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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等你   凌玥在 ...

  •   凌玥在“水”系列第五张的右下角写下那个“玉”字之后,整张画突然活了过来。不是技巧层面的“活”——笔触没有变,色彩没有变,构图也没有变。变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闭着眼睛的时候和睁开眼睛的时候,脸还是那张脸,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那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画面里原本锁着的那个房间。现在光透进来了,温度透进来了,凌玥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透进来了。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它不像是一个签名,更像是某种隐秘的、只有她和沈玉两个人能读懂的暗号。沈玉看到这张画的时候,会认出自己的名字吗?会知道凌玥在画“水的温度”时,心里想的是她的温度吗?
      也许不会。也许她只会以为那是一个随手的标记,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但凌玥知道不是。凌玥知道那个字是她在这张画里藏着的秘密,是她不敢直接说出口、只能借由笔尖悄悄放在那里的东西。这让她想起高中时代——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沈玉的生日贺卡夹在她的课本里,没有署名;把画了两个人并肩看夕阳的纸片塞进她的抽屉,不承认是自己画的。她总是在藏,把心意藏在看不见的角落,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在藏,但她会在藏的地方留下线索——那个“玉”字不是给凌玥自己看的,是给沈玉看的。她希望沈玉看到,希望沈玉认出,希望沈玉知道这是她画的、这是为她画的、这是她用了全部力气画出来的。
      这种“希望被看到”的心情,是十六岁的凌玥从来不敢有的。
      周日早上,凌玥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不是沈玉发来的——沈玉的消息她从来不会错过,因为她的手机对沈玉设置了特别提醒,哪怕在睡梦中,那个专属的提示音也能把她叫醒。三条消息都来自苏棠,每一条的感叹号数量都在递增。
      “凌玥!!!顾念那边联系我了!!说想约你下周见面聊那个群展的事!!!”“具体时间和地点你定,她那边随时都可以!!!你快点回复我!!!”“凌玥!!!你在不在!!!这可是大好机会啊!!!”
      凌玥靠在床头,看着那三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苏棠总是这样,遇到任何机会都比当事人还激动。三年前她们刚合作的时候,凌玥觉得这种过度热情让她喘不过气来。但现在她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这种被人在意的感觉,其实挺好的。
      她回复:“周一下午?我公司开完会之后。”
      苏棠秒回:“我这就去约!!!”
      凌玥放下手机,起床,刷牙,洗脸,换衣服。她站在镜子前梳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嘴角还是弯着的。不是刻意的笑,是一种从昨晚延续到今早的、像余音一样缭绕不散的愉悦。昨天沈玉在工作室待了一整个下午,她们说了很多话,也什么都没说。她们画了画,吃了三明治,十指相扣了很久。沈玉走的时候说了“谢谢”,凌玥说了“你以后可以随时来”。
      这些话单独拿出来看,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但放在一起,放在她们之间,就变成了某种比情话更动人的东西——是日常本身。日常才是最难得的。激情可以伪造,浪漫可以表演,但日常不行。日常是两个人之间最诚实的部分,因为它不需要设计,不需要用力,它只是自然地、持续地、像呼吸一样发生着。凌玥以前觉得“日常”是一个无聊的词,但现在她觉得,没有什么比“日常”更奢侈了。
      周一下午,凌玥在公司开完项目会,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沈玉站在走廊尽头。这已经成了一种固定的仪式——每次凌玥来公司开会,沈玉都会在走廊尽头等她。不是每次都说话,有时候只是看一眼,交换一个很短的、只有她们自己能读懂的微笑,然后各自去忙各自的事。但那个对视本身就是一种确认:我在,你也在,我们都还在。
      凌玥走过去,在沈玉面前停下来。
      “顾念约我周三见面,聊那个群展的事。”凌玥说。
      沈玉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很放松。“我知道。许半夏跟我提过。”
      “你认识顾念很久了?”
      “不算很久。许半夏介绍的,见过几次面。她很专业,在策展圈里口碑很好。”
      凌玥点了一下头,心里踏实了一些。她不是不信任顾念——顾念给她的印象很好,温和、专业、不咄咄逼人。但她对“圈子”这件事始终有一种本能的警惕。她是一个游离在圈子之外的人,不需要抱团取暖,不需要人脉背书,作品会说话,作品一直在说话。但群展不一样,群展需要策展人、需要其他艺术家、需要和很多人打交道。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这些。
      “紧张?”沈玉问。
      凌玥犹豫了一下,点了一下头。
      沈玉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凌玥垂在身侧的手。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凌玥感觉到沈玉掌心的温度通过皮肤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是让人安心的温度。“不用紧张,”沈玉松开手,语气很平,“你是最好的。”
      凌玥看着沈玉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深棕色,里面有笃定,有一种不需要解释的、像地心引力一样自然的确信。沈玉说“你是最好的”的时候,不是在安慰她,不是在鼓励她,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天是蓝的”“水是湿的”一样,不需要证明,不需要讨论。
      “好。”凌玥说。
      周三下午,凌玥按照约定的时间到了顾念的工作室。
      工作室在徐汇区一栋老洋房的顶楼,带一个很大的露台,可以看到周围的红屋顶和远处的天际线。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浅色的木地板,白色的墙面,窗户开得很大,自然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而明亮。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凌玥没见过的作品,风格各异,但每一幅都很好,好到凌玥站在它们面前不想走。
      顾念从里间走出来,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散在肩膀上。她看到凌玥,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社交性的、需要调动面部肌肉的那种,而是自然的、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一样不需要用力的。
      “你来了。随便看,我先煮壶茶。”
      凌玥在工作室里慢慢走了一圈,看了每一幅画。有一幅她很在意——是一幅很小的油画,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站在一扇窗前,窗外是海。那个人没有脸,只有肩膀和头发的轮廓,但凌玥觉得那个人在哭。不是画面里有什么哭泣的痕迹——没有眼泪,没有颤抖的线条,没有任何具象的“悲伤”元素。但那个人就是给人一种“正在哭”的感觉。这种能力让凌玥觉得震撼。
      顾念端着两杯茶走过来,递给她一杯。“那幅是去年画的,”顾念顺着凌玥的目光看向那幅小油画,“画的是一个朋友。她当时刚失恋,来我这里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背影,觉得那就是整段感情最准确的注脚。”
      “她没有哭。”凌玥说。
      “她没有。”顾念喝了一口茶,“但她的背影在哭。有时候身体比脸诚实。脸会说谎,身体不会。”
      凌玥端着茶杯,站在那幅画前,觉得顾念说得对。脸会说谎,身体不会。就像沈玉说的——温度不在水里,在皮肤上。那些最真实的东西,往往不在最显眼的地方。它们在边缘,在背面,在那些不会被第一眼看到但一直在那里的角落。
      顾念领她到窗边的沙发坐下,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发光的河。
      “那套‘城市孤独者’的系列,你画了多久?”顾念开门见山。
      “断断续续画了大半年。不是商业项目,没有截止日期,想画的时候就画,不想画的时候就放着。”
      “那套画里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顾念放下茶杯,看着凌玥,“画面是温暖的、治愈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但里面的人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在便利店,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温暖和孤独同时存在,互不否认。这个很少见。”
      凌玥握着茶杯,感觉到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过来。“因为那就是真实的生活。”她说,“孤独的人不一定痛苦。他们只是一个人。一个人也可以吃火锅,一个人也可以看夕阳,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不矛盾。”
      顾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欣赏的、不带任何客套的光。“对。不矛盾。这就是我想在你的作品里看到的东西。不是‘孤独很痛苦’——那种太浅了。也不是‘孤独很美好’——那种太假了。而是‘孤独就是孤独’,它不承载任何额外的意义。它就是它自己。”
      凌玥觉得顾念懂她。不是沈玉那种“懂”——沈玉的懂是灵魂层面的,是那种不需要语言、不需要解释、像两个音符之间的和声一样的懂。顾念的懂是专业层面的,是策展人对艺术家的理解,是建立在共同语言和共同审美上的共鸣。两种不一样,但都很珍贵。
      她们聊了一个多小时。顾念详细介绍了群展的概念——“城市与孤独”——预计的参展艺术家名单、展览的时间和地点、合作机构的情况。凌玥听着,偶尔提问,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吸收信息。她不是一个在陌生场合话多的人,但顾念似乎完全不介意她的沉默,甚至让人觉得这种沉默是被允许的、被接纳的、甚至是被欣赏的。
      “所以,你愿意参加吗?”顾念最后问。
      凌玥看着她,想了几秒。“愿意。”
      顾念笑了一下,那种笑依然是自然的、不用力的。“太好了。具体的合同我会让助理发给你。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凌玥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过身。“顾念。”
      “嗯?”
      “那幅背影的画……卖吗?”
      顾念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想买?”
      “嗯。”
      顾念沉默了一瞬。“那幅不卖。但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给你画一幅类似的。”
      凌玥摇了摇头。“不一样。我要的不是‘类似的’。我要的就是那幅。因为那幅里面有一个人,她的背影在哭。这个不是谁都能画出来的。”
      顾念看着她,目光很深。然后她笑了一下。“好。那幅卖给你。价格我让助理发给你。”
      凌玥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出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凌玥给沈玉发了一条消息:“谈完了。很顺利。”
      沈玉的回复来得很快:“我就说了,你是最好的。”
      凌玥看着那行字,站在梧桐树下,笑了一下。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路边,对着手机屏幕傻笑。也许觉得她疯了,也许觉得她恋爱了。也许两者是同一件事。
      凌玥把手机收进包里,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像破碎的镜子。她踩着那些光斑,一步一步地,觉得自己踩着的不是地面,是某种正在成型的、属于未来的东西。
      周五晚上,凌玥在工作室画画。
      画的是“水”系列的第六张,也是最后一张。前五张画的是水的流动、静止、深度、光、温度。第六张她想画的是“水的本质”——水是什么?不是流动,不是静止,不是深,不是浅,不是冷,不是热。那些都是水的状态,不是水的本质。水的本质是“随形”——水没有自己的形状,它永远是容器的形状。放进杯子里就是杯子的形状,放进河里就是河的形状,放进海里就是海的形状。它什么都不拒绝,什么都能适应,什么都能成为。但它的本质从来没有改变过——它还是水。
      凌玥想画这种“随形”的感觉。但她不知道怎么画,因为“没有形状”本身就是一种悖论——画是给眼睛看的,眼睛需要形状。没有形状的东西,眼睛看不到。
      她正对着空白的画纸发呆,手机响了。
      沈玉的消息:“在工作室吗?”
      “在。”
      “我来找你。”
      凌玥放下手机,没有收拾工作台。以前沈玉来的时候她会慌慌张张地把颜料管收好、把画笔洗干净、把地上的蓝色擦掉。现在她不收拾了,因为她发现沈玉根本不在意这些。沈玉在意的不是工作室干不干净,而是凌玥在不在。凌玥在,就够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敲门声。凌玥下楼开门,沈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深灰色的阔腿裤,平底鞋,头发散着,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
      “今天带了什么?”凌玥接过纸袋。
      “寿司。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凌玥愣了一下。她上次说想吃那家寿司,是在一周前的聊天里随口提的一句——“听说XX路上那家寿司不错,一直想去试试。”她只是随口一说,说完自己都忘了。但沈玉记得。沈玉总是记得。
      凌玥拿着纸袋,看着沈玉,觉得自己心里那块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上来吧。”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她们上了楼,在工作室的角落里坐下。凌玥把寿司从纸袋里拿出来,摆在小茶几上——三文鱼腩、甜虾、海胆、玉子烧,每一种都是她喜欢的。她不知道沈玉是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些的,也许是她之前无意中提过,也许是她点餐时的习惯被沈玉记住了,也许只是沈玉猜的。沈玉总是知道这些,沈玉总是记住这些。
      “你不吃?”凌玥夹起一块三文鱼腩,蘸了点酱油。
      “我吃过了。”沈玉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凌玥吃了几块,觉得今天的寿司格外好吃。不是因为食材特别新鲜——虽然确实很新鲜。而是因为这盒寿司是沈玉专门去买来带给她的。食物的味道从来不只在于食物本身,还在于送食物的人,和吃食物时的心情。
      “今天顾念跟我说,”凌玥咽下一块甜虾,“她觉得那套‘城市孤独者’里有一种矛盾的东西——温暖和孤独同时存在,互不否认。”
      沈玉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她说这个很少见。大部分人会选一边——要么把孤独画得很痛苦,要么把孤独画得很浪漫。但真实的情况不是这样。真实的情况是,一个人可以同时感到温暖和孤独,不矛盾。”
      “你怎么说的?”沈玉问。
      “我说,因为那就是真实的生活。”
      沈玉安静了一瞬。“你说得对。那就是真实的生活。”
      凌玥放下筷子,看着沈玉。台灯的光落在沈玉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和凌玥画过无数次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但此刻的沈玉和画里的沈玉不一样。画里的沈玉是静止的、定格的、被固定在某一秒的。此刻的沈玉是流动的、变化的、活着的。她的睫毛在颤动,她的呼吸在起伏,她的眼睛里有光在移动。凌玥觉得,她永远画不出真正的沈玉。因为沈玉不是一个可以被固定在画纸上的东西。沈玉是活的,而活的东西不能被完整地捕捉。
      “沈玉。”凌玥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想给你画一张正式的画?”
      沈玉点了一下头。
      “我现在不想画了。”
      沈玉看着她,目光没有变化,但凌玥知道她在等一个解释。
      “不是不想画你。是想换一种方式。”凌玥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沈玉的手指,“你太活了。画纸是死的,我没办法把活的你装进死的东西里。所以我不要画你了——我要用别的方式。”
      沈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方式?”
      凌玥想了想。“不知道。还没想好。但我会找到的。”
      沈玉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好。我等你。”
      凌玥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幸福——幸福太轻了。是一种更重的、更实的、像大地一样稳固的东西。
      是“被等待”。
      沈玉一直在等她——等她从天台门后面走出来,等她从逃避的壳里探出头,等她说“我想要你”,等她说“我也确定了”。现在沈玉在等她找到一种新的方式,把“沈玉”装进某种可以保存的东西里。不是画,不是照片,不是文字,而是别的什么——她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她会找到的。因为沈玉值得被保存。不是被记住——记住太轻了。是被保存,被小心地、仔细地、永远地保存。像沈玉保存那个档案袋里的所有东西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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