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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婚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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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天地,落日余晖犹在。
一位妇人突然冲了上前,打断了仪式。
那位妇人衣着华丽,妆容精致,趁人不备突然闯进了堂前,跪着喊着:“宁王殿下,我夫君是冤枉的,他不是贪官。”
“我夫君一心报国,十几年来兢兢业业,两袖清风,他哪里会贪墨呢?求殿下严查此案。”
一边哭诉,一边拔下头上的玉簪抵在胸口处,以死相胁,这一下子,宁王府的护卫不敢上前了。
“殿下,臣妇是万死也不愿在您大喜的日子败您的兴,可臣妇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宁王府的门槛实在是太高了,若不是今日冒充贺喜的宾客,臣妇又怎能见到殿下?”
“殿下,臣妇的夫君实在是有天大的冤情。”
看样子是非要在这个时候喊冤了。
原本宁王还想不起来这位妇人是谁,听见她口口声声为夫君喊冤,细想了近来办的案子,很快就猜出她是步军统领右翼总兵夏擎的夫人——楚氏。
夏擎的案子他盯了那么久,人证物证俱全,确实是军中巨贪,这一点无可辩驳。
只不过亏空的账目着实是触目惊心,宁王没有声张,只是把夏擎秘密收押,又同时派人从内部将总兵府控制住了。
一来是怕京城军心动荡,治安不稳,二来是需要时间安抚在外的将帅,三来是引蛇出洞,查清幕后之人及军费流向。
没曾想,夏擎的夫人楚氏不仅能从看管严密的总兵府逃了出来,还能来到宁王府大闹一场。
宁王心里清楚,手下出了内鬼。
总是这样,一查贪官就出内鬼,贪官灭不尽,鬼也抓不完。
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在自己大喜的日子闹事,开口之前,宁王特意看了一眼陆墨苓。
四目相对时,陆墨苓轻轻点头,她相信宁王断案的能力,他做事一向公允讲究事实凭据,若他咬定谁,那人定不清白。
“拿下!”宁王下了令。
护卫们得令,立刻冲上前,楚氏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玉簪刺进心口处。
护卫们慢了一步,今日是主子的大吉之人,他们格外畏手畏脚,不敢见血,拿人都只敢用绳子慢慢逼近,不敢用刀箭,反倒让这妇人有机可乘当堂自戕。
临死之前,楚氏撑着最后一口气大喊一声:“宁王要逼死我夏家满门!”
一说夏家,在场宾客虽不多,却也汗流浃背,互相看着,递眼色,颇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宁王的心腹们亦是惶惶不安,原本板上钉钉的铁案,被楚氏这么一闹,朝野怕是又要议论纷纷了,该说殿下以贪墨案排除异己,逼死良将。
自古皆云贪官贪生怕死,可实际上,贪官是最胆大心细最不怕死的,你敢查他们,他们就敢吊死在你屋里用命将黑的翻成白的,泼你脏水的同时保全自己的家族。
更何况,朝廷前段日子还处置了刘三恕,虽说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可明面上还是殿下办的案子,因这案子,殿下早已失尽民心。
护卫们倒是不慌了,今日大婚忙忙碌碌各种讲究避讳全是细活他们干不好,抬尸体这种看家本领他们还干不了吗?
一眨眼功夫,他们就手脚麻利地将楚氏低调抬了出去,愣是没让一滴血洒在地上。
这熟练程度引得陆墨苓意味深长地看了宁王一眼,她记得眼前之人曾打趣过太傅府,说门生们来来去去硬是把太傅府喧闹成了菜市口,不如他宁王府安闲自在。
这就是他口中的安闲自在?
宁王反倒问她,是吓着了吗?
陆墨苓摇摇头。
仪式继续进行,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该热闹的热闹,该喜庆的喜庆,该贺喜的贺喜,红光满面喜气洋洋,像戴了层面具。
陆墨苓觉得很累,故而早早躲到了后院,不去管那些繁琐的礼数。
丫鬟知芳上前扶住她,她比陆墨苓晚来宁王府一个多时辰,时间匆忙,临时只来得及拼凑出二三十抬嫁妆。
主仆二人都累到极致,互相搀扶着回了房。
“小姐,听丫头们说,这座院子叫碧文轩,早些年王爷特意请苏州能工巧匠建造的,院中种了许多绿竹,松树和梅树,前不久王爷还特意还将院里的书屋翻造扩充了,现在叫林静斋。林静斋前面有片空地,王爷又盖了座亭子。”
知芳一来就将宁王府里的事打听了不少,看得出来,婚事虽然仓促,可宁王爷早就打算迎娶自家小姐。不然这么雅致的院子又是给谁准备的呢?
“王爷的聘礼也是早就备好的,刚刚我去瞧了,都是要拿银子当灯笼找才能见到的稀罕物。”
……
知芳说了那么多,也只是想自家小姐能开心一点。
陆墨苓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一点逛宅院的兴致都没有,独自一人早早回了“婚房”,卸下钗环,靠在黄花梨椅子上歇息。
婚房布置得极为简单,喜字剪得歪歪扭扭就贴上去,红烛大小不一,来伺候的丫鬟们眼里满是防备。
也是,自己是陆家人,在外人眼里是太子党,算是宁王殿下的死对头。
陆墨苓突然有种感觉,好似闯进了别的女子的新婚梦境,红烛垂泪,喜丧难分。
“你们都退下吧!”
丫鬟们也如释重负,麻利地放下手里的活计退下了。
听管事吴嬷嬷说,王妃是不愿意嫁给王爷的,若她进府,咱们这些伺候的定要打足精神,王妃要是摔东西就让她摔,要是打咱骂咱就老老实实受着,要是同王爷吵咱们就躲得远远的装听不见,要是想自戕咱们务必要盯紧了拦住她。
这么一番交待,十几名丫鬟都噤若寒蝉,剪喜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在王公贵族府上伺候,历来各种小道消息传得比戏文还要跌宕起伏,她们虽一直在后宅伺候,却也知道今日大婚闯进来了一位罪臣之妇,闹得轰轰烈烈。
宁王府不说戒备森严,至少也不是谁想进就能进,更何况是一个罪妇,定是府里又出了内鬼,同那罪妇里应外合。
如此一来,府里怕是又要外松内紧一段时间严查捉拿内鬼了。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发生,从前王府里也捉过几次内鬼,每次府里都要悄无声息地少些人,很快又换新的人上来。
那些少了的人是什么下场,大伙心知肚明,每逢这种时候,大家都格外小心谨慎,丫鬟们私下不敢聊闲话,小厮们不敢偷偷赌钱,同一个院里伺候的下人们连吃饭都隔得老远。
人人都只做分内之事,平日在府里关系要好的兄弟姐妹,见面统统避着绕着走,生怕被牵连了去。
如今这十几名丫鬟被吴嬷嬷安排去伺候王妃,心中凄凉可想而知。
且不说那被逼着嫁入王府的陆家小姐好不好伺候,就算好伺候,她们也不敢真上前贴心伺候。
那可是陆家出来的人,陆家是天下头一号的太子党,是咱们王爷的死对头。在王妃跟前伺候,日后少不得要跟陆家人打交道,出了事被当成内鬼可就说不清了!
再者说,皇权之争历来你死我活,日后无论是太子上位还是宁王上位,这位既是太子党又是宁王妃的陆家人都注定活不了,而她们这些在王妃跟前伺候的下人,恐怕也得跟着陪葬。
好好伺候是死,不好好伺候也是死,真是一眼望得到头的死。
人心幽微复杂,想着想着,就忍不住去想 “若是王妃婚后不久就得了急病暴毙,该有多好啊!”
“若是王妃突然遇刺身亡,该有多好!”
“若是王妃一不小心跌进湖里溺亡了,该有多好!”
十几个脑袋凑在一块能想出无数个“若是”,没有人觉得有丝毫不妥。
毕竟王妃是陆家的人,哪怕身在宁王府心里也是向着陆家,日后和宁王更是同床异梦注定不是一路人。
深夜,宁王处理完前院的事后,立马赶去了碧文轩。
院里冷冷清清,霜重露寒,一点人气也没有。
因查内鬼,各院里值夜,巡更的下人都被叫到前厅去问话了,可其他人并未受影响,本该在屋里伺候的丫鬟怎么也不见踪影了?
一掀门帘,宁王就看到陆墨苓一个人坐在火盆前续炭拨火。
“怎么就你一个人?”
“有些不习惯生面孔,过几日把人认熟了就好。”
看来她心里这道坎还是不好过。
“知芳和颂声呢?”宁王也坐在火盆前,漫不经心地问道。
“知芳出去帮我办事了,颂声早就去杭州了。”
紧接着便是漫长的沉默,宁王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今日所经历的一切都过于荒诞,难以说出口。
百无聊赖,宁王起身环顾四周,一眼就瞧见桌上摆了四个大红漆盒,分别装有桂圆,红枣,花生,石榴,个个都堆得像座山似的。
漆盒两边各摆了一支三尺长的精雕红烛,正中央是五彩白玉酒壶和两个金镶绿玉酒杯。
宁王从桌上抓了一把花生后又坐回火盆旁,慢慢悠悠地剥起花生来,嘴上一个接一个嚼着花生,手里的花生壳随手就丢在火盆里,陆墨苓看得目瞪口呆。
原本银霜炭烧起来无烟无烬,可一把接一把的花生壳噼里啪啦丢进去,整个屋子很快就灰烟缭绕,呛得陆墨苓想流泪。
陆墨苓忍不住问道:“殿下可是饿了?要不让下人传饭上来?”
“不必了,吃些花生就够了。大婚之日,半夜传饭,有些不成体统。”
难道吃花生就体统了吗?陆墨苓被呛得没招了,委婉劝道:“殿下,花生食多了伤胃,不如配着吃些红枣和石榴。”
宁王点点头,一把将手里剩余的花生全丢进火盆里,他似乎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说得极是,不能光吃花生,可是我不喜甜食,吃不来红枣和石榴。”
说完后,宁王颇为期待地望着陆墨苓,只可惜她被烟熏得睁不开眼,没体会到宁王言语中的深意。
于是乎,宁王只能自己顺着往下说:“其实,饮些酒水就好了,不会积食。”
“墨苓,我们趁此喝杯交杯酒,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