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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我不 ...

  •   三十三天
      /喻漾

      我上高一是一〇年。
      那时没有多智能的手机,没有很喧哗的街道,我离社会最近的距离,是靠学校的一条老街。

      那里烟火迢迢,我无聊了就喜欢往那跑。

      五月份,天热得不像样。
      蝉到处乱叫,这座小城似乎没跟上时代的节奏,路边的几家旧书店还在开,油柏路被晒得油亮亮的,车来车往。

      我是趁门口保安午休的间隙溜出来,身上唯一的财产是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
      路过新开的奶茶店,店门的音乐响得我头疼;走过修车店,机油味很呛,于是又加快脚步。

      没有目的,没有任何想法,只是走下去,逃一次枯燥的自习。

      太热了,我停在巷口,往阴凉地儿躲。
      旁边种了棵香樟,绿荫满簇,像个漏斗,把热气全滤没了。

      我用手扇风,扯了扯贴胸口的衣服,想着透透气,拐弯时太急,我甚至没抬头,也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直到浓烟滚了出来。

      那是个男生。
      他穿着与我一样的校服,左手臂藏在阴影里,黝黑。

      他右手抬到唇边,呼了一口,白烟随着他的气息,滚到我眼前。
      随后,他开口了,声音是哑的:“也是温中的?”

      我瞥到他胸口熟悉的校徽,点头。

      那人笑了一下,是轻蔑的笑,没叹出来的雾又从嘴边飘出来,蒙在我眼前。
      老巷子像仙气缭乱的方舟,光从头顶斜下来,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

      我想走,可前方是一扇紧锁的铁门,还有一堆腐烂的垃圾,那不是我想待的地方。

      “高一的?”

      他偏头,把烟头掐了,扔进垃圾桶。
      我没说话,然后低下头,因为风把我的刘海吹乱了。

      看见他眼底里泛起的黑,我下意识贴住石砖墙,手背在身后,摸到墙缝里嵌的爬山虎。

      “犯什么事儿跑出来的?”

      这话说的,好像我刚越狱似的。
      “就是不想上午自习。”我回答,还是没抬头。

      又是一阵沉默,但我总觉得要说什么,又问:“你呢?”
      “一样。”

      话毕,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们好像两只流浪的鸟,找到同一根栖息的枝桠。

      他问:“叫什么名字?”
      “简晴。”

      他很轻很轻叹了一声,比蚊子声还小,对我说:“下次别逃课,小心被处分。”

      我愣在那里,直到他走进巷子深处。

      那个下午,我是跑回学校的。
      很热,热到像在海底呼吸,喘不上气。

      此后的几个月里,我再也没在学校见过那个人。
      我以为他是在骗我,可能只是职高的一小混混偷了我学校的校服罢了。

      高一下学期,六月份,学校组织高三喊楼活动。
      我们和高二学生一起挤在高三教学楼下,每人手里握着黄色荧光棒。老师要求左右挥舞,我们就照做,不懂是干什么。

      我循着人声最沸腾的二楼望去,一群高三的学生欢呼着什么,一甩,一沓厚厚的、白花花的卷子盘旋而坠,落在底下的灌木丛上,深绿的叶子被震得晃来晃去。

      他们的狂欢与我不相通,我只知道下节课是数学,等待我的是函数和从讲台上发下来的答题卡。

      夜色很浓,像黑色硝烟滚滚而来,漫上树梢,还有每个人的肩。
      我百般无聊,应付着挥舞荧光棒。

      黄色的海在我身边起伏,有人放歌,辨不出是哪首歌,前奏模模糊糊涌进耳中。
      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轻快的笑,往教学楼空旷的中央聚集。

      我的目光跟着灯光晃,停在一楼走廊上,那里只站着一个人,像是在看手机,一抹微小的蓝光在闪烁。
      那人头发有点长,风往右偏,把他的脸糊住了。

      他手里没有荧光棒,忽然抬头,望向某个地方。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就跟着他的目光望,可那里什么也没有。
      一不留神,他不见了。也许是混入人海,也许是回了教室。

      旁边有人在喊“学长学姐加油”,许多纸飞机掠过半空,歪歪扭扭地滑行。
      有一只落在我脚边,拾起来,翻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别怕。」

      有同学笑出声,他们捡到的纸飞机里写的都是“前程似锦”、“上岸”类似的话。
      我默默把纸折成正方形,塞进裤子口袋。

      谁在怕?
      我不怕。

      歌曲渐入尾奏,教学楼终于亮起灯,像世界睁开了眼,体育老师组织学生回班。
      我被身后的人往外推,踏过台阶,晚自习的铃声响了,一切照旧。

      一只又一只纸飞机孤独地躺在地上,保洁把它们装进黑色垃圾袋,收进垃圾桶。

      好像这本来就是它们的归宿。
      虔诚写下的心愿,只能和尘埃一样渺小。

      十六岁的我是有抵抗一切的勇气。
      许多年后的一个夏天,等我再次回忆,才迟钝地发现,所有用来比作青春的词,不过是以“不怕”二字来概括的。

      因为那时,我才知道所谓勇敢,不过是有人住进十八岁的风里,毅然孑然,去守护整个世间的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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