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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荒漠 隋铮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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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铮站在门口,身后是虎精的尸首。
她举目四望,只得满目萧索。
冰冷的月光洒在宅院里,昔日的雕梁画栋如泡沫般消散,幻术瞬间崩塌,眨眼间只剩断壁残垣。朽柱歪斜,支着屋顶摇摇欲坠。阶前的青石被岁月与妖气侵蚀得坑洼斑驳,残破的帷幔映在积水中,泡着冲刷下来的蛛网,黏腻地贴在石面上。
屋外的管家、丫鬟与众仆役尚未来得及反应,虎精那股霸道妖气便骤然断绝。他们脸色煞白如纸,瞬间知晓主君已死透。
“何人杀我将军——”
陡然间,凄厉彻骨的鬼哭穿透夜色。月光之下,一众仆人身形扭曲抽搐,尽数化作缕缕黑烟,在尖锐哀嚎中消散无踪,只余下满院死寂,与青石上的积水一同映着冷月。
隋铮放出神识,没有了雨幕的遮挡,这一次很快便把整个宅院扫了一遍。
虎精方才坐的主位背后有一道暗门,被屏风挡住。
启动机关,暗门开启。野兽浓烈的腥臊味儿、血腥味儿、腐臭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一紧。
甬道尽头连通一处山洞,隋铮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空无一人。
她进入洞中,只见里头堆满了衣裳。血腥味儿和腐臭味儿正是从堆积如山的衣裳里传来。
隋铮眼角瞥到一抹粉色,她用刀鞘挑起。
那是一条柔粉衣裙,领口的血迹糊成一团,已经干涸发黑,两侧交领又被一支海棠发簪穿连。仔细一看,血痂下也绣了一簇海棠花的纹样。
粉裙子下压着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胸口处四道猛兽爪痕狰狞可怖,干涸的血迹浸透布料。她把袍子挑起,有东西从袍内滚落,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是一块头盖骨。
隋铮翻检其余衣物,除了管家这件,余下的竟都完好无损。而那些衣裳与随身饰品,桩桩件件,皆与府中下人的别无二致。
几乎每个大门派都会有这么一个弟子试炼之地,他们的运行原理也几乎相同。
上古时期,混沌初开,妖孽横行,霍乱人间。
但单单将其杀死还不足以洗清它们的罪孽,于是不知哪位先贤设立了锁妖塔,将罪孽深重的妖兽们魂魄封印于塔底。
弟子们在塔内见到的每一只守关妖兽,都是通过法阵吸取它们的生命力,复制出来的分身。
分身能真实感受到伤口的痛苦和死亡的绝望,它们的实力被阵法压制,至少低本体一个大境界。
若分身死亡,妖兽尸体的材料依旧可以带出去,只是品质比本体低一级,而本体会削弱一分生命力。
等到下一波闯关弟子出现,便会有新的分身出现,继续充当守关妖兽。
直到本体的生命力彻底耗尽,妖兽才会真正死亡。然后便有下一只为祸人间的妖兽被投入阵中,成为继任守关妖兽,在无数次循环中耗尽生命力,成为阵法的基石。
妖兽的生命力,怕是不止用于维护锁妖塔的运转那么简单。
她低头,目光落在那块头盖骨上。
锁妖塔里的幻象是真实的过往投射,王怜儿以及宅子里的那些丫鬟仆人只怕就是这堆衣服的主人。
命丧虎口,死了还要被虎精操控化作伥鬼,诱杀下一个受害者。
真可悲,和当年的自己一样愚蠢。
她的眼底泛起金色流光。
火舌舔上布料,顺着裙角往上爬,眨眼间便吞没了那件粉色衣裙。海棠发簪在火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很快便扭曲变形,化作一团焦黑的金属。
火势渐渐扩大,浓烟给她指了另一条路。
她闭上双眼,运功胎息,神识将山洞里的每一处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顺着浓烟飘散的方向,她从山洞另一头的出口离开。
外面又回到了林子里。
经过一夜暴雨的冲刷,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色渐渐亮起来,树缝间透进朦胧的微光,在地上投出淡淡的影子。
那些密密麻麻的“白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林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鸟鸣。
隋铮在林间穿行,没走多远,便看见一棵巨树。
那树大得离谱,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十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根从泥土里隆起,虬结盘错,像一只巨掌扣在地面上。树底部有一个一人高的树洞,洞口幽深,看不清里面。
丝丝缕缕的灵气从树洞里溢出,在毫无灵气、且禁用灵力的第二层里,显得格外惹眼。
那是第三层的入口。
与上一层一样,第二层的稀有妖兽也未见踪迹。
隋铮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她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身体微微一沉,紧接着,脚底一陷,像是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是沙子。
干燥、细腻、滚烫的沙子。
随即,丹田里那股一直沉寂的灵力,此刻竟缓缓流动起来,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注入了活水。
空气里没有密林的腐叶味,只有干燥的沙土气,混着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味道。
此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和沙子流动的细碎声响。
风吹过来,扬起一片沙尘,扑在脸上,睁不开眼,张不开嘴。没一会儿,身上便落满了细细的黄沙。
隋铮眯眼侧身。
目之所及是无边的金色沙浪。
连绵的沙丘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有风蚀的宫殿遗迹,半埋在沙里,像是某种古老文明的遗骸。太阳毒辣地挂在头顶,光线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从光线昏暗的密林一步踏入正午的荒漠,一时难以适应。她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
还好她考虑过各种地形,早有准备。
她把手里那袋装着虎精材料的麻袋塞进储物戒,那麻袋血腥味太重,拿在手上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接着又顺手从储物戒里摸出一件白色斗篷,将其抖开围上。头发、口鼻、全身,从头到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举目远眺。
遗迹的轮廓就在前方十几里处,看似不远,但在荒漠里,距离最是骗人。
隋铮召出短刀,御刀朝遗迹的方向掠去。
不对。
距离不对。
飞了这好半晌,却与遗迹的距离没有拉近半分。她试着升得更高,离地面越来越远,遗迹在视野里丝毫没有变小。
是阵法。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浮现,眼前的遗迹便消失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连残垣断壁的轮廓都不剩,只剩无边的黄沙。
隋铮凝神,神识如丝线般探出。但神识刚触到那片沙地,便像隔着一层琉璃,只能感知到模糊的轮廓,探不分明。
她收敛神识,缓缓下落,贴近地面悬停。
此时太阳当空,正当中午。四周没有任何参照,连影子也只剩脚下这小小一团。贸然乱闯只会越陷越深,为防迷失,她只能停下。
她知道沙漠里有什么。
沙蛛。
这东西在《十州记》上亦有记载,前世她也杀过几窝。
沙蛛体长三尺左右,八足如矛,通体土褐色带暗纹,与沙地融为一体,极难察觉。潜沙而行,在沙层下挖掘陷阱,速度极快,专等猎物经过时突袭。三五成群,吐丝困敌,毒牙能致麻痹。
风吹沙浪,沙面像水波一样起伏,那些沙蛛说不定就藏在下面。
这也是她不落地的原因。
在这干等着太阳落山也不是办法。
隋铮思考片刻,打定了主意。
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一块内脏,是虎精的肺。这东西没什么用,当诱饵正好。
踩着刀鞘缓缓升高两丈,将那内脏抛在沙地上。
内脏落地,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溅起一小片沙尘。血腥味在干燥的空气里迅速弥散开来。
隋铮悬在半空,短刀出鞘,目光锁死那片沙地。
沙面依旧平静,像是她抛出去的那块内脏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但她知道,血腥味已经散开了,在这干燥的空气里,没有什么能藏得住。
她没有动,只是等。
风未停,浪不止。
然后,她听见了。
有什么东西极速朝这边奔来。
沙面微微隆起,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往上拱。那隆起缓慢地移动,绕着那块内脏打转,像是在试探。
随后,是八只长足率先破沙而出,它就像是从沙海里伸出来带着倒刺的矛尖。再之后是身体,土褐色的甲壳上沾着细沙,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它绕着内脏转了一圈,长足在沙面上留下深深的爪痕。
来了。
隋铮屏住呼吸。
待它确认没有危险,第二只,第三只······五只沙蛛接二连三从沙下钻出来。它们围住那块内脏,长□□错,像是在商量什么。
然后,第一只动了。
它猛地扑向那块内脏,螯肢撕开便往口器里送。另外四只也扑了上去,五只沙蛛挤在一起,争抢那块肺叶,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隋铮没动,她望见四周的隆起越来越多。沙面沸腾起来,不断有新的沙蛛钻出来。
那群贪吃的蠢蜘蛛丝毫没注意到上方有个人,争先恐后的往内脏处扑。
她视线扫过那些沙蛛来的方向,记住了蛛流最多的那一股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