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第三十七章 决绝 ...
-
那段被送来送去的那段日子,她还太小,没有记忆。
从小到大,她印象最深的只有婆母的毒打,邻居小孩笑她没爹没娘,街坊传讹,说她是老黄家的童养媳。
小孩子最爱乱嚼舌根,甚至编了歌谣:
“黄茂姑,童养媳,嫁给谁,是问题,嫁老黄,作小的,嫁大黄,当大媳妇,嫁小黄,当小媳妇,不如嫁只老公鸡,天天下蛋。”
她把那群孩子打得满地找牙,街上到处传着她的恶名,没有什么好人家愿意娶她。
她不是没找过刘家人,记事之后,她总是问公公,她的亲生父母在哪里,为什么不要她了?
公公劝她,别再想这些了,都是命,认命吧!
她不认命,她偷偷去找过刘家人。
她躲在街角,看到刘家夫妇送刘恭去学堂。
她趴在窗户边,看到他们在屋内给刘恭盛鸡汤喝。
不是说刘家欠了债,活不下去了养不起孩子了吗?
怎么刘恭就能被养得好好的,吃得好穿得好,还能去读书。
原来只是养不了女儿,儿子还是能好好养在身边的。
从那之后,她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跟刘家人扯上任何关系,以后是死是活,日子过得去过不去,都只靠自己,不靠任何人。
婆母病重瘫在床上的那几年,她的亲生儿子没一个愿意呆在床前伺候她。
是她侍奉床前,端茶倒水,端屎倒尿,日日给她擦身子,给她按腿。
弥留之际,婆母死死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茂姑,我这辈子谁都对得住,唯独对不住你。”
她忍着泪道:“母亲,您真是老了,扭扭捏捏啰嗦啥,要是没您,我早就死了。”
“茂姑,你和树明有梦生一个孩子就够了,我走以后,别要孩子了,孩子都靠不住。”
“梦生要是不听话,你就把他打死算了,你的命够苦了,得多为自己活,为自己打算。”
“树明要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也把他打死,偷偷埋了别让官府查到就行。”
“我死以后,一把火把我烧了就行,灰撒河里,别请什么吹打师傅也别买棺材,浪费钱,你绣点东西挣钱不容易,钱得攒着。”
“茂姑,心要狠。”
婆母说了很多话,一口气始终不肯咽下,交代来交代去,总也不放心。
她一一应下:“母亲,你也太小瞧我了,我的心可比你想的要狠多了。”
婆母终于放心闭了眼。
……
从前她靠不上刘家,如今她更不想借刘家的势,她抱着梦生回了昌明街。
昆茨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心想,这女子心志坚定,一般人轻易劝不了。
反正自己已经把毕生所学都教给黄梦生了,要不,就先缓缓?
等自己学成了,再把这个徒弟劝回来。
笃学看着挺难受的,他实在是觉得可惜,那孩子本来能改变命运,却被自己的亲生母亲一脚踢回地底。
他小时候要是有人能教他读书认字,也不会一辈子端茶倒水了。
“唉,摊上这么个娘,孩子废了。”
昆茨不喜欢这话。
“笃学,你不知道就别瞎说。他娘的日子苦着唻!”
“昆世子,好好说着话,您怎么骂人呢?”
昆茨哑口无言。
笃学回去将事情原委禀明知芳,知芳也没说什么。
她似乎忙得焦头烂额,“昆世子不是他师傅吗?这事他该去管。”
鹿鸣轩,昆喝着茶,吃着点心,好不惬意。
笃学急得不行,做事分了心,给昆沏了一壶滚烫的茶水,倒茶时还差点烫到昆。
还好昆茨避得及时。
此刻,昆无比感谢年少的自己,感谢当年苦练武艺把身法练得快如鬼魅,不然这一壶茶倒在身上,怕是连皮都没了。
“笃学,你急什么,黄茂姑是他亲娘,不会害他,再说了,人家都说能给他找到先生,能读书。”
笃学从后面拿出抹布,边擦地边说:“外面的老夫子哪里比得上太傅门生的万分之一!”
昆差点被茶水呛到。
“兴许外面的老夫子更适合教他呢!人家教了一辈子书,未必比我差。”
“不会的,那孩子跟在您身边学一日,都胜过在外面学十年!”
昆仔细瞧了眼笃学的神色,确认他没在拍马屁,那些话似乎真的是发自肺腑。
“其实,我也没什么能教他了。”
笃学叹道:“可他跟着您在太傅府读书,哪怕耳濡目染,也比在外面强。”
“如今老爷闭关,府里闭门谢客,这时还瞧不出来什么。可平时,陆家外院多的是达官显贵走动,在这里读书,稍微写几首诗作几篇赋,就有机会得贵人青眼,日后仕途会顺得多。”
“再说了,老爷收的门生多,同年之间认识的相互拉一把,胜过读一辈子书。”
昆茨皱着眉头,道:“这不是走后门吗?读书人还是该老老实实读点书,学些真本事。”
难怪陆姑娘说太傅府没几个真正的读书人,合着都是来结交权贵的。
“昆世子,官场就是这样,朝中无人莫做官,兜里无银莫进城。只会死读书没用的。”
“同样是两榜进士,有的外放到穷乡僻壤一辈子熬不出头,有的在京城官运亨通三年一升,仕途堪称天上地下!”
笃学在陆家伺候那么多年,见了太多事,对官场任人唯亲那套深有体会。
昆喝着茶,像听说书般听着笃学讲中原人如何向上爬,听得饶有滋味,比就着点心吃还有意思。
“那太傅收我做门生,是不是也看中了我的身份,想拉拢草原人。”他冷不丁问了一嘴。
笃学避开他的视线,看向他手中的茶杯:“昆世子,茶水该换了,小人重新给您沏一壶。”
“不必,早就喝饱了。”
“那小人给您再上一盘点心?”
“也行,不过过会儿再上吧,我有事想问你。”
笃学吓得汗都出来了,拳头紧握,眼角一直往门口瞟。
昆茨故意停了很久才开口:“我想问你,为什么对那孩子的事这般上心?”
笃学握紧的拳头突然松开了。
“昆世子,您要问的是这个?”
昆茨点了一下头。
笃学想了一会儿,才答道:“我觉得那孩子乖得可怜,哪有小孩一生下来就是乖的,还不是被爹娘打出来的。”
“你小时候被打过?”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昆茨还是想问一句,他对中原的父子母女关系一直颇为费解,总觉得这些个骨肉亲情里夹杂了太多东西。
剪不断,理还乱。
什么打是亲,骂是爱,慈母多败儿,棍棒出孝子,相煎何太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就扯到一块去了。
昆茨一直想不明白。
回过神来,他发现笃学哭了。
笃学道:“小时候,邻居家有次炖肉吃,我趴在墙头一直看着他们吃肉,邻居看见了我,就拿碗盛了几块肉送到我家,爹娘知道了,就把我吊在树上打,说我做人没志气。”
“就这么点事?”
“很多小事,只要不顺爹娘心意,他们抄起破鞋就打我。”
“为什么?”
“不为什么,穷人家都爱打孩子,有时在外面受气了,回来就打孩子。”
笃学哭得停不下来,他和笃方一样,只要讲到小时候的事就一直哭。
“没事,我小时候父王也经常打我,还踢我!你知道吗,我父王常年骑马,腿劲大着呢,挨他一脚比挨一锤还难受。”
昆茨继续劝他:“他踢完我后,还装模作样给我赏赐,想让我忘了踢我这事,哼,我一个也忘不了,到现在一想起来骨头都疼。”
笃学冷冷道:“我们跟你不一样,我们只有挨打,没有赏赐,只有苦,没有甜。”
挨了两巴掌后还有两巴掌,永远都不会有枣子吃。
昆茨有些悟了,难怪此地总是崇尚孝道,可不得崇嘛!爹娘都这样待儿女,再不推崇一下,日后儿女怎么给他们养老送终。
“难怪你待那孩子这么好,原来是有切肤之痛。”
笃学一见到黄梦生,就知道他经历过什么,书案上摆了那么多果盘点心,那孩子看都不敢看。
“也罢,既然你这么关心那孩子,你现在就去打探打探,黄茂姑给他请的先生究竟是何许人也,靠得住吗?”
笃学突然为难了起来。
“这事,我得先去请示知芳姑娘,然后跟院里的管事告个假,还要找笃义换个班。”
“一番折腾下来,怕是明日才能出得去。”
笃学不敢一个人擅自出府。
昆茨在心里默默感叹,笃学真的被他爹娘养得听话无比。
行吧行吧,明天就明天。
他继续坐在书案前吃点心,笃学站在一旁思量,这外族人的胃是铁做的吗,怎能一直吃?
不怕撑死吗?
笃学没上过战场,不懂打过仗的人可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亦可以一顿吃十顿的量。
他将点心和果盘撤下了,这些东西最难消食,可别把胃吃坏了。
昆茨略带失望地看了眼书案,点心的香甜尚未消散,书案却空空如也。
他突然发现书案上全是写满字的宣纸。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这些,这些是何时出现在此的?我的书案上怎么会有这种字?”
笃学不知道说啥好了。
“这些一直都在桌上摆着,是那孩子写的,他走得急,看样子还没写完。”
昆茨很想问一句,刚刚怎么没看到这些宣纸?
难道在书案上,自己的眼睛只能看得到点心和果子,看不见这些个字?
难不成自己真不是读书的料?
一想到这,昆茨心痛如绞,绞得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