朵桃花,把在心里转了一整天的问题,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来。
      “二姐姐,你喜欢驸马吗?”
      喜房里安静下来。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极轻极轻的噼啪声。窗外又传来一阵笑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二公主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卸了凤冠之后,她的头发披散下来,乌黑乌黑的,垂在肩侧。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节上没有茧——她不会拉弓,不会骑马,她的手指只握过笔、捏过针。她的手安安静静地放在膝上,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鸽子。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明明,二姐姐不知道。”
      小公主偏过头,看着二姐姐的侧脸。二公主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愁。只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坦然的不知道。
      “不知道?”
      “嗯。”二公主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对大红喜烛上。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温暖的光。“二姐姐只见过房公子三次。第一次在御花园,他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笑林广记》。第二次在宫宴上,他坐在他祖父旁边,整顿饭只抬头看了二姐姐两眼。第三次便是今日。”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三次见面,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二姐姐知道他是个踏实的人,知道他是礼部尚书的孙子,知道他中了探花,知道他对对子对得好——你四哥拦门时出的那三个对子,他全对出来了。二姐姐知道这些。可二姐姐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睡前读不读书,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是板着脸还是不说话,不知道他记不记得住二姐姐的名字是哪两个字。”
      她停了一下。
      “二姐姐连他记不记得住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明明问二姐姐喜不喜欢他。二姐姐真的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不知道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