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7、第 147 章 第七天清晨 ...
-
第七天清晨,窗外终于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不是暴雨,只是薄薄的一层水汽落下来,打在窗沿和树叶上,细细密密的,像把连日以来压在空气里的燥意都一点点洗掉了。屋里没开大灯,只留着床边那盏光线柔和的小灯,映得一切都很安静。
帕里斯通一夜没怎么睡。
或者说,这七天里,他都没怎么真正睡过。白子棋的烧反反复复,高一点,低一点,退下去一点,又重新烧上来,像她的身体里始终有一团看不见的火,怎么都不肯彻底熄下去。直到昨晚后半夜,那温度才终于真正慢慢退了。
他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刚换下来的布巾。
雨声很轻,落在窗外,衬得屋里更静。白子棋躺在床上,脸色仍旧苍白,睫毛在眼下压出一点淡淡的影子,整个人像刚从一场太长太沉的梦里慢慢浮上来。
然后,她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帕里斯通垂下眼,目光停在她脸上,没有出声。
白子棋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和那场长梦做最后一点无声的拉扯。过了片刻,她终于慢慢睁开了眼。
先是茫然。
那种病了太久、刚醒来时特有的空白,轻轻覆在她眼底,让她看起来有点迟钝,也有点发懵。她盯着头顶看了两秒,像在分辨这里是哪里,又像脑子里那些迟缓的思绪还没有真正接起来。
然后,她偏过头。
看见了帕里斯通。
白子棋怔了一下。
帕里斯通坐在她床边,神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不好看,也不是冷,只是那种平时总浮在眉眼间的、轻轻松松又让人牙痒痒的笑意,此刻淡得很薄,像这一周都被雨水泡掉了大半,只剩下最表面一点平稳的温和。
他看着她,停了两秒,才很轻地开口:“醒了?”
白子棋喉咙有点干。
她张了张口,声音轻得发哑:“……嗯。”
她想坐起来,可才一动,胸口和肩背就同时泛起一种虚得发空的无力感,像身体里所有力气都被这一场病烧掉了,只剩下轻飘飘的一层壳。
帕里斯通伸手,扶住了她。
“慢一点。”他说。
白子棋靠着他的手臂,勉强半坐起来一点,背后很快就被垫上了软枕。动作不重,甚至算得上熟练,像这种事他这几天已经做过太多次。
白子棋低头喘了口气,手指无意识抓住被角,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抬眼看向四周。
房间安静,窗边有雨,空气里还有一点淡淡的药味。这里不是她自己的家,但又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她愣了愣。
“……这里是你家?”
“嗯。”帕里斯通应了一声,语气很平,“欢迎再次光临。”
白子棋:“……”
她本来还有点发懵,被他这一句说得愣了两秒,才慢慢想起另一个问题。
“我为什么会在你家?”
帕里斯通看着她。
窗外的雨声很轻,落在两人之间,像把这一瞬拉得格外安静。
他原本以为,白子棋醒来第一件事会是别的。会先摸记忆,会先想起窟卢塔族,会先问那条她一直放不下的线有没有出事。可她没有。
她只是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问——为什么会在他家。
这一瞬间,帕里斯通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东西,忽然很轻地松了一下。
又或者,不只是松。
更像是某种确认。
她忘了。
窟卢塔族,灭族,火红眼,那些她曾经硬生生从自己脑子里挖出来的规则和预感,现在都没在她眼里留下半点波澜。像那整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又像是命运终于还是拿走了她脑子里最沉的那一部分,只留给她一个长病初醒、虚弱又干净的清晨。
帕里斯通垂下眼,唇边很浅地弯了一下。
没有多少愉快,更多的是某种近乎安静的接受。
这样也好。
至少现在的他,一点都不想让白子棋记起来。
于是他只是很自然地把话接了下去:“因为你生病了。”
白子棋一怔。
“我?”
“嗯。”帕里斯通看着她,声音低缓,“病了很久。”
白子棋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很瘦,没什么力气,抬起来都觉得费劲。身上也虚得厉害,像连骨头缝里都还是空的。她慢慢眨了下眼,脑子里却没有太清楚的印象,只剩下一点模模糊糊的、像是很热很沉的感觉,仿佛自己在什么地方反复沉下去,又被谁一点点拖住。
“我病了多久?”
“七天。”
白子棋一下抬头。
“七天?”
“嗯。”帕里斯通语气很平静,“你烧了很久,一直没退。”
白子棋怔怔地看着他。
七天。
这个数字落下来,连她自己都有点发空。她平时虽然也会替别人看伤治病,可轮到自己身上,好像反而总有点钝。更何况这一次,她甚至没什么清楚的记忆,只知道自己一睁眼,就已经躺在帕里斯通家里,而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轻轻蜷了一下,许久都没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两个人很轻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白子棋才很慢地、小声地问:“……是你照顾我的吗?”
这句话太轻了。
轻得像她自己都觉得答案显而易见,却还是想确认一下。
帕里斯通看着她,没有立刻笑,也没有像平时那样顺势说些半真半假的话。他只是很自然地点了一下头。
“是啊。”
白子棋安静住了。
她本来就病得没什么血色,这一下,耳根反而慢慢泛起一点很淡的红。不是害羞得厉害,更像是一种醒来以后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在别人家里躺了七天,而且那个人还是帕里斯通。
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别扭。
更别说,他还真的一直在照顾她。
这种认知一点点浮上来,白子棋心里先是发热,然后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发软。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轻抿了下唇,小声道:“……谢谢。”
声音有点轻,也有点干。
可很认真。
帕里斯通看着她,眼底终于慢慢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难得。”他说,“你居然会这么老实地道谢。”
白子棋本来还在认真感动,被他这一句一戳,那点软下去的情绪立刻又被别扭顶了回来。
“我平时也会道谢。”
“但不会这么乖。”帕里斯通弯着眼,语气不紧不慢,“像在心虚一样。”
白子棋:“……”
她耳根更热了,闷闷地把脸偏开一点,不看他。
“我没有心虚。”
“是吗?”
“是。”
帕里斯通看着她,笑意更深一点,倒也没继续逼她,只是很自然地把一旁温着的水端过来,递到她手边。
“先喝一点。”他说,“你现在这个声音,听起来像被火烧过。”
白子棋低头接过水杯。
杯壁是温的,握在掌心里,莫名让人心里也跟着安定下来一点。她慢慢喝了一小口,喉咙终于舒服了些,可身体那种空荡荡的虚弱感还是没有缓过来。连这一小口水喝下去,她都觉得有点累。
帕里斯通看着她垂着眼慢吞吞喝水的样子,目光停了一会儿,才慢慢移开。
她什么都没问。
没问窟卢塔族,没问那支笛子,没问自己病之前发生过什么。像那一整段过于沉重、过于血腥、也过于残忍的线,被她的高烧一起烧掉了,只剩下一点最平常的、柔软又安静的眼前事。
而他发现,自己并不想提醒她。
甚至,有一点不希望她想起来。
这个念头让帕里斯通心里微微发沉。
因为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只是关心自己的猎物会不会死掉,会不会烧坏。他甚至开始偏向于替她挑选什么应该记得,什么不应该记得。
这已经不只是“有趣”了。
这种意识让人不舒服。
可他没有表现出来。
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白子棋喝完那半杯水,才轻声问:“还难受吗?”
白子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没那么热了。”她小声说,“就是没力气。”
“正常。”帕里斯通说,“你睡了七天,没把自己烧傻已经很好了。”
白子棋抬头瞪了他一眼。
动作不凶,眼神也因为虚弱显得没什么力气,落在帕里斯通眼里,反而比平时更轻一点。
帕里斯通低低笑了一声。
屋里的气氛终于不再像刚醒时那样绷得太静,反而多了一点很淡的、近乎日常的温度。白子棋靠着枕头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睛却慢慢清醒过来。她看了看外面的雨,又看了看帕里斯通,心里那种感动和别扭混在一起的情绪,反而更明显了。
“我这几天……很麻烦吗?”她小声问。
帕里斯通看着她。
“嗯。”他说。
白子棋一顿。
“非常麻烦。”帕里斯通继续道,“白天烧,晚上也烧,喂药不配合,喂水也不配合,偶尔睁开眼看我两秒,又像完全不认识我一样重新睡过去。”
白子棋:“……”
她张了张口,想说“我又不是故意的”,可这种情况下说这个明显也没什么说服力。最后只能低下头,闷闷地小声道:“……那你还照顾我。”
这句话说出来时,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已经软了很多。
帕里斯通看着她,忽然安静了两秒。
窗外的雨还在下,风把一点潮湿的气息吹进来。白子棋靠在那里,病后的虚弱还没散,整个人都显得很轻,也很安静。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眼神里没有那些让人烦躁的“我是不是又要失去什么”,也没有“窟卢塔族怎么办”的沉重,只剩下最简单的茫然、感动,还有一点被照顾之后无处安放的别扭。
这种干净几乎有点刺眼。
帕里斯通忽然很想把她再按回枕头里,让她继续这么安安静静地病着,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记起来。
可他最终只是伸手,替她把滑下来一点的被子重新拉好。
“因为你确实很麻烦。”他说,声音很轻,“不看着不行。”
白子棋一怔,抬头看他。
帕里斯通已经收回了手,唇边那点笑意浅浅的,像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样子。可白子棋还是莫名从那句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纯粹的抱怨。
更像是一种……很难说清楚的认真。
她心口轻轻跳了一下,很快又因为疲惫慢下来。病后的人本来就经不起太多情绪起伏,她只是这样坐了一会儿,就已经有点撑不住,眼睫也开始一点点发沉。
帕里斯通看出来了。
“再睡一会儿。”他说。
白子棋本来还想说自己才刚醒,可眼皮确实重得厉害,身体也空,连坐着都觉得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往下躺回去。
躺下之前,她又忍不住抬头看了帕里斯通一眼。
“你会走吗?”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病里刚醒的自己,会这么自然地问出这种话。
帕里斯通也看了她两秒,眼底那点笑意轻轻一动。
“不会。”他说。
白子棋安静地看着他。
他又补了一句:“至少在你重新能把我气到之前,不会。”
白子棋:“……”
她本来还有一点发空,被他这句说得又有点想瞪人,可刚抬了抬眼,自己先没力气了,只能闷闷地把脸往被子里埋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