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的陷阱》登百

65、番外1 1.1阴天

　　房间里阴幽幽的，只拉了一半的窗帘，外头暗淡的月光辉映进来，还有一些鸟的叫声吵个不停。

　　木田从韩魏身上起来，一声不吭地要去洗澡，韩魏给人重新拉回床上，自个下床捡起地上凌乱的衣服，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用素链圈起的戒指，即使是在这样看不清人脸的环境下，木田还是一眼认出这是自己买的本该戴在他手上的那枚，他倏忽垂下眼睑，别扭地撇过头去，韩魏膝行上床，爬到他那里，两腿劈开跪在他面前，解开项链一只手绕过他的脖颈，嘴巴在他耳边轻语：“我后来去找的，很完整，没脏过。”

　　戴好了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平直地展示：“我的那枚呢？”木田腿绕过他要下去：“我买的，没有你的。”韩魏倒也不生气，从后往前锢住他，下巴垫在他莹白细腻的肩上，粗粝的大手还不停地刮蹭木田的腹部，扭头吻了下他嘴角：“一起洗？”木田推开他，自个起来：“不要。”韩魏在后头笑了一下，打了个转，两手交叉垫在后脑勺平躺在床上望着被黑遮挡的白色天花板，显得手臂三头肌鼓胀分明，腹肌块棱清晰，满身利落紧实。

　　他躺了片刻，环视混乱的房间一圈，起身把被单床单全揭开来，拢了拢，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套上底裤，去敲了敲浴室的门，问木田，家里有没有新的床单被单，里头木田默了两秒，答：“有，在我房间的衣柜里。”韩魏打开木田的衣柜，一眼就看到整齐叠好装在袋子里的床单被单，他抽出来上面那一件，余光瞥见一夹在其中的本子，他往外看了一眼，还是拿起那本子翻开来看。

　　外头是一白色的胶封皮，里面的纸张已然泛黄，韩魏翻开第一页，一瞬愣怔，哑然失笑，竟是二十年前了，字没写几个，几乎都是用拼音代替，他读了读内容，原来是上幼儿园被同学排挤了，可怜又可爱，韩魏读这一排排歪歪扭扭的文字都能幻想写下这内容的木田是个什么样子，努着嘴耷拉眉，婴儿肥鼓起，从他越写越重的笔划还能看出越写越生气。后面的内容不是按着页面顺序写的，韩魏翻到的时候仅瞟了一行字就皱起了眉，这是木田六岁时妈妈去世写下的，写了很多，无厘头无逻辑，想到什么写什么，韩魏看得揪心，眼眶不不自觉红了，可不肯放下，仔细读着一字一句。待翻到六岁时的最后一页，他变得踟蹰，犹豫要不要再往下继续，不难猜到，这是木田的阴天日记本，只有不好的事才会往上记，把不好的情绪在本子上发泄出来，因为家里没人，很少人跟他玩，没人乐意听他唧唧歪歪长篇大论就来个“我不开心”。

　　那他的第三篇不开心的事是什么？

　　是韩魏。

　　不是为了挣钱而在后厨挨骂、上菜慢了被骂、外卖送迟了被骂……

　　随着人越长越大，人对不开心的阈值不知不觉拔高，幼儿园能打倒自己的小事变得不值一谈，韩魏没有看到，木田在这个本子上抱怨过一句好累，可他韩魏却赫然在上。

　　没有指责他对自己的忽冷忽热言语羞辱……仅有两个字：韩魏。写的端正、清秀隽永。

　　他吞了口唾沫，拿着日记本的手逐渐麻木、颤栗，他唇紧抿着，说不清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感受，就是闷堵，苦涩，想叹气。

　　“你在看什么？”木田从浴室里出来，就看见韩魏站在衣柜前低着头在看些什么。韩魏闻声心虚仓促地把日记本重新放回衣柜里，心虚地笑笑：“没什么。”

　　“你洗完了嘛，那我先把床单给铺了再去洗。”木田无所谓地眨了下眼皮：“想看就看吧，无聊写的牢骚话。”韩魏嘴角扯了扯，把那床单给挥开，抓准四个角，准备铺上去，木田夺过来：“你去洗吧。”

　　韩魏仓促地抱上扔在椅子的脏了的床单被单，跑进浴室里，洗澡洗干净了才想起来没衣服穿，喊木田问他能不能穿他的，不行的话把他电话拿进来，他找人送。木田在衣柜里翻找，上衣姑且是合适的，裤子估计韩魏塞不进去，韩魏拿到上衣和手机又问他有没有新的内裤，只穿内裤睡一晚明早再让人送也一样的，木田嘴角拉下来，心想就他那尺寸，要他木田的挤不死他。

　　他冷淡干巴巴地：“没有，你直接让人接你回去。”

　　隔着一扇门韩魏缄默了，也不提让人送衣服的事，安静地把黏着白色污渍的内裤给洗了，拧到一滴水都挤不出来就拿吹风机对着吹，打算明天给他换个新的。

　　木田稍微听见里头的一点动静就烦，把被翻过的日记本拿出来随便翻了翻又丢了回去，床单铺好被单套好了两手叉腰张望屋里的乱糟糟，到外头去拿起扫帚来清理，顺带拖了一遍，屋里的腥气暂且淡了许多。他坐在床上，埋头拎起那挂在脖子上的戒指，转了转，又从床头的抽屉里取出那枚自己特地去门店要了一新的戒指盒装好的尺寸略微大些的，放在一起比了比，又把项链摘下来，将戒指从素链中脱出，与另外一枚一起放在戒指盒中，将素链重新戴回去。

　　韩魏出来时木田已经躺在床上裹好被子了，勉强给他留个床头灯，韩魏见他被子拉过头顶，挠了挠眉心，轻轻地坐到床上，斜着身子一边等脚晾干一边伸过去一只手从木田脖子底下穿过二话不说就给人捞过来，木田睁开眼，埋怨地看着他，韩魏折了下身体，脚悬在半空中趴到床上去两手捧着他的脸拇指轻柔摩挲他两颊：“被子拉这么高不怕闷坏吗？”

　　木田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侧到里头去背着他睡。

　　韩魏左看右看，抽了几张纸匆忙擦干净脚整个人完全躺床上去自作主张地搂住木田睡，闭眼前在他鬓角处吻了下：“晚安。”

　　*

　　翌日，天光盛放，刺眼的光晕从窗帘缝隙溜进来。

　　木田还没打算去上班，故而没定闹钟，昨晚折腾近六点钟，卖早餐的都出摊了他才歇下，朦胧中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回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手下意识就往旁边触，落了个空，心猛然往下沉，潜在意识的恐惧令他心慌，可真的清醒又觉哪是以前啊，他没再慌里慌张地跑出去找韩魏，睁着眼又躺了一会儿，才推开门出去。

　　他定在门口，看着眼前一桌子的早餐，他顺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想看眼时间，可最先跳到眼里的是韩伟的信息。

　　［集团有事，我得回去，饭做好了，多吃一点］

　　没等他挨个掀开都是些什么吃的，那一张张贴在每道菜上的便利贴便吸引他的目光，他坐在提前挪出来的椅子上，两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每张撕下来啊开，都是同样的话，告诉他他有事去集团了。

　　他将便利贴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又趿拉着脚到浴室洗漱，洗完了正要吃早餐，韩魏的消息就又跳了出来。

　　要是以前的手机多好，十条信息九不灵的，说不准他就听不见看不见能吃个顺畅的早餐了。

　　［木田，醒了吗？早餐可能凉了，我让人给你送了一些吃的，都是我觉得味道还不错的］

　　他把手机扣下，没搭理，剥开一个鸡蛋沾点酱油细嚼慢咽，刚吃完一个，门就咚咚响。

　　他烦闷地起身，开门，接过两袋子东西，和来人说谢谢，不轻不重地关上门，又拉开，走到隔壁，敲门，喊许巍，没人理，回到家里给他打电话，接了，他让他一会儿过来和他一起吃饭。

　　趁许巍刷牙洗脸的间隙，他给风迢迢发消息，告知她他回来了，明天就可以回去上班，二人又小聊了片刻，风迢迢问他关于亲人的事木田敷衍回答她就没再继续。

　　许巍睡衣都不换下就屁颠屁颠跑着过来了，瞧着一桌子的山珍海味就惊叹连连，拿起筷子往嘴里叼了块龙虾肉就问他是不是发财了。

　　木田直言：“韩魏买的。”

　　咳咳咳——许巍猛咳嗽又不舍得把嘴里细嫩香到不行的虾肉给吐掉，依依不舍又故作嫌弃地撂下筷子，昂了昂下巴：“那混球又来骚扰你了？”

　　木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和韩魏复合回到以前吗？他说不出不想，可对想也是难以启齿。

　　“你别管。”

　　许巍把脑子想坏了也想不通：“他们有钱人就爱吃回头草？”他连忙摆手：“哎我不是这意思，他对你来说才是回头草。”

　　“我就是不明白，他都和你分手了干嘛还要来找你？啥意思，离开你以后才知道别人都不如你？贱的慌！木田你清醒点哈，你可别忘了你可是被他从他家扫地出门的，这样羞辱我除非给我个百万千万个把亿的，否则没回头的可能。”他奉行既然买了那就别浪费，方才放下筷子只是为了表明他和木田是站在一起的，立场表明了那菜就可以吃了，又夹了块龙虾肉美滋滋地吃着。

　　木田后悔把人喊过来，就应该吃剩下了再打包过去，还能免了丢垃圾。

　　吃过了饭，木田打算出去一趟，不做什么，就沿着江岸边走一走，吹吹风，清空一下脑子，约莫五六点钟的时候回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跟早上那小哥打扮一样，西装马甲背心戴个对讲耳机，见他来了，恭敬地对他笑，在他把门开了才讲餐送到他手里，对他说用餐愉快。

　　木田手机静音了，打开才发现韩魏五点出头那会儿给他打了个电话，那小哥该当是在那时候就站在这儿了。

　　他有些歉疚，应该和人说声抱歉的，可他只说了谢谢。

　　他打开这些餐食，和中午相比清淡些，他把有胃口的两三样留下，其余的动都没动提到隔壁去，许辉给他开的门，他把东西递给他，许辉客气了两下，不好意思地接下了，压低了声音问他，给他送这些吃的是谁？站门口那饭店人员他凭着装能认出来，可给木田送这些的他不知道，心里没数。

　　木田笑得不大自然：“朋友。”

　　“处对象那种朋友？”许辉一时嘴快，哈哈两声，主动越过这话茬，说和他阿姨一块沾沾小田朋友的光。

　　近七点钟的时候提着垃圾下楼丢顺便消消食，独自在小区的几条阡陌小路晃悠来晃悠去，时不时地往入口处看，一直到八点，蚊子变多了，他手背很倒霉地被咬了几个包，干脆上楼了。洗完了澡，趴在床上又把那对戒指拿出来看，从前还没拿到手就时常幻想一大一小戴在他和韩魏手指上的场景，可现在却觉别扭，心里怪异，想也想不出来，想出来的两个人的脸一个比一个僵硬，好比如以前的包办夫妻，面都没见几次就糊里糊涂地嫁娶了。

　　戒指看够了想找部电影来看，视频APP很没眼力见地将《怦然心动》在首页推荐，他迟钝了下，还是点进去了，他很少会做一些自欺欺人的事。

　　绕不开的梧桐树。布莱斯种下新的梧桐树朱莉就会再次动心和他在一起了吗？电影里没演到，也没说，留下个开放式结尾让观众畅享，左右逢源希望他们在一起的和不在一起的。木田求知若渴，很想给远隔重洋的导演编剧发邮箱，能不能给这个故事拍个续集，可这都是十多年前的电影了，物是人非，只能望洋兴叹了。

　　他是跳着看的，没意思，无病呻吟，既然没个结局又拍来干什么。

　　他切换软件，上下划着微信列表，那未能接听的电话之后，韩魏就再未给他发过消息。

　　他出房间一趟，把门给锁了，睡前想了想还是把静音给关了。

　　韩魏起的也不算早，九点钟上下，恰巧郝明灿打电话过来，说是张龙华要把他持有的股票全给卖了，让他赶紧过来一趟。

　　韩魏不慌不急，让他先顶着，蹑手蹑脚地下床出去，站在木田家的冰箱前扫视，让文丁派人送套新的衣服过来再提两袋子菜，直到近十一点才出门。

　　股票嘛，他卖了正好，不然韩魏还拿这钉子户没办法，不过价钱他要压，既然是张龙华主动要卖，那就没有按股市的价格一分不少给他的道理，从中午争论到晚上十一点，晚饭都没吃上，这件事才算有个了结，匆匆跨上车了就走，趁着在车上，赶忙吃点东西。

　　从路口走到楼底下，看见木田房间的灯已经灭了，他踌躇了下，还是给他发了信息，问他睡了没。

　　没回，但他仍是让司机回去，明早再来接他，把手机塞兜里，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