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红烧草履虫

68、小周暗恋法则 周然每

　　周然每天早上都会迟到。不是故意的，是他的闹钟永远叫不醒他。他设了五个闹钟，从七点开始，每隔五分钟响一次，响到七点二十，他才会从床上弹起来，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炮弹。然后他用十分钟洗漱穿衣，用五分钟跑到地铁站，用三十分钟挤地铁，再用五分钟从地铁站跑到公司。他跑进大门的时候，通常是八点五十九分，或者九点零一分，或者九点零三分。前台的小姑娘已经习惯了，看到他冲进来，会笑着说“周助，今天又迟到了”。周然会一边跑一边回头说“没有！还有两分钟！”然后撞上一个人。那个人是顾衍之。他总是站在走廊的转角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像一堵不会移动的墙。周然撞上去，咖啡溅出来，溅在顾衍之的衬衫袖口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周然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纸巾。
　　顾衍之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上的咖啡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周然。“你跑什么？”
　　“我要迟到了！”
　　“你已经迟到了。”
　　周然看了一眼手机。九点零三分。他泄气了，肩膀塌下来，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又扣钱。”
　　顾衍之接过他手里的纸巾，自己擦袖口。“我没说要扣。”
　　周然抬起头，看着他。顾衍之不看他，低头擦咖啡渍，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很贵重的东西。周然看着他的侧脸，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侧脸。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是顾衍之的。顾衍之的，都是好看的。
　　“顾总监，你最好了。”周然说。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周然。周然在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顾衍之看着那两道月牙，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端着咖啡走了。周然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背影。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它在走远。他想叫住他，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跑向自己的工位。
　　周然是沈玉的助理。他的工位在沈玉办公室外面，一张小小的桌子，上面堆满了文件、便利贴、和各种颜色的笔。他的电脑屏幕上也贴满了便利贴，黄色的、粉色的、蓝色的，写着各种待办事项——“下午两点会议室”“合同要盖章”“沈总不喝美式要拿铁”。顾衍之每次路过，都会看一眼那些便利贴。不是因为他关心周然的工作，是因为周然的字很好看。圆圆的，像一个个小馒头。他喜欢看那些小馒头，但他不会说。
　　“顾总监！”周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拦住他。“这是沈总要你签的文件。这是上个项目的结算单。这是下周的会议安排。这是——”
　　“一个一个来。”顾衍之打断他。
　　周然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开始。“这是沈总要你签的文件。”他递过来第一份。顾衍之接过去，翻开，看了一遍，签了。“这是上个项目的结算单。”第二份。顾衍之看了一遍，签了。“这是下周的会议安排。”第三份。顾衍之看了一遍，没有签。他抬起头，看着周然。“时间不对。”
　　周然凑过来看。他离得很近，近到顾衍之能闻到他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是那种淡淡的、像青草一样的味道。顾衍之的呼吸停了一瞬。
　　“哪里不对？”周然指着屏幕上的时间，“十点，没错啊。”
　　“会议室被占了。林经理要用到十一点。”
　　周然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对，我忘了。我改到十一点。”他跑回工位，打开电脑，修改会议安排。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但不会让人觉得吵。他偶尔会停下来，歪着头看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在解难题的学生。顾衍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头发很短，发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像一个小小的漩涡。他想伸手摸一下那个漩涡，但他没有。他转身走了。
　　周然改完会议安排，抬起头，发现顾衍之已经走了。他看着空空的走廊，觉得那里少了什么。不是少了顾衍之，是少了顾衍之站在那里、端着咖啡、听他一个一个汇报的感觉。那个感觉很安心，像有人在旁边，不会走。他想让那种感觉多待一会儿，但他不会说。他只是在便利贴上写——“会议室改到十一点”，贴在电脑屏幕上，然后继续工作。
　　中午，周然去食堂吃饭。他端着餐盘，在人群中找座位。食堂很挤，人很多，声音很杂。他踮起脚尖，四处张望，然后看到了顾衍之。顾衍之坐在角落里，一个人，面前放着一碗面和一杯水。他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在数面条。周然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顾总监，你一个人吃饭啊？”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他。“嗯。”
　　“那我陪你！”周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把餐盘放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又像是怕有人抢。顾衍之看着他吃，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画面。可爱到他想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没有说。他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面。一根一根的，很慢。但他不想快了，因为周然在他对面。他想在这个画面里多待一会儿——周然在吃饭，吃得很急，嘴角沾着米饭粒，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囤粮的仓鼠。
　　“顾总监，你今天下午有空吗？”周然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
　　“什么事？”
　　“沈总让我把下季度的预算表给你，我怕我弄错，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顾衍之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依赖，不是撒娇，是一种“我相信你”的笃定。
　　“好。”顾衍之说。
　　周然笑了。那个笑容让顾衍之觉得，他刚才说的那个字，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好的字。不是因为内容，是因为他笑了。在他的对面，在食堂的角落里，在嘈杂的人群中，他笑了。
　　下午，周然抱着厚厚一沓文件，敲了顾衍之办公室的门。顾衍之正在看图纸，头也没抬。“进来。”周然推门进去，把文件放在他桌上，喘着气。“这是下季度的预算表。我做了三天，眼睛都快瞎了。”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胸口还在起伏。
　　“我看看。”顾衍之拿起预算表，一页一页地翻。周然站在他旁边，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思考什么。
　　“这里有问题。”顾衍之指着表格里的一个数字。周然凑过去看，弯下腰，头几乎碰到了顾衍之的头。他的头发蹭到了顾衍之的耳朵，痒痒的。顾衍之没有躲。
　　“哪里？”周然问。
　　“这个数不对。你多了一个零。”
　　周然仔细看了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对，我多了一个零。我改。”他拿回预算表，在顾衍之的桌上改。没有桌子了，他趴在顾衍之的文件上，歪着头，一笔一划地改。字迹圆圆的，像一个个小馒头。
　　改完了，周然直起腰，把预算表递给顾衍之。“好了。你再看看。”顾衍之接过去，看了一遍，点了一下头。“可以了。”周然笑了，把预算表抱在怀里。“谢谢顾总监！我请你喝咖啡！”没等顾衍之回答，他就跑了出去。几分钟后，他端着一杯咖啡回来了。不是买的，是自己在茶水间冲的。杯子是顾衍之常用的那个，白色的，没有花纹。咖啡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顾衍之的口味。周然记得。
　　顾衍之看着那杯咖啡，接过去喝了一口。“谢谢。”
　　“不客气！”周然笑了，转身跑了出去。门没关，顾衍之看着走廊。走廊很长，周然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一个人在敲一面很小很小的鼓。顾衍之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美的声音。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那是周然的脚步声。
　　傍晚，周然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他把文件归档，把便利贴撕下来，把电脑关掉。他的工位空了，像一个人消失了一样。顾衍之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他正在背书包。书包很旧，是大学时用的，边角磨白了，拉链不太好拉，他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下班了？”顾衍之问。
　　周然抬起头，笑了。“嗯。顾总监还不走？”
　　“再待一会儿。”
　　“那你别太晚。我先走了。”周然背上书包，走向电梯。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顾总监。”
　　“嗯？”
　　“今天谢谢你。帮我看了预算表。”
　　“不用谢。”
　　周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转身走了，走进电梯，门关上了。顾衍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办公室。
　　晚上九点，顾衍之关掉电脑，走出办公室。走廊很暗，感应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过周然的工位，停下来。桌子收拾得很干净，电脑关了，椅子推进去了，杯子带走了。便利贴也撕掉了，但墙上还有一张。黄色的，小小的，贴在显示器后面的墙上。上面写着——“顾总监喜欢美式，不加糖不加奶。”顾衍之看着那行字，伸出手，把便利贴撕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贴了回去。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第二天早上，周然又迟到了。他冲进大门，撞上了顾衍之。咖啡又溅出来了，溅在顾衍之的衬衫袖口上。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形状。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周然又开始掏纸巾。
　　顾衍之接过纸巾，自己擦。“不用对不起。”
　　周然抬起头，看着他。“你今天不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周然想了想。“从来没有。但我觉得你应该骂我。我天天迟到，天天撞你，天天把你的咖啡弄洒。”
　　顾衍之看着他。“我不想骂你。”
　　周然愣了一下。“那你想干嘛？”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看着周然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请你吃早饭。”顾衍之说。
　　周然又愣了一下。“什么？”
　　“请你吃早饭。你天天迟到，是因为没吃早饭。低血糖，跑不动。吃了早饭，就不会迟到了。”
　　周然看着他，觉得那不是顾衍之会说的话。顾衍之不会说这么多话。顾衍之只会说“嗯”“好”“可以”“不行”。他不会说“请你吃早饭”，不会说“低血糖，跑不动”，不会说“吃了早饭，就不会迟到了”。但他说了。
　　“你请我？”周然问。
　　“嗯。”
　　“去哪里吃？”
　　“楼下便利店。关东煮。”
　　周然的心跳快了一拍。“好。”
　　他们走进便利店，坐在窗户边。顾衍之买了两碗关东煮，一碗给周然，一碗给自己。周然吃得很急，烫到了舌头，皱了一下眉头，伸出舌头吹了吹。顾衍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总监，你昨天看到我了？”周然突然问。
　　顾衍之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昨天晚上，我在便利店吃关东煮。你是不是看到我了？”
　　顾衍之沉默了一秒。“嗯。”
　　周然笑了。“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顾衍之看着他。“不想打扰你。”
　　周然歪着头，看着他的脸。“我一个人吃饭很无聊的。你进来就不无聊了。”
　　顾衍之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
　　“明天你还请我吗？”周然问。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他。“请。”
　　周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他端起碗，把汤喝完了，然后站起来背书包。拉链还是没拉好。
　　“拉链。”顾衍之说。
　　周然低头看了一眼书包。“拉不上。坏了。”
　　顾衍之伸出手，拿过他的书包，帮他拉。拉链卡住了，他用力拉了几下，拉上了。他把书包还给周然。“好了。”
　　周然接过书包，看着拉链。“谢谢顾总监！”
　　“不用谢。”
　　他们一起走回公司。周然走在前面，顾衍之走在后面。周然的影子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顾衍之踩着他的影子，走着走着，周然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顾总监。”
　　“嗯。”
　　“你明天早上能不能在走廊里换一个位置站？不要在转角那里。我每次都在那里撞到你。”
　　顾衍之看着他。“那我站哪里？”
　　周然想了想。“站电梯门口。我出来就能看到你。不用撞。”
　　顾衍之看着他，耳朵又红了。“好。”
　　周然笑了，转身继续走。顾衍之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但他答应了。站电梯门口。明天早上。等周然出来。请他吃早饭。帮他拉书包拉链。听他说“谢谢顾总监”。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但他知道是因为谁。
　　第二天早上，顾衍之站在电梯门口。手里端着咖啡。周然从电梯里出来，没有撞到他。他看到了他，笑了。“顾总监！早！”顾衍之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早。”
　　他们没有去便利店。因为周然说“今天不吃了，我吃了面包”。顾衍之说“嗯”。他们一起走过走廊，走过周然的工位，走过顾衍之的办公室。周然走进去，放下书包，打开电脑。顾衍之站在门口，看着他。
　　“顾总监，你站在这里干嘛？”
　　“等你汇报。”
　　周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今天没有文件。昨天都签完了。”
　　“哦。”顾衍之转身走了。周然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背影。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它在走远。但他知道它还会回来。明天早上，在电梯门口。端着咖啡。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