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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敢承认   “明天 ...

  •   “明天见”之后的那个周末,凌玥过得不太平静。
      不是焦虑,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无法命名的状态——像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门缝里透出光,你知道只要推门走进去,就会看到全新的风景,但你的手还停在门把手上,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在享受“即将推开”的这一刻。
      这种感觉很陌生。
      凌玥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一件事:准备。准备好离开,准备好逃避,准备好把所有可能带来伤害的东西挡在门外。她习惯了站在门后面,而不是站在门前面。
      但沈玉的出现,把她从门后面拉了出来。
      现在她站在门前,手已经搭在把手上了。
      她需要的只是最后那一点力气。
      周日下午,凌玥在工作室里画画。
      不是商稿,不是项目方案,是给自己画的。一张水彩,大尺寸,四开。她画了一片海,海面上有一艘很小的船,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云层的边缘有一道金色的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穿透。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画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沈玉打来的。
      凌玥接起来。
      “在忙吗?”沈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电话特有的微微失真的质感,但依然好听。
      “在画画。”凌玥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上的笔没有停,“你呢?”
      “刚从公司出来。”沈玉说,“路过你工作室附近,想问你有没有空,喝杯咖啡。”
      凌玥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一件沾了颜料的白T恤,一条破洞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可能还蹭了蓝色。
      “我现在的样子不太能见人。”凌玥说。
      沈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轻。
      “我不介意。”
      凌玥犹豫了两秒。
      “那你在楼下等我,我换件衣服就下来。”
      她挂了电话,冲到洗手间洗了把脸,把脸上的蓝色擦掉,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卫衣,把头发放下来,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觉得可以了,拿起手机和钥匙下了楼。
      沈玉的车停在工作室楼下,车灯亮着,在暮色里像两只温暖的眼睛。
      凌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沈玉转过头看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蓝色没擦干净。”
      凌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哪里?”
      沈玉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凌玥的右耳垂下方。
      “这里。”
      那一瞬间的触感很轻,轻到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凌玥的耳朵还是烫了。
      她别过脸,用手背蹭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转回来。
      “擦掉了吗?”
      沈玉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
      “擦掉了。”
      她发动了车,没有再说什么。
      咖啡厅在法租界的一条小路上,藏在两棵梧桐树之间,门面很小,但里面很深。装潢是那种刻意的旧——斑驳的墙面,复古的吊灯,木质的桌椅被时间磨出了包浆。角落里有一个人在弹吉他,声音很低,像背景的一部分,不仔细听就听不到。
      沈玉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拿铁。
      凌玥坐在她对面,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已经全亮了,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绿色,像一片片薄薄的玉。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沈玉问。
      “画画。睡觉。偶尔出门买菜。”凌玥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
      “听起来很孤独。”
      凌玥看了她一眼。
      “孤独和独处不一样。”她说,“独处是我选的。孤独不是。”
      沈玉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拿铁端上来了。两杯都一样,拉花是树叶的形状,奶泡细腻得像丝绒。凌玥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咖啡的苦味和牛奶的甜味在嘴里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你周末一般做什么?”凌玥问,把同样的问题抛回去。
      沈玉端着咖啡杯,想了一下。
      “工作。偶尔和朋友吃饭。上周六和许半夏她们吃了顿饭,姜晚又催我去体检。”
      “你去了吗?”
      沈玉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是在关心我?”
      凌玥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周三去的。”沈玉说,“一切正常。”
      “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吉他手换了一首曲子,是凌玥很熟悉的一首老歌,旋律温柔得像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凌玥,”沈玉放下咖啡杯,“你高中的时候,为什么总是不回头?”
      凌玥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她知道沈玉在问什么。不是问“为什么不来天台”,不是问“为什么否认那张贺卡”,而是问一个更根本的、贯穿了她们整个高中时代的问题——为什么沈玉每一次靠近,凌玥都会假装没有看到。
      凌玥沉默了很久。
      咖啡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腾、消散,像某种不断重复的、没有答案的循环。
      “因为我不敢。”她终于说。
      “不敢什么?”
      凌玥抬起头,看着沈玉。
      “不敢承认我也在看你。”
      沈玉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总是看我,”凌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但我怕我一回头,你就会发现……我其实一直在等你回头。”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继续。
      吉他的弦被一根一根地拨动,发出干净而孤独的声音。
      沈玉看着凌玥,目光很深,深到凌玥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口井边往下看,看不到底,但能看到水面倒映着的自己的脸。
      “凌玥,”沈玉的声音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我等了多久才听到?”
      凌玥的鼻子发酸。
      “九年。”沈玉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整整九年。”
      凌玥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残余的咖啡。拉花已经散了,奶泡和咖啡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暧昧的棕色。
      “对不起。”她说。
      沈玉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地握住了凌玥放在桌上的手指。
      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短暂的触碰。这一次,沈玉的手指慢慢收拢,把凌玥的手完整地握在了掌心里。沈玉的手比凌玥的大一些,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
      “不用对不起。”沈玉说,“你来了,就够了。”
      凌玥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没有抽回来。
      咖啡厅里有人进进出出,吉他手又换了一首曲子。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低语。
      凌玥不知道这一刻持续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秒钟。时间在这种时刻会变得不可靠,像一个喝醉了的人,走不稳,也说不清自己在哪里。
      她只知道,沈玉的手很暖。
      而她不想松开。
      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不规则的网。沈玉和凌玥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我送你回去。”沈玉说。
      凌玥点了一下头。
      车停在咖啡厅对面的路边,两个人走过去,沈玉拉开车门,凌玥坐进去。车厢里还残留着上午阳光暴晒后的温热,混着沈玉车上那种淡淡的皂香。
      沈玉发动了车,没有开音响。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凌玥。”沈玉开口。
      “嗯?”
      “下周六,有一个画展。许半夏策划的,她想邀请你去。”
      凌玥转过头看着沈玉。
      “什么画展?”
      “当代水墨,几个年轻艺术家的联展。许半夏说,她认识的一个艺术家,风格和你有点像,也许你能聊得来。”
      凌玥想了想。她不太喜欢这种社交场合,不认识的人、不确定的话题、需要不断输出笑容和客套话的环境——这些都让她觉得疲惫。但许半夏是沈玉的朋友,这个画展是许半夏策划的,沈玉在邀请她。
      “你会去吗?”凌玥问。
      沈玉看了她一眼。
      “你想我去吗?”
      凌玥没有立刻回答。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窗外的行人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凌玥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想一个人去。不是因为害怕社交,而是因为……
      她想和沈玉一起去。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但它是真的。
      “会。”凌玥说。
      沈玉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我去。”
      绿灯亮了,车继续往前开。
      凌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上海的夜晚从来不缺光亮,霓虹灯、车灯、写字楼里不肯熄灭的灯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个不夜城。但此刻,坐在沈玉的车里,凌玥觉得自己和那些光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不是隔阂,是一种安全感——外面的世界很亮,但车里是暗的,暗到她可以不用伪装,暗到她可以只是她自己。
      车停在公寓楼下。
      凌玥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下车。
      “沈玉。”
      “嗯?”
      “谢谢你今天的咖啡。”
      沈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柔和。
      “不用谢。”
      凌玥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了一下沈玉放在档位杆上的手。
      和之前所有的触碰都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回应,不是礼貌。而是主动。
      是她第一次主动碰沈玉。
      沈玉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凌玥。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某种更亮的、更温暖的东西。
      “凌玥。”沈玉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凌玥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松开手。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凌玥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清晰得像某种不会停止的倒计时。
      然后她松开了手。
      “我知道。”她说,“但我要慢慢来。”
      沈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克制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笑。
      “好。慢慢来。”
      凌玥推开车门,走出去。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她转过身,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沈玉。
      “晚安。”她说。
      “晚安。”
      凌玥直起身,转身走进公寓楼。
      这一次,她走了三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
      沈玉的车还停在那里,车灯还亮着。
      凌玥看着那辆车,犹豫了一下,然后举起手,轻轻地挥了一下。
      车灯闪了两下——沈玉在回应她。
      凌玥笑了一下,转身走进大门。
      电梯里,她看着镜子里自己上扬的嘴角,觉得那个笑容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熟悉是因为——
      这是十六岁时,她在走廊上看到沈玉时,脸上会出现的那种笑。
      原来它还在。
      原来它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只是被藏起来了。
      藏了九年。
      现在,它终于可以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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