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3、第 183 章 白子棋进一 ...
-
白子棋进一班之前,先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两分钟。
不是故意的。
是她刚从楼下把教材搬上来,手臂有点发酸,书压在怀里,肩膀也沉。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老师在说新分班的事,声音一阵一阵传出来。她本来只是想把要签的表送进去,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自己的名字。
“白子棋这次进一班,应该没问题吧?”
“她现在状态挺稳的。”另一个老师说,“就是绷得太紧。”
白子棋站在门外,手指在那几本书边上压了压,没动。
绷得太紧。
这句话她听得都快没感觉了。
这两年她一直这样。课本翻到后面会卷边,笔记本写满一本又一本,夜里回去得晚,早上来得又早,脑子里永远装着下一次测验、下一张卷子、下一个要补的地方。累当然是累的,可累久了以后,人反而不太会去想“累”这件事,只剩下往下做。
然后她又听见了另一个名字。
“雷欧力也在一班。”
“那孩子今年稳多了。”老师笑了一声,“复读这一年比以前沉得住气,医学这块是真的有天分。”
“白子棋和他分一班也好,两个都往那个方向走,说不定还能互相带一带。”
白子棋垂着眼,站在门口没出声。
雷欧力。
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过。
不只是听过,还是听过很多次。
高三的,成绩一直压在前面,理科尤其稳,老师提起一班和医学方向的时候,经常会顺口带到他。提得多了,连她都记住了。偶尔在公告栏前、礼堂里、老师办公室外面,她也不是完全没见过这个名字对应的人,只是没太留意。她这两年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没空分出去太多给别人。
不过“天才”这种说法,她听得也不少了。
有人这么说她,也有人这么说雷欧力。
白子棋对这种词没什么兴趣。天不天才都一样,题还是要做,书还是要背,做错了照样得改。可老师说雷欧力的时候语气不太一样,不只是夸分数,更像是真的觉得他会走得很远。
她站在门口,手里的书压得手腕有点发麻。
然后才抬手,敲门。
老师抬头看见她,立刻招呼她进来签表。白子棋走进去,把东西放下,低头签名字。老师还顺手说了一句:“你进一班以后压力会更大,不过也好,雷欧力也在,你们两个以后说不定还能多交流。”
白子棋“嗯”了一声,没多问。
她那时候其实也没太把这话往心里放。
直到后来进教室,看见讲台边的座位表。
一班教室比原来那间亮一些,人也更多。刚开学,屋里乱,搬书声、挪椅子声、说话声挤在一起,吵得人脑子发胀。白子棋抱着书站在门口,先抬眼找自己的名字。
很快找到了。
再顺着旁边一看,她顿了一下。
雷欧力。
同桌。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两秒,心里第一个反应不是别的,只是有点想笑。
老师早上说“多交流”,结果学校直接给她排成同桌了。
真省事。
白子棋抱着书往里面走。
她其实有点累。
不是今天才累,是这两年一直都累。身体倒还好,更多是脑子。人太久没真正松下来过以后,就会对很多事都提不起多余反应。她进教室以前本来想的是,找到位置,坐下,把书放好,第一天先把课程表和进度记明白,别的以后再说。
可等她走到桌边,看见座位上那个人,她还是很轻地停了一下。
雷欧力和她想得不太一样。
比她印象里更高一点,肩也宽,低头坐在那里,桌上摊着一本练习册,旁边堆着几本资料,看起来有点乱,但也不是真的乱,像是本人想装得很镇定,手却比脑子先乱了一步。
她站到桌边的时候,雷欧力猛地抬头。
“是、是。”
她只问了一句这是不是第三组,他就先结巴了。
白子棋看着他,忽然有点意外。
老师嘴里那个“稳得住”“有天分”“以后会走很远”的人,居然会因为别人走到桌边就先卡壳。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的名字,又看了他一眼,确认自己没找错地方,才把书放下。
她放书的时候,最上面那张纸滑了一下。雷欧力像是想帮忙,手都抬起来了,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半路又拐了回去,按住了自己的笔袋。那个动作太硬了,硬得白子棋都看出来他是在慌。
她把那张纸压好,拉开椅子坐下。
坐下以后,那种感觉更明显。
雷欧力坐得很直,直得有点过头了。她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会立刻抬头,像是生怕慢了一拍;她多看他两秒,他耳朵就开始发红;连掉支笔都掉得特别是时候,像是专门拿来证明自己“确实不紧张”。
白子棋本来真的很累。
累得其实不太想花心思去想别人为什么这样。
可雷欧力太明显了。
明显得她连装没看见都装不了。
她低头整理书的时候,余光看见他把笔捡起来,重新坐好,脸上那点热还没退下去,手指却已经先把练习册压平了。动作有点急,又硬要装得没事。
白子棋心里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那种……觉得有点好玩。
这人怎么这么别扭。
而且别扭得太快让人看懂了。
她原本以为,像雷欧力这种在老师嘴里被反复提起的人,多少该有点不好接近的样子。要么很稳,要么很冷,要么至少不会因为一句普通的话就乱成这样。
结果他坐在旁边,结巴,掉笔,耳朵红,眼神还总躲。
白子棋本来想算了,别问了,第一天没必要把人逼得更紧。可她一抬眼,看见雷欧力明明紧张得手指都发僵了,嘴上还硬说自己没事,忽然就有点想逗他。
于是她问:“你很紧张吗?”
雷欧力答得飞快:“没有。”
然后笔就掉了。
白子棋低头看了那支笔一眼,再抬头看他,差点没忍住笑。
她忍住了大半,最后还是从声音里漏出去一点:“哦,确实不紧张。”
雷欧力脸上那表情一下更精彩了。
白子棋看着他,忽然觉得脑子里那层一直压着的倦意都散掉了一点。
挺奇怪的。
她这两年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少。问她题的,议论她的,想靠近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她都见过。大多数时候她懒得管,也懒得猜。别人说什么、想什么,对她来说都太轻了,轻得不值得费劲。
可雷欧力不太一样。
不是因为他名字特别响,也不是因为老师提得多。
是因为他那种紧张不是端着的,也不是装出来的,甚至都没来得及藏。像是心里什么东西一下全跑到脸上来了,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白子棋坐在旁边,看着他手里的笔又被捏紧了一点,忽然有一点想法慢慢冒了出来。
他该不会……
念头刚到这儿,她自己先停了。
算了。
别猜那么多。
刚认识第一天,真猜出来也没什么意思。何况有些人越被看懂,反而越别扭。雷欧力现在这样,已经快把“别继续问了”几个字写脸上了。
于是白子棋把那点念头轻轻放下,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只顺着往下说:“那你适应得慢。”
这句话一出来,雷欧力果然先是一愣,然后像是有点想反驳,又有点想笑,最后只憋出一句“我适应能力挺好的”。
白子棋低头翻书,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行吧。
那就当他适应能力挺好。
她本来没打算聊太多,可后来瞥见雷欧力抽屉里那本蓝封皮真题册,还是顺口问了一句。他顿了一下,说做过一遍了。白子棋听完,又多看了那本册子两眼。
原来是真的。
老师说的那些,不全是漂亮话。
她其实早就猜到,雷欧力既然复读,又在一班,手里肯定压着不少这种东西。可猜是一回事,真的看见又是另一回事。尤其是他低声说“能”的时候,声音不高,语气却没飘,像那两个字在心里已经压过很多遍了。
白子棋看着他,又想起早上办公室里老师说过的话。
稳多了。
沉得住气。
医学这块有天分。
她本来以为这种“稳”,会是那种很难靠近的稳。可现在坐在旁边看,雷欧力其实根本没那么稳。他只是把那些该压的、该咽的东西都压下去了,压得太久,平时看不出来,一到这种时候就开始手忙脚乱。
白子棋低头翻了两页自己的练习册,还是把那本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你直接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没想太多。
就是忽然觉得,既然他已经好奇成这样了,还一直忍着不往明处问,那不如直接给他看一眼。省得他老往这边瞟,瞟得自己都快把自己憋坏了。
雷欧力低头翻开她那本册子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白子棋看见了。
他认出来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讶,像是没想到,又像是一下明白了点什么。白子棋看着,忽然觉得这反应比她想的还要有趣一点。
于是她把本子拉回来,压住封面,问他:“现在知道了?”
雷欧力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白子棋本来还以为他会追问,结果他只是耳朵一点点红起来,眼神也开始飘。
她差点又想笑。
这人怎么回事。
真的太好逗了。
她顺手补了一句“同桌,借你参考一下”,本意也只是想让气氛轻一点。结果雷欧力低着头,手里的笔都快被他捏断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哦”。
白子棋听见这个“哦”,终于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她忽然不那么累了。
不是彻底不累,只是那种一直压在脑子上的、沉沉的倦,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点缝。人还是坐在这里,书还是这些书,课还是那些课,后面要走的路一点都不会少。
可身边多了这么一个人,紧张得藏都藏不住,偏偏又努力装没事,装到最后一眼就能让人看懂。
白子棋低头看着自己的书页,指尖在边角上压了压,心里想,算了。
别拆穿了。
他别扭成这样,再拆就过了。
假装我很懂就好了。
反正他自己大概也不会承认。
而且——
她垂着眼,想起雷欧力刚才那句发闷的“因为你坐这儿”,嘴角又很轻地抬了一下。
确实挺好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