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醒不过来的孩子 窝金把白子 ...
-
窝金把白子棋抱回去的时候,屋里的人最先看见的,是她的脸色。
白得吓人。
不是受惊,不是哭过,也不是摔伤以后那种发懵的白,而是像整个人的力气都被什么一下抽干了,只剩下一层很薄的皮肉勉强裹在骨头外面。她安安静静伏在窝金怀里,眼睛闭着,睫毛一点都不动,连平时总会轻轻抓着什么的手指也松开了。
派克诺坦跟在后面,呼吸还有些乱。
飞坦脸色冷得厉害,信长是最后进门的,刀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
门被重重顶死。
屋里一下静了。
玛琪先站了起来,库洛洛也合上了手里的书。侠客本来还半蹲在地上摆弄那些破零件,抬头看见窝金怀里的白子棋,脸上的笑意几乎是立刻就淡了。
没人先问“怎么了”。
因为一眼就看得出来,事情不对。
窝金把白子棋放下的时候,动作竟然比平时轻很多。他手上还沾着血,衣服上也有没干透的泥和灰,侧腰那一大片血迹更是刺眼。可那血看起来又很奇怪,不像是新伤口还在流,倒像是已经止住了,只剩下裂开后留下来的痕迹。
玛琪的目光先扫过窝金腰侧,又落到白子棋身上。
“伤在哪。”
“她没有外伤。”派克诺坦声音发紧,“是突然晕过去的。”
这句话一出来,屋子里更安静了。
“突然?”芬克斯皱起眉,“怎么会突然——”
“先让玛琪看。”富兰克林沉声打断。
玛琪已经蹲了下去。
她先摸了摸白子棋额头,又按了按她手腕和颈边,神情越来越淡。白子棋没有发烧,也没有明显外伤,呼吸虽然轻,却还算平稳,像只是睡得很沉,沉得怎么都叫不醒。
可这种“没事”,反而更让人不安。
信长靠在门边,低声骂了一句。
“到底出了什么事?”
这回,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窝金他们身上。
窝金皱着眉,显然到现在也还没完全消化刚才那一幕。他张了张嘴,第一句却不是解释,而是粗声说了句:
“她碰了我一下。”
没人出声。
飞坦站在旁边,冷冷补了一句:
“然后你的伤好了。”
芬克斯一下转头。
“什么?”
“好了。”信长这次接得很快,声音也沉,“我看见了。”
他不是个会在这种事上乱说的人。
正因为是他开的口,这句话才更让人没法当成错觉。
窝金脸色难看,抬手扯开腰侧那块沾满血的衣服。原本被带钉铁片狠狠干进去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道已经收口的伤痕。血还是有,皮肉翻开的痕迹也还在,可最深那道要命的口子,的确已经不见了。
屋里的人全看见了。
这一回,连芬克斯都没再吭声。
派克诺坦低头看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白子棋,声音很轻,却像绷得很紧。
“她把手按上去,然后……有光。”
“什么光?”侠客问。
“白色的。”窝金皱着眉,像连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荒谬,“很淡,不刺眼。就一下……我的血就止了。”
信长想起刚才那一幕,眉心也慢慢压了下去。
他亲眼看见了。
那不是药,不是错觉,也不是白子棋乱碰一下就刚好撞上的运气。那种光很安静,却带着某种让人根本没法忽视的力量。它贴着窝金的伤口落下去时,连他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像有什么他们从来没碰过的东西,突然在那孩子身上睁开了眼。
“她自己知道吗?”富兰克林问。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几乎摆在这里——她多半不知道。
如果知道,白子棋就不会在那之后直接昏过去,更不会到现在都醒不过来。
库洛洛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离白子棋不远的地方,垂眼看着她,神情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半晌,他才开口。
“不是第一次有这种东西。”
屋里几个人都抬眼看向他。
库洛洛看着白子棋,声音不高。
“流星街以前也有过。”
这话一出,信长和富兰克林的神情都微微变了下。
不是因为陌生。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隐约听过。
流星街这种地方,什么怪事都有。有人从垃圾堆里翻出过不属于这里的武器,有人见过外面来的人用一些解释不清的手段杀人,也有人在很久以前传过,说某些人身上会带着“看不见的力”,平时察觉不到,可一旦真正用出来,就会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样。
只是那种东西太少,也太远,大多数人听过就算了,没谁真当回事。
因为那离他们太远。
可现在,那东西突然落到了白子棋身上。
而且,就在他们眼前。
玛琪收回手,淡淡道:“身体没问题。”
“没问题她怎么不醒?”窝金声音一下沉了。
“我说的是,摸得出来的地方没问题。”玛琪抬眼看了他一下,“别吵。”
窝金咬了咬牙,到底还是闭了嘴。
派克诺坦把白子棋的小外套拉好,指尖碰到她的手时,能感觉到那一点凉。不是死人那种凉,只是缺了活气,像整个人都被困在很深的睡梦里,怎么都出不来。
侠客蹲在旁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知道一点。”
所有人都看向他。
侠客仍旧是那副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只是这会儿眼里的笑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更多的是认真。
“以前听人提过。”他说,“外面有人把这种东西叫作‘念’。”
“念?”芬克斯皱眉,“什么玩意儿。”
“简单说,就是一种原本就在身体里的力量。”侠客托着下巴,边想边说,“平时很多人感觉不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比如有些人明明年纪差不多,却会特别能打、特别抗揍,或者在某些时候突然比平时强很多……那也许就是碰到一点边了。”
屋子里一时没人接话。
因为他说的这些,反而让很多东西一下有了解释。
窝金为什么总比同龄人更能扛、更能冲。
飞坦为什么出手那么快,快得像影子。
信长和芬克斯为什么一动起手来,压迫感会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玛琪为什么手稳得可怕。
库洛洛为什么只是安静坐着,也总让人下意识先看他一眼。
这些东西,他们以前都有感觉。
只是从来没人能说清楚。
现在,侠客给了一个名字。
念。
飞坦靠着墙,眼神冷冷的。
“你怎么知道。”
“听来的。”侠客说,“以前碰见过一个外面来的家伙。他提过几句,不过那时候他说得很乱,我也只记住一点。”
“那白子棋这个,也是‘念’?”派克诺坦低声问。
侠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白子棋,又看看窝金腰侧那道已经止住的伤,最后才道:
“很像。”
“什么叫很像。”窝金皱眉。
“意思就是,我没真正见过这种用法。”侠客耸了下肩,“但不是没可能。念这种东西,本来就有很多种表现。她那个……大概是偏治疗的。”
治疗。
这两个字在流星街里显得太稀奇了。
这里的人更习惯听见的是“抢”“杀”“撑着活”,而不是“治好”。正因为太稀奇,才更让人说不出话来。
信长看着昏睡不醒的白子棋,忽然低声道:
“那她这样,是不是用过头了。”
侠客点了下头。
“大概。”
这就是最糟的地方。
他们知道了这东西大概是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让白子棋醒过来,也不知道她会睡多久。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屋子里的气氛都压得很低。
白子棋一直没有醒。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躺着,呼吸还在,额头也不烫,偶尔睫毛会轻轻颤一下,像快要醒了,可最后还是没睁开眼。
派克诺坦守她守得最多。
玛琪会隔一阵看看她身体有没有变化。
窝金出去的次数反而比平时更多,像是心里憋着什么,非得狠狠干点什么才能压下去。信长也没少出去,回来时总会带点新的消息。飞坦烦躁得更明显了,话更少,眼神也更冷。芬克斯嘴上还总说“睡这么久也太能睡了”,可每次进门第一眼也都会先去看她醒没醒。富兰克林守门时,声音都压得比平时低。
库洛洛还是看起来最平静的那个。
他照常看书,照常出去,照常听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可他坐在白子棋旁边的时候,比以前多了很多。她没醒的时候,他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她额前垂下来的头发,看她安安静静起伏的呼吸,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
第三天,消息终于带回来一点像样的东西。
信长是和侠客一起回来的。
两个人身上都沾了灰,显然又跑了不少地方。侠客一进门就先去看了白子棋,见她还没醒,眼神微微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样子。
“打听到了。”他说。
屋里的人都抬起头。
“东区那边以前有个老家伙,见过会用念的人。”侠客坐下来,随手把捡回来的一截铁丝扔到一边,“他说外面有一套完整的学法,不是碰运气,是能教的。”
“能教?”芬克斯挑眉。
“嗯。”侠客点头,“不过会的人不多。流星街里以前也有人碰到过这种事,有些人学了,后来就活下来了;没学会的,很多都死得很快。”
窝金脸色沉了沉。
“谁教。”
侠客看了他们一眼。
“有个人愿意。”
“谁?”
“外面来的。”侠客说,“以前因为点事留在流星街,后来一直没走。他说可以教我们,但报酬现在不要,以后再收。”
这话一出来,屋子里的人反而都安静了。
流星街里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尤其是这种涉及力量的事。
富兰克林最先开口:“以后收,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现在不说。”侠客摊了摊手,“只说等以后到了时候,会来要。”
信长皱起眉:“这听着就不像好事。”
“本来就不可能是好事。”飞坦冷冷道。
“那还去?”芬克斯问。
侠客没答,而是看向库洛洛。
屋里的人也都顺着看过去。
库洛洛坐在白子棋旁边,垂眼看着地面那一小片昏暗的光,神情仍旧很安静。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头。
“去。”
信长皱眉:“你真信他?”
“不是信。”库洛洛说,“是我们现在需要。”
这话说得太平。
也正因为太平,谁都没法反驳。
他们现在的确需要。
白子棋身上出现的力量,他们不懂。自己身体里那种越来越明显的变化,他们也不懂。再这样下去,碰上真正会的人,他们只会比现在更被动。
与其等着被别人压着打,不如先把这东西抓到手里。
窝金第一个起身。
“那就去。”
他答得没有一点犹豫。
信长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还在昏睡的白子棋,最后也没再说什么。
“行。”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第二天,侠客带路,他们去见了那个愿意教他们的人。
那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瘦,眼神却很深。他住在流星街更偏的地方,周围堆着一圈乱七八糟的废物,像故意把自己藏在最不显眼的地方。他看见这群少年时没有惊讶,像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我可以教。”他说,“但你们以后得还。”
“还什么。”信长问。
男人笑了笑。
“以后再说。”
窝金皱起眉,显然很讨厌这种说一半藏一半的话。可库洛洛只是安静看着对方,片刻后,点了头。
“好。”
那人教得并不算温和。
甚至可以说,很狠。
先是让他们知道,念这种东西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而是本来就包裹在身体外面的“气”。很多人一辈子都碰不到门,而一旦摸到了门,就会和普通人拉开差距。
“你们这群小鬼,早就都在门口了。”那人看着他们,淡淡道,“不然也活不到现在。”
这句话没人反驳。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流星街活到今天,本身就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然后是“开精孔”。
那是最危险的一步。
男人说,如果只是慢慢练,也能练出来,但太慢。像他们这种人,既然已经站在这里了,就没必要再走那条磨磨蹭蹭的路。
所以他用了最直接的方法。
痛。
那种痛和受伤不一样,不是皮肉裂开,也不是骨头撞上东西,而像身体里本来封着的什么,被人一把强行撕开了。气一下涌出来的时候,芬克斯当场骂出声,信长额角青筋都绷起来了,窝金却硬生生扛着,一声没吭。飞坦脸色白了一瞬,眼神反而更冷。玛琪和派克诺坦也都咬着牙没退。
库洛洛站在那里,黑发被风轻轻吹动,额角已经沁出汗,神情却仍旧很安静。
开了以后,他们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那东西。
不是用眼睛看见。
而是一种比眼睛更直接的感觉。
气从身体里流出来,包在周围,像自己突然多长出了一层过去从未真正意识到的皮肤。那种感觉陌生,却又奇异地熟悉。因为他们其实一直隐约在用,只是不知道它叫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抓稳。
现在,它终于有了名字,也有了路。
“缠、绝、练、发。”男人慢慢教他们最基础的东西,“先把活下来的本事学会,再想别的。”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就在白子棋昏睡和他们学念里,一天天往前推。
白子棋第五天的时候,还是没醒。
可她呼吸稳了很多,脸色也没有刚开始那么难看了。
而他们,也开始一点点学会怎么收住气,怎么不让自己平白流失,怎么在必要的时候把力量压下来,又怎么在出手时把它提起来。
那些原本就存在于他们身上的“不同”,也终于有了更清晰的轮廓。
窝金最直接。
他的气一旦放出来,就像他本人一样,凶,厚,硬,带着一股蛮横的压迫感。连教他们的人都多看了他两眼,说这种人天生就是走正面硬碰硬的路。
信长的气更集中,也更锋利,像他手里的刀。
飞坦则是那种让人很难抓准边界的快,气在他身上时薄,却危险。
玛琪的控制比其他人稳得多,哪怕刚开始学,也已经显出一种细到几乎可怕的精准。
派克诺坦的感知很敏锐。
芬克斯的气和窝金一样暴,可转起来的时候又多一种更躁的劲。
富兰克林最稳,压得住,也撑得住。
侠客学得最快。
他本来脑子就转得快,对这些规则、原理和顺序理解得也比别人快,所以很快就能把那些零碎的东西串起来。甚至有时候,连那个教他们的男人都会多看他一眼。
至于库洛洛——
那人一开始看他时,眼神就不太一样。
不是因为库洛洛最强。
而是因为他安静得太过头了。
很多人在刚碰到念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兴奋、躁动,或者压不住那种突然变强的感觉。可库洛洛不是。他学得很快,也很稳,像是在接住一件原本就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种感觉,让教他们的人都不由得多问了一句: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
库洛洛只是平静地说:“没有。”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笑了一下,没再问。
白子棋是在第六天夜里动了动手指。
那时候大家刚从外面回来,屋子里还留着练完念之后那种压得很低的安静感。派克诺坦第一个察觉到,立刻低下头去看。白子棋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呼吸也比之前重了些,像终于要从那个沉得太久的梦里浮上来了。
屋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连窝金都站在最前面,低头看她时,神情比平时少见地绷着。
可她还是没有马上醒。
只是安安静静地呼吸着,像还差最后一点点力气,才能真正睁开眼睛。
库洛洛站在最外面,看着她,眼神很沉,却没有催。
这几天,他们已经知道了太多新东西。
知道了“念”是什么,知道了自己原本就和普通人不一样,也知道了白子棋身上那种突然出现的力量,大概也能被归进这个体系里。
这给了他们解释。
也给了他们时间。
至少不至于让那一场白光之后,所有事情都一下失去边界。
缓冲是必要的。
因为流星街不会因为你碰到了更强的力量,就突然变得容易活下去。相反,知道得越多,往后要面对的东西只会更重。
可至少现在,他们终于不是完全无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