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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信长与富兰林克视角 信长先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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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长先看见的是那个布包。
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原本就算不上结实,这会儿沾了灰和血,丢在离那具小小尸体不远的地方,像是被谁随手甩开的。布料边缘已经被火燎过一截,焦黑卷起,露出里面半截熟得不能再熟的旧线头。
他脚步一下就顿住了。
那一瞬间,四周像是忽然静了。不是没有风,也不是没有别人的呼吸声,只是所有声音都被隔开了一层,远得像从很厚的墙外传来。他盯着那个布包看了好几息,脑子里竟然先冒出来一个极荒唐的念头——白子棋前几天还抱着这个包,在废弃楼角落里翻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翻到最后,把一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玻璃珠献宝似地举给人看,眼睛亮得很。
那时候她还活生生的。
会跑,会笑,会仰着头喊人,会用那种软得要命的声音拖着尾音叫“信长”。
信长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干顶了一下,顶得他一口气都没顺上来。
他没立刻去看那具尸体,反而先弯下腰,把那个布包捡了起来。
很轻。
轻得不正常。
白子棋平时总喜欢往里面塞东西,石头,碎玻璃,颜色奇怪的瓶盖,偶尔还有半块甜饼。她走路不稳,抱着那个小包晃来晃去,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信长以前还笑过她,说她那破包里装的全是没用的垃圾,白子棋当时气得鼓起脸,抱着包往库洛洛身后躲,嘴上还小声反驳,说不是垃圾,是她的东西。
是她的东西。
信长手指猛地收紧,抓得布面都起了褶。
他终于转头去看地上那具小小的、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太小了。
小得刺眼。
那一身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剩下焦黑和血污混在一起,蜷缩在那里,像被谁随手丢下的一团烂布。可那体型,那轮廓,那种无论怎么缩着都掩不住的年幼,都让人连自欺欺人都难。
信长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脚下像被钉住了。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流星街这种地方,死人不稀奇。被打烂的,被捅穿的,被埋在垃圾堆里发臭的,他从小见过不知道多少。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这里,看着这样一具小小的尸体,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恶心,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
像脑子里有一块地方突然塌了。
塌得无声无息,却让别的东西都跟着悬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却像堵着砂石,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最后只是死死攥着那个布包,手背青筋绷起来,指节发白,像只要松开一点,那点仅剩的、属于她的东西也会从手里滑下去。
他记得她是怎么黏人的。
一开始还怕生,后来熟了,就敢抱着人腿不放,尤其喜欢跟在后头,小尾巴似的。信长起初嫌她烦,说她走路慢,挡道,又小,麻烦得很。可白子棋像是根本听不懂人嫌弃,照样跟着,照样看人,照样在他坐下的时候一点点蹭过来,挨在旁边,安静不了一会儿又开始问东问西。
她好像总觉得,他们每一个人都值得她靠近。
信长以前没认真想过这意味着什么。
直到现在,他低头看着那具已经看不出原样的尸体,才猛地意识到,原来那点细碎的、吵闹的、叫人嫌麻烦的存在,早就把日子填满了。填得太自然,太理所当然,以至于谁都没发觉,等真的没了,才会空得这么厉害。
他手里的布包轻轻晃了一下。
里面像还有东西。
信长低头看了看,却没打开。
他忽然不敢。
像只要不去看,里面就还能维持原样,维持成她抱在怀里时那副乱七八糟却生气勃勃的模样。可只要打开了,只要真的确认了什么,这一切就会彻底被钉死,再没有一点回转余地。
风从破楼里穿过去,卷着灰和烧焦的味道,刮得人脸上发冷。
信长听见不远处有人呼吸粗重,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他没回头,也知道那不是自己一个人的错觉——所有人都停在了这里,停在这具尸体前,谁都没法往前,也谁都没法往后。
这时候,富兰克林走了过去。
他步子一直很稳,哪怕现在身上带伤,半边衣服都被血浸得发硬,走起来也还是那种沉沉的、不急不缓的样子。可只有离得近的人才看得出来,他背绷得有多紧,肩线沉得几乎发僵。
他在那具小小的尸体前停下,垂眼看了很久。
久到信长都觉得空气像要凝住了。
富兰克林没有立刻蹲下去,也没有碰她。他只是那样站着,影子沉沉地覆下来,把地上那一点小小的、焦黑的轮廓拢进去一半。那张一向看不出太多波动的脸上,此刻也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沉得厉害,像压着极深的水。
他大概是他们之中最像“不会被轻易击垮”的那类人。
沉稳,寡言,像堵墙。平时不怎么开口,也不怎么把情绪摆在脸上,好像什么事到他这里都会被压住一层,稳稳落地。白子棋跟他相处也没别的孩子对成年人的那种小心,反而很自然,坐在旁边也不怕,偶尔还会仰着脸看他,问些不着边际的问题。富兰克林多数时候只简单答两句,不逗她,也不哄她,可只要她在旁边,他总会顺手替她挡一下风,或者把离她太近的尖锐东西挪开。
像做惯了似的。
谁都没特意去说,可谁都默认了——白子棋是在他们这群人中间长大的。她该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吵吵闹闹地长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截烧坏了的木头。
富兰克林终于慢慢蹲下去。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近乎迟疑。
那只宽大、带着厚茧与伤痕的手停在半空,离那具小小的尸体不过寸许,却迟迟没有真正落下去。像不是不敢,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拦着他——一旦碰了,就等于承认了;一旦承认了,就再也收不回去。
信长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胸口忽然一阵发闷。
连富兰克林都停住了。
连他这样的人,都像被这一幕钉在了原地。
过了很久,那只手才终于轻轻落下,落在那件几乎看不出原样的衣料边缘,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怕重一点,就会把什么最后剩下的东西也碰碎了。
富兰克林的手指顿了顿,慢慢收回来,垂在膝边。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像一口压在胸腔里的气。
“……太小了。”
信长怔了一下。
那不像一句判断,反而更像一句无处可去的话。不是在说眼前这具尸体小,不是在说年纪小,而是在说——她本来就不该这么小地死在这里。
太小了。
小到他们以前甚至默认她会一直被护在后头,默认她还会有很多年可以慢慢长大,长到会顶嘴,长到会跑得更快,长到再也不用仰头看他们。
可现在没有了。
富兰克林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蹲在那里,脊背沉沉的,像一块压进地里的石。信长忽然意识到,他大概也是在想那些很细碎的事:白子棋抱着布包从人脚边钻过去,坐在火边困得一点一点,伸手去碰别人衣角,或者被谁顺手塞一口吃的时,那种亮起来的眼睛。
这些东西平时太轻了,轻到没人会特意记。可现在,全都重得吓人。
信长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
他低头看着它,喉咙动了动,终于从一片发堵的空白里艰难地挤出一点声音。
“……她之前还抱着这个。”
没人接话。
也接不上。
因为他们都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往里割,割得人连喊都喊不出来。
风还在吹,带着火烧过后的焦味,废弃楼里安静得可怕。那具小小的尸体还在那里,布包还在信长手里,富兰克林还半蹲在一旁。谁都没有再动,谁都像被这一个瞬间死死按住了。
他们真的以为,白子棋死了。
而这个念头一旦落下来,就沉得像要把所有人都一起拖进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