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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渡 时光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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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如流水,转眼就过了两个月。
隋铮顺利通过笔试,用炼器房提供的精铁按部就班煅出一把匕首 ,提前结束了小考。
结业当天,她去执事堂租了一间独立炼器室。
关上门,她把炼器室检查了一遍,确认所有工具和阵法无误后,便在法阵里放入一把灵石。
地火升了起来。
隋铮催动灵力,炉火由橘转红,慢慢的,又由红转青。
炼器室的温度越来越高,隋铮脱下外袍和上衣,光着膀子只着一件裹胸。
她把所有材料从储物戒里倒出来清点一遍,玄甲鳄的鳞片和飞刀碰得叮当作响。要用作刀身的材料分拣出来:将两节脊椎骨,所有的鳞片和九枚飞刀划做一堆。
跟了她三个月的飞刀,如今要回炉重造。
隋铮拿起飞刀往掌心一抹,血珠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她拿空药瓶挤了一小瓶,摊开手掌时,伤口已经愈合了,除了黏稠的血迹,再无其它。
此时炉温刚好,她把沾着血迹的飞刀和剩下八枚,连同玄甲鳄的鳞片、骨头一齐扔进了炼器炉。
隋铮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双手掐诀,神识没入炼器炉。
千年玄铁质地坚硬,烤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渐渐泛起暗红。又过了很久,九枚飞刀融为一体,组成半个拳头大金红的铁胚。铁胚逐渐软化、塌陷,成了铁水。
一旁的鳞片和脊骨早已烤得酥脆,神识轻轻一捻,便化作了灰,被炉风裹挟着扑簌簌落入铁水中。鳞骨粉末将铁水包裹,犹如糖水裹粉,并不相融。
隋铮凝神,神识化作一双金色大手,向滚烫的铁水探去。触手温热,“双手”将裹着粉末的铁水拢做一团,然后往里一按。
铁水从“指缝”中淌出,又被粉末裹住。她一按一提,一翻一裹,很快,每一粒粉末都被铁水牢牢包裹。
而后,那双金色“大手”分出丝丝缕缕的线,穿透每一颗包裹着粉末的铁水囊,却并没有抽出来,那些细线变作纤小的手,将所有的粉末和铁水拽住往里压。
隋铮双眼紧闭,身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炼虚期的神识轻易便破开了铁与兽的边界。它们被挤压、被揉捏、被穿透、被融为一体。
铁水吞噬了鳞骨粉末,隐隐泛起带着倒勾的暗纹,炉风一吹,又不见了。
细密的神识丝线重新汇聚成了一双薄薄的“手”,它从铁水下方铲进去,上升时中部微微下陷,将它捧在“手心”。
然后,一个金光交织缠绕的“盒子”出现了。“盒子”里勾勒出刀的轮廓:刀体狭直,刃尖切刃,刃长一尺,双面血槽。那正是她这两个月来日思夜想,昼夜不停用神识描摹出来的短刀的模具。
铁水倾泻,神识引导着它缓缓注入模具之中。铁水顺着光线的轨迹铺开,填进每一处凹槽,每一道弧度。
铁水布满整个模具。她没有完全收回神识,留了一缕混在里面。
隋铮将阵法中剩余的灵石拨开,炉火熄灭,室内温度降低了些。
刀胚在模具中渐渐凝固,由金红转为暗红,暗纹流转。她端起那碗混着自己血的鳄血,灵力牵引,暗红的血尽数浇在刀身上。
“嗤”一声,白烟腾起,刀身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那缕留在刀身里的神识跟着一颤,刀身饮血,发出满足的喟叹。
震颤渐渐平息。嗡鸣渐渐低下去。
金色的模具缓缓散去,刀胚悬在炉中,血槽深陷。待彻底冷却后,暗纹消失无踪,只剩下乌黑的刀身,黯淡无光,像一道裂开的夜色。
隋铮抬手,刀身飞入手中,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截夜色。
如此强度的使用神识,还分了一缕融进刀里。对自己重伤未愈的元神来说还是有一些吃力。注意力甫一放松,她便感受到太阳穴突突直跳,整个人像是被撕扯成两半。因筑基而被短暂安抚的元神疼痛排山倒海地袭来,扯得她坐不稳,眼前一黑就向地上栽。
她痛得全身无力,半边身子都已经麻痹。偏偏意识无比清醒,想晕都晕不过去。
地面被烘得温热,她光着膀子仰倒在地上,身体却一片冰凉。
炼器室余温还在,室内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
睁着眼躺了不知道多久,地面已经冷却。双眼模模糊糊的能见着一点光,隋铮撑着桌子站起身,这一个动作就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她靠着桌子穿好衣服,没一会后背便被冷汗浸透。
她知道自己此刻脸色一定很差,强撑着离开器房,转身向北边走去。
泮宫的东北方向是药田,药田引灵泉灌溉。青崖山的东面临海,其上是众长老和内门弟子居住修炼的场所,也是泉眼所在。
她穿过泮宫的后门,往内门的方向走去。
与后山的陡峭不同,通往内门的山路宽阔平缓,白玉铺就的阶梯在月光下散发出温润的光。越往上走,灵气越浓。路边的草木渐渐从寻常的绿变成带着灵光的翠色。
她忍着元神的钝痛,走走停停,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滚烫的,五脏六腑仿佛被烈焰焚烧。
行至半山腰,不远处传来哗哗水声。
她循着水声走,转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月华最盛处,灵气氤氲,凝结成雾,一汪寒潭在其中若隐若现。分流的泉水沿着山石飞流,汇聚于此。
此时夜深人静,瀑布的哗哗声充斥着这一方小天地,周围的虫鸣鸟叫全都被它吞了进去,什么也听不见了。
清列的灵气扑面而来,叫人神志为之一振。
而此时的隋铮耳鸣目眩,早已脱力。她磨蹭着挪到寒潭边的巨石上靠着,再也站立不住,刚抬手解开领口的扣子,便向寒潭倒去。
水面轰然炸开,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等水花落尽,只余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偶尔冒出几串起泡。然后寒潭恢复平静,再无波澜。
隋铮猝不及防坠入寒潭,刺骨的泉水争先恐后地往口鼻里钻,她呛出一口浊气。感觉有一双温柔的手环绕上来,脑子里一直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一股奇异的温暖蔓延到她的四肢百骸,令人沉溺其间。
她不断往下坠。
还未触底,她忽觉后背一紧,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谁?
被箍着腰往上带,“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她与那人一齐浮出水面。
“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内门来寻死,什么毛病?”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隋铮愣愣抬头。
月光从他背后洒下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下颌的轮廓,还有睫毛上挂着的水珠,看不清神情。
想来是不耐烦的。
隋铮想说点什么,刚张嘴又被呛咳一声,还想再咳,却没有了力气。
闻疏单手钳住她一只胳膊,将她整个人虚虚圈在怀中,说是圈着,其实只有里侧的那只胳膊靠着他,肩膀以下还浸在水里,全靠他的力道托着才没滑下去。
两人接触的地方,他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薄衣传过来,有些烫。
耳边是瀑布的轰鸣,另一个人的呼吸声近在咫尺。隋铮颇为不自在的动了一下,想挣开。
闻疏莫名其妙,手钳得更紧:“做什么?还要寻死吗?”
月光被水面切得斑驳,隋铮低头,看见水中的倒影。
自己浑身湿透,青色的外门弟子服紧贴在身上。发绳不知道掉去了哪里,湿漉漉的头发散落下来,像浓墨入水,浮在水面。有隋铮的,也有闻疏的。
她的视线顺着那片墨色往上移。
水面将将没过他胸口,纯白的里衣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精瘦的肌肉线条。
再往上,是他紧皱的眉和嫌弃的目光。
睫毛上的水珠滴落,砸在她脸上。
隋铮眨了眨眼,没力气躲。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怎么这么凉······”他的声音在水声里有些模糊,像是在问自己。
隋铮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下一刻,手腕就被他扣住了。
闻疏擒着这人的手腕,像握了一块寒冰,寒潭水都被她衬托得温暖了些。
他指腹往里压,扣住她的脉门。
半晌,目光从她发顶移到脖颈,那里被乌发遮盖,无法窥视。
下一刻,身前的人爆起浓烈的杀气,一道黑影向他咽喉袭来!
闻疏赶忙向后退,松开她的手腕,但他们的距离太近,已是来不及了。
脖颈一凉,短刃已抵住他的咽喉。
眼前人浑身湿透,脸色惨败,双眸布满血丝,手中握着那把没有刀柄的短刀。
她的手在抖,但刀身纹丝不动。
闻疏双目一暗,伸出两根手指,微笑着将喉间的短刃轻轻推开:“没有开刃的刀,是杀不了人的。”
“你刚筑基,气息不稳,没有师长的指引,很容易自伤······”他试探着去够隋铮的胳膊。
她没躲,持刀的那只手缓缓落下,灵光一闪,短刃便收回丹田。
被他拉住的那只胳膊感觉有灵力淌入。
独属医修的灵力温和舒缓,她没有抗拒,任其领着自己紊乱无章的灵气运转。
“说起来······”他又开口道:“刚入门半年便筑基,真是不世出的天才······速度竟比当年的修真界第一天才还快······”
闻疏见她气息平稳,像是没在听他说话。
“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隋铮没有听他说话,既然对方给了台阶,她也先将就着下。在这里杀人太扎眼,暂且留他一命。
这医修有点东西,不过半个时辰,自己便恢复如常。虽然元神还有钝痛,但也没那么难熬。
水波漾开,水面上的发丝终于分出彼此。
二人像岸上游去。
浑身烘干,隋铮从储物戒里拿了根备用的发带系上头发。
闻疏的外衣就放在巨石旁,他穿戴整齐,见隋铮还没走。
她体力恢复,脸色也不复方才的差,抬眼看过去:“今晚我没来过,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闻疏抬起折扇往嘴唇上敲了敲,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天空有云飘过,月亮重新露面的时候,二人的身影消失在灵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