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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那我们继续走 看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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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日出之后,她们没有回酒店。沈玉牵着凌玥的手,在涩谷的街头慢慢地走。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她们只是走,走过亮着灯的便利店,走过关了门的药妆店,走过还在营业的居酒屋。居酒屋里传出人们的笑声和碰杯声,很热闹,但那些热闹和她们无关。她们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只有两个人、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笑、不需要碰杯的世界。那个世界的边界是她们交握的手——手以内是彼此,手以外是全世界。她们不需要全世界,她们只需要手以内的那一点点空间。那一点点空间够她们呼吸了,够她们活下去了,够她们从旧的一年走到新的一年,从涩谷的这头走到那头,从沈玉的心里走到凌玥的心里。两条路,在东京的清晨,在橘黄色的路灯下,在便利店的饭团旁边,交汇了。从此不再分开。
她们在便利店买了饭团和茶,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吃。长椅很小,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凌玥咬了一口饭团,是梅子味的,酸酸的,咸咸的,像眼泪的味道。她想起自己那些年流的眼泪——在厕所里,在出租屋里,在工作室的深夜,在每一个想起沈玉的瞬间。那些眼泪是酸的,咸的,和这个饭团一样。但饭团可以咽下去,眼泪不行。眼泪流出来了,就回不去了。它们在地上汇成了一条河,从十六岁流到二十六岁,从中国流到日本,从凌玥的眼睛里流到沈玉的手指上。
“好吃吗?”沈玉问。
凌玥点了一下头。“嗯。你的呢?”
“鲔鱼味的。你要不要尝一口?”
凌玥就着沈玉的手,咬了一口她的饭团。鲔鱼的味道很鲜,混着米饭的甜,和梅子味的酸不一样。凌玥嚼着那口饭团,觉得沈玉的人生是鲔鱼味的——鲜的,甜的,丰盛的。她自己的人生是梅子味的——酸的,咸的,一个人吃的时候会皱眉头。但两种味道放在一起,竟然很搭。酸的解了甜的腻,甜的盖了酸的涩。她们在一起,味道就对了。
“沈玉。”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画画吗?”
沈玉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因为画不会走。你画了一只猫,那只猫就在那里,不会跑。你画了一棵树,那棵树就在那里,不会枯。你画了一个人,那个人就在那里,不会离开你。我画了你很多次。不是因为我想留住你,是因为我怕你走。画你在那里,你就走不了了。”
沈玉放下饭团,伸出手,把凌玥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翻一页很薄很脆的、随时会碎掉的旧书。
“凌玥,我不会走的。你不用画我。我就在这里。你抬头就能看到。”
凌玥抬起头,看着沈玉。沈玉的脸很近,近到她能看到沈玉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像无数条细细的线,织成了沈玉这个人。近到她能看到沈玉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模糊,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球里的人。但那个人没有在害怕。她站在玻璃球里,看着外面的人,笑了一下。因为她知道,玻璃球不是牢笼。是沈玉捧着她的方式——怕她碎了,怕她冷了,怕她消失了。所以把她放在手心里,用玻璃球罩着,不让任何人碰。
“沈玉,你以前送我的那些画,我都留着。从高中到现在,一张都没有丢。”
沈玉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你收在那个盒子里。放在衣柜的最深处。”
凌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搬家的时候,我去帮过你。你的衣柜里有一个盒子,我打开看了。里面全是我画的画。有些我自己都忘了。”
凌玥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你看到了,为什么不问我?”
沈玉沉默了一秒。“因为我不敢。我怕你留着那些画,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忘了扔。”
凌玥抬起头,看着沈玉。“沈玉,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一天都没有。”
沈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它们流在脸上,流在围巾上,流在凌玥的心里。
她们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饭团吃完了,茶喝完了,路过的行人从稀疏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东京醒了。这座巨大的、忙碌的、永远在动的城市,在她们身边流动着,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河。她们坐在河边,看着河水从眼前流过。那些水不是她们的,但她们在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两个靠得很近的、分不清谁是谁的影子。影子在水里晃动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不管怎么晃,它们没有分开。因为它们靠得太近了,近到水波也分不开它们。
傍晚的时候,沈玉带凌玥去了一个地方。不是景点,不是地标,是一个沈玉在网上偶然看到、然后记住了、想着“也许有一天可以带凌玥来”的地方。它在东京的西部,一座很小的山丘上,有一个很小的公园,公园里有一把很旧的长椅。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东京——高楼、河流、桥梁、远处的山。太阳在西边慢慢地往下坠,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云是金的,天是紫的,城市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像无数颗正在燃烧的钻石。
“这里好美。”凌玥说。
“嗯。”沈玉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片天空。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
“网上看到的。有人说这里是东京看日落最好的地方。没有人挤人,不需要排队,不用花钱。你只需要在傍晚的时候来,坐在那把长椅上,等太阳落下去。”
凌玥转过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沈玉想了想。“三年前。那时候我刚开公司,压力很大,每天晚上睡不着。我就上网搜‘东京日落’‘最美日落’‘一个人看日落的地方’。我想,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我就来东京,坐在这把长椅上,看一次日落。然后回去,继续撑。”
凌玥的鼻子发酸。“你来了吗?”
“没有。我想等一个人一起来。”
凌玥的眼泪掉了下来。沈玉总是这样的——为了一个“也许有一天”,等了三年。等凌玥来,等凌玥和她一起看日落,等凌玥坐在这把长椅上,看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看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看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等了三年,等到了。凌玥来了,坐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日落。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沈玉,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沈玉摇了摇头。“不用对不起。你来了,就够了。”
太阳又沉下去了一点。一半在地平线上,一半在地平线下,像一个正在被吞没的、橘红色的、温暖的火球。凌玥看着那个火球,觉得它在替她燃烧。那些她不敢说的、不敢做的、不敢承认的东西,都在那团火里。它们烧了十年,烧成了灰,烧成了烟,烧成了此刻她眼角的泪。
沈玉凑近了。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像一个人在靠近一朵怕生的花,怕动作太快会把花吓跑,怕呼吸太重会把花瓣吹落。她的脸离凌玥的脸越来越近,近到凌玥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温热的,很轻,像蝴蝶扇动翅膀。
凌玥没有躲。她闭上了眼睛。
沈玉的嘴唇落在了她的眼角。不是嘴唇对嘴唇,是嘴唇对眼泪。很轻,很短,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停了一秒,然后飞走了。但那一秒里,凌玥觉得自己的眼泪被沈玉接住了。那些流了十年的、酸酸的、咸咸的、没有人接过的眼泪,被沈玉接住了。沈玉把它们吻去了,吻进了自己的嘴唇里,吻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吻进了那颗等了十年、从来没有放弃过的心脏里。
凌玥睁开眼睛。沈玉的脸还在很近的地方,近到她能看到沈玉嘴唇上自己眼泪的痕迹——亮晶晶的,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蜜。
“沈玉。”
“嗯。”
“你吻了我的眼泪。”
“嗯。以后你的眼泪,我都要吻掉。”
凌玥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沈玉又凑近了,吻了她的另一只眼睛。还是那么轻,那么短,像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了。但凌玥知道,那只蝴蝶不会飞远的。它会一直在这附近,在沈玉的心里,在凌玥的眼睛里,在她们终于可以接吻的、这个傍晚的、东京的、没有人的、小小的山丘上。
太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像一幅画被擦掉之后留下的、淡淡的、舍不得消失的痕迹。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从东到西,从近到远,像无数颗被同时点燃的星星。凌玥和沈玉坐在长椅上,肩并着肩,看着那些灯。谁都没有说话。她们不需要说话了。所有该说的话,都在那个吻里,在沈玉的嘴唇落在凌玥眼角的那一刻,在凌玥闭上眼睛没有躲开的那一刻。语言是多余的。语言太慢了,太轻了,太容易误解了。嘴唇不会说谎,嘴唇碰到眼泪就是碰到了,没有“但是”,没有“也许”,没有“如果”。就是碰到了,就是接住了,就是从此以后,那些眼泪有人接了。
“沈玉。”
“嗯。”
“你刚才吻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玉看着她。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她的嘴唇上还有凌玥眼泪的痕迹,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唇彩。
“我在想,你的眼泪是咸的。”
凌玥愣了一下。“就这个?”
“嗯。就这个。我想了十年,你的眼泪是什么味道的。今天终于知道了。”
凌玥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觉得自己的眼泪今天特别多,像一条被凿开了的泉眼,怎么都止不住。但没关系,沈玉会吻掉的。沈玉说了,以后她的眼泪,她都要吻掉。沈玉说话算话的。她等了十年,等凌玥来。她等了三年,等凌玥和她一起看日落。她会等凌玥哭完,然后吻掉她的眼泪。她一直在等。她还会等下去。不是因为她喜欢等,是因为她知道,等到的那个瞬间,值得所有的等待。
“沈玉。”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我们会在这里,坐在这把长椅上,看日落?”
沈玉想了想。“想过。但没想到你会哭。”
凌玥笑了。不是嘴角弯起来的那种笑,是眼睛也跟着弯了的那种笑。那个笑容让沈玉觉得,她等到的那个瞬间,就是此刻。不是日落,不是东京,不是这把长椅。是凌玥笑了。在她的旁边,在她的眼泪被吻掉之后,在她的眼睛还红着、鼻子还塞着、嘴唇还在发抖的时候,她笑了。沈玉看着那个笑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东西。不是日落,不是东京的夜景,不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是凌玥的笑容。它很小,很轻,很容易被忽略。但它在那里,在凌玥的脸上,在沈玉的心里,在东京的这座小小的山丘上。它在。这就够了。
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更亮了,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凌玥和沈玉还坐在长椅上,谁都没有说要走。她们不需要走了。她们已经到了。到不是东京,不是这座山丘,不是这把长椅。是彼此。她们用了十年,走过了很多路,错过了很多次,哭了很多场,终于到了彼此面前。不是终点,是起点。从现在开始,她们要一起走了。不是一个人等,一个人追。是一起走。
“凌玥。”
“嗯。”
“你冷吗?”
“有一点。”
沈玉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凌玥身上。凌玥没有说“你不冷吗”,因为她们都知道沈玉会冷,但沈玉宁可自己冷,也要让凌玥暖。这是沈玉爱她的方式。凌玥以前不接受,现在接受了。接受了就要好好穿着,不能辜负。她裹紧了沈玉的大衣,大衣上还有沈玉的体温和那股淡淡的皂香。她觉得自己被沈玉抱着,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从中国到日本,从便利店的饭团到山丘的长椅。沈玉一直在抱她,只是她没有感觉到。现在她感觉到了。她要记住这种感觉——被一个人用全部的温度抱着的、从里到外都不再冷的感觉。
“沈玉。”
“嗯。”
“我们以后还会来看日落吗?”
沈玉看着她。“你想来吗?”
“想。和你一起。”
沈玉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但它在。像那盏灯,很小,但它在。东京的灯很多,每一盏都很亮,每一盏都在说“我在这里”。但凌玥只看得到沈玉嘴角的那一盏。它很小,很暗,很容易被忽略。但它在那里,在沈玉的脸上,在凌玥的心里,在东京的这座小小的山丘上。它在。这就够了。
“那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看日出,看日落。看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西边落下去。看东京的灯亮起来,灭掉。看我们慢慢变老。”
凌玥看着她,眼泪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有等沈玉来吻。她自己擦掉了。因为她想告诉沈玉——我也可以自己擦眼泪。我不是那个只会哭的、脆弱的、需要你一直保护的人了。我也可以保护你。在你冷的时候把大衣给你穿,在你哭的时候吻掉你的眼泪,在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的时候,说“好”。
“好。”凌玥说。
一个字。和沈玉的“好”一样。不是“嗯”,是“好”。“嗯”是结束,是“我不想说了”。“好”是开始,是“我什么都答应你”。凌玥说了“好”,沈玉说了“好”。她们在东京的这座小小的山丘上,在新年的第一天,在日落之后的万家灯火里,互相说“好”。好,以后每年都来。好,一起看日出日落。好,慢慢变老。好,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她们在山丘上坐了很久。久到城市的灯从亮变成暗,从暗变成更暗。深夜的东京安静了下来,像一头奔跑了一整天、终于可以停下来喘息的巨兽。凌玥和沈玉还坐在长椅上,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她们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时间,没有看任何需要看的东西。她们只需要看着彼此。看对方的眼睛,看对方的睫毛,看对方嘴角那个小小的、不易察觉的弧度。那些弧度很小,但它们在那里。在沈玉的嘴角,在凌玥的心里,在东京的这座没有人的、小小的山丘上。它们在。这就够了。
“沈玉。”
“嗯。”
“我们回去吧。”
“好。”
她们站起来,沈玉牵着凌玥的手,走下山丘。路很窄,没有灯,只有月光。月光很淡,淡到只能看清脚下的路。但凌玥不害怕,因为沈玉在她旁边。沈玉的手很暖,暖到凌玥觉得她的整条手臂都在发烫。她不知道是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了,还是沈玉的手在慢慢变暖。她希望是前者,因为这样她就可以确定——她可以暖沈玉。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她可以。她会一直握着,握到沈玉的手和她一样暖为止。握到她们都不需要再握了,因为她们已经分不清哪只是谁的手了。她们的手长在了一起,像两棵靠得太近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叶在天上缠着,分不开,也不需要分开。
她们走下山丘,走过街道,走过天桥,走过还在营业的拉面店。拉面店里传出热腾腾的蒸汽,玻璃窗上糊了一层雾。凌玥透过那层雾,看到里面有人在吃面,有人在喝酒,有人在笑。她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她觉得他们笑得很开心。她也想笑。不是因为有什么好笑的事,是因为沈玉在她旁边。沈玉在她旁边,她就想笑。不需要理由。沈玉就是理由。
“沈玉。”
“嗯。”
“我想吃拉面。”
沈玉看着她,笑了。“好。”
她们走进拉面店,坐在吧台前。沈玉点了两碗招牌拉面,一碗多加一份叉烧,一碗多加一个蛋。凌玥知道多加叉烧的那碗是给她的,多加蛋的那碗是沈玉自己的。沈玉总是记得她的口味。不需要她说,不需要她提醒,沈玉就是记得。她记得她喜欢吃叉烧,记得她不喜欢吃太咸,记得她喝热可可的时候会先吹一吹,记得她哭的时候左边眼睛比右边眼睛流得多。沈玉记得所有关于她的事,哪怕她自己都不记得。
面端上来了。热气扑在脸上,把眼镜糊了一层雾。凌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戴上。沈玉看着她擦眼镜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擦眼镜的样子好丑。”
凌玥看着她。“你吃面的样子也不好看。”
沈玉笑了。不是嘴角微微弯起的那种笑,是眼睛也跟着弯了的那种笑。那个笑容让凌玥觉得,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好的话。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沈玉笑了。在她的对面,在拉面店的吧台前,在热腾腾的蒸汽里,沈玉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内敛的、像一朵半开的花的笑。是那种舒展的、放松的、像那朵花终于完全绽放了的笑。凌玥看着那个笑容,觉得她可以看一辈子。不是夸张,是真的。她可以看沈玉笑一辈子,看一万次,看十万次,看一百万次。每一次都会觉得好看,每一次都会心动,每一次都会想——我怎么这么幸运,能看到你笑。
她们吃完拉面,走出店门。夜风吹过来,很冷,凌玥缩了缩脖子。沈玉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这一次,凌玥没有说“你不冷吗”。她只是握住了沈玉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沈玉的手很凉,但比白天暖了一些。凌玥不知道是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了,还是沈玉自己的手在慢慢变暖。她希望是前者,因为这样她就可以确定——她可以暖沈玉。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需要很长很长时间,她可以。她会一直握着,握到沈玉的手和她一样暖为止。握到她们都不需要再握了,因为她们已经分不清哪只是谁的手了。她们的手长在了一起,像两棵靠得太近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叶在天上缠着,分不开,也不需要分开。
她们没有回酒店。她们在东京的街头继续走,走过亮着灯的便利店,走过关了门的百货公司,走过还在营业的卡拉OK。卡拉OK里传出跑调的歌声,很吵,但凌玥觉得那是她听过的最动听的音乐。因为那是活着的声音,是开心的声音,是人们在庆祝新年的声音。她也在庆祝。不是庆祝新年,是庆祝沈玉在她旁边。沈玉在她旁边,她就想庆祝。庆祝她们终于不用再等了,庆祝她们终于可以牵手走在东京的街头,庆祝她们终于可以在拉面店里互相说“你吃面的样子好丑”,庆祝她们终于可以不用再一个人回家了。
“凌玥。”
“嗯。”
“你困不困?”
“不困。”
“我也不困。”
“那我们继续走。”
“好。”
她们继续走。从涩谷走到原宿,从原宿走到表参道,从表参道走到青山。她们走了很久,久到凌玥的腿开始发酸,久到沈玉的步子开始变慢,久到她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但她们不害怕。因为她们在一起。在一起就不会迷路,在一起就不会冷,在一起就不会害怕。在一起就是家。不管在哪里,不管在哪个城市,不管在哪个国家,只要在一起,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