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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旧友声 狱外旧友争 ...

  •   陆青吟到锁心狱外时,药箱带子勒得掌心发疼。
      地底石阶一层比一层冷,墙缝里渗着水,水珠顺着青黑石面往下滑,落到阶边浅沟里,带出一点铁锈味。她提着灯走得急,灯火被地风吹得往后倒,照不稳前头的路。跟在后面的碧筠峰药童抱着两只药炉,脚步打滑,差点摔在台阶上。
      “慢些。”陆青吟回头扶了一把,“别把炉子摔了。”
      药童脸色发白:“陆师姐,这地方……真能给人养伤吗?”
      陆青吟没答。
      越往下,锁链声越清楚。不是一下两下,是很多条铁链在石壁里缓慢磨动,声音低哑,听得人牙根发酸。守门的戒律弟子站在最底层石台前,腰间令牌发着冷光。他们看见陆青吟,神色都有些为难。
      为首那人拱手:“陆师姐,掌门令,锁心狱不得擅入。”
      陆青吟把药箱放到石桌上:“我来换药。”
      “里面有阵法护体。”
      “阵法会缝皮肉?”陆青吟抬眼,“会止血?我看她经脉断了好几处了。”
      戒律弟子被问住,嘴唇动了动:“我们奉令行事。”
      “那去请能说话的人来。”陆青吟把袖口挽起,露出手腕上沾着的药粉,“我就在这里等。”
      药童小声道:“师姐,闻峰主说,若他们不让进,就把药放门口……”
      陆青吟看了他一眼。
      药童立刻闭嘴。
      石门里传来一声细响。
      很轻。
      像铁钩从骨头里拖过。
      陆青吟脸色变了,顾不得戒律弟子阻拦,提灯往前走了两步。冷白阵光从门缝里溢出来,落在她鞋尖,冻得她脚背发麻。她听见里面有人呼吸,断断续续,夹在锁链声里,几乎分不出来。
      “谢辞鸢。”
      石门内静了一息。
      陆青吟贴近门缝:“听见了吗?”
      里面传来很低的一声:“嗯。”
      那声音干哑得不像谢辞鸢。
      陆青吟喉咙一紧:“你别动。我带药来了。”
      谢辞鸢过了会儿才答:“多谢。”
      多谢。
      两个字平得吓人。
      陆青吟攥着灯柄,指节一点点发白。她想骂她,想问她疼不疼,想说你是不是傻,想说顾夜安要是看见你这副样子会疯。可石门外站着戒律弟子,药童也在,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门内又响了一下。
      谢辞鸢像被什么扯住,呼吸乱了一拍。陆青吟听得清清楚楚,心口也跟着缩了一下。
      “你们疯了吗?”她转身看向戒律弟子,“这叫问心?这是要把人活活折磨死。”
      为首弟子脸白了:“陆师姐慎言。”
      “我慎什么言?”陆青吟拎起药箱,走到他面前,“她有罪,审她。她伤人,罚她。南宫的事该怎么算怎么算。可你们把人弄成这样,再说是救她,谁信啊?”
      “陆师姐!”
      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沈惊鸿从上方下来,怀里抱着一卷副册,身后跟着周砚。玉衡峰弟子服在地底冷风里被吹得贴住肩背,他脸色也不好,眼底青黑,显然又熬了一夜。
      陆青吟看见他,火气更盛:“你来得正好。你们玉衡峰也管审罚,告诉我,哪条戒律说能把人用铁链穿成这样?”
      沈惊鸿停在石台上,目光扫过石门和门缝里的冷光:“锁心狱不归玉衡峰管。”
      “那你们就看着?”
      “我今日来,是把外宗问罪副册送给戒律堂。”
      “送册子?”陆青吟笑了一声,笑得发涩。
      沈惊鸿看向她:“南宫罪证也在册子里。若册子丢了,外宗明日就能说谢辞鸢勾结玄阴毁证。到时她不是入狱,是问斩。”
      陆青吟咬住牙。
      她知道沈惊鸿说得对。
      正因为知道,才更难受。
      石门里传来谢辞鸢的声音:“陆青吟。”
      陆青吟立刻回头:“你别说话。”
      谢辞鸢像没听见:“沈惊鸿。”
      沈惊鸿走到门前,隔着半尺冷光停住:“我在。”
      “副册。”
      “在。”
      “别让南宫旁支拿走。”
      沈惊鸿低声:“不会。”
      “人证呢?”
      “赤砂工役暂安置在玄阴和太虚交界,外宗有人核对过。还活着。”
      门内安静了片刻。
      谢辞鸢道:“好。”
      陆青吟听着那个“好”,眼眶一下热了。她低头翻药箱,手忙得差点把银针匣扣翻。
      沈惊鸿看着石门,声音放低:“谢师姐,你现在感觉如何?”
      谢辞鸢答得很慢:“还好。”
      陆青吟猛地抬头:“你闭嘴。”
      门内静了一下。
      沈惊鸿也看向她。
      陆青吟把药瓶攥在手里,声音发抖:“你还好什么?你是不是疼傻了?我在外头都听见锁链拉锯骨头的声音,你跟我说还好?”
      谢辞鸢很久没答。
      冷白阵光从门缝里往外爬,爬到陆青吟裙角,又退回去。陆青吟闻到血味更浓了,血在里面流,流不出来,气味却一点点渗进石门。
      谢辞鸢终于开口:“疼是好事。”
      陆青吟愣住。
      沈惊鸿的脸色也变了。
      药童抱着药炉站在后面,吓得眼泪都快出来。
      陆青吟贴近门缝:“谢辞鸢,你说什么?”
      谢辞鸢低声道:“我还知道疼。”
      陆青吟指尖发麻。
      她忽然明白泠玄素为什么说不能让她被洗干净。里面那个人不是不痛,也不是撑得住。她是在拿痛当东西抓。抓不住红绳,就抓伤口;抓不住阿蘅,就抓铁链;哪怕疼得血衣烂成一片,也比心里空着强。
      陆青吟把额头抵到冰冷石门上,闭了闭眼。
      “你别这样说。”
      谢辞鸢道:“抱歉。”
      “别跟我道歉。”陆青吟低声骂她,“你每次道歉都没用。”
      沈惊鸿把副册交给周砚,走到戒律弟子面前:“开门,让陆师姐进去换药。”
      戒律弟子脸色一变:“沈师兄,这不合令。”
      “我不进,她进。药童留外面。换药全程由戒律堂看阵,不动锁,不撤禁。”
      “掌门令——”
      “掌门令不许擅入,说了医修可以入内救治。”沈惊鸿把玉衡峰令牌拿出来,“若上头追问,记我名。”
      陆青吟抬眼看他。
      沈惊鸿没看她,只盯着戒律弟子:“开。”
      戒律弟子犹豫很久,终于拿出钥令。石门上的符纹一层层亮起,冷光划过地面。门缝扩大时,血味扑出来,药童当场往后退了半步。
      陆青吟提着药箱进去。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
      可真看见谢辞鸢时,脚还是停住了。
      地底石台上,三十六道问心锁从四方石壁伸出,穿过腕骨、肩胛、肋侧、腰腹和膝骨,把人悬在半跪半立的位置。白衣早被血泡得看不出原色,布料破在锁链边缘,贴着伤口。谢辞鸢的白发垂下来,一缕缕沾着血,脸色白到发青,眼神却很清醒。
      她右手离红绳很近。
      真的只差半寸。
      陆青吟胸口发疼,疼得喘不过气。她把药箱放到石台边,手指在药瓶上找了两次,才摸到闻鹤年配的护心散。
      谢辞鸢看着她:“吓到你了?”
      陆青吟抬头:“你再说一句这种话,我就把最苦的药塞你嘴里。”
      谢辞鸢沉默了一下:“好。”
      陆青吟低头剪开她肩头碎布。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剪到一半,谢辞鸢的手指动了一下。锁链随之响起,右腕伤口又渗出血。
      陆青吟停住:“疼就说。”
      谢辞鸢看着她,像在认真分辨这句话。
      陆青吟被她看得发冷:“谢辞鸢,疼就说,不是让你证明什么。”
      谢辞鸢低声:“疼。”
      陆青吟鼻尖一酸,立刻低头上药。
      药粉落到伤口,血沫翻起一点。谢辞鸢呼吸乱了几息,很快又稳住。陆青吟看得恼火,手上却放轻。
      “别忍。”
      “嗯。”
      “嗯什么嗯。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你说,疼。”
      谢辞鸢顿了顿:“疼。”
      陆青吟把药粉按住,眼泪差点砸下去。她硬生生转开脸,把泪意压回去。
      沈惊鸿站在门外,没进来。他从门缝看见石台上的血衣,也看见谢辞鸢腕边那根碰不到的红绳。周砚站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吓人。
      周砚低声道:“大师兄,这也太……”
      沈惊鸿道:“记下来。”
      周砚愣住:“记什么?”
      “锁心狱刑况,伤势,医修入内时间,换药所用药物。”沈惊鸿声音很低。
      周砚握紧笔:“是。”
      门内,陆青吟换到谢辞鸢左肩。那处伤更深,锁链从肩胛旁穿过去,伤口周围已经被阵光冻出一圈白。她看得手心发凉。
      “这锁不能松一点?”
      戒律弟子站在门边:“松锁会触清心阵。”
      陆青吟回头:“触了会怎样?”
      “刑罚重启。”
      陆青吟闭了闭眼,低声骂了一句。
      谢辞鸢道:“别骂他。”
      陆青吟气笑:“你现在还有心管这个?”
      “他只是奉命。”
      “你倒宽容。”
      谢辞鸢看着石壁:“我也只是受罚。”
      陆青吟手上一停。
      谢辞鸢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委屈,也没什么怨。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害怕。她像把自己也放进了某个冷硬的格子里:有罪,受罚,流血,疼,理所应当。
      陆青吟把药布贴上去:“你是太虚境的弟子,太虚境没有这样的刑罚。”
      谢辞鸢眼睫轻轻动了下。
      陆青吟继续道:“南宫的事要审,顾夜安的事要问,你护她也要担。可你不是一件拿来给外宗交代的东西。听见了吗?”
      谢辞鸢看向她。
      这句话像落进了很深的水里,过了许久,才有一点回响。
      “听见了。”
      陆青吟松了口气,又听见她问:“阿蘅有信吗?”
      陆青吟抿住唇。
      她想起泠玄素袖中那枚黑简,想起“稳命针可撑数日”,也想起顾蘅两个字。她不知道能不能说,不知道说了会不会让锁心狱里的清心阵更凶。
      谢辞鸢看着她:“不能说?”
      陆青吟低头收药:“有信。她还活着。”
      谢辞鸢闭了闭眼。
      “好。”
      陆青吟抬头:“你除了好,还会不会说点别的?”
      谢辞鸢认真想了想。
      “让她别来。”
      陆青吟手里的药布险些掉下去。
      谢辞鸢声音很轻:“这里不好。”
      陆青吟喉间堵得厉害:“她要是听你的,就不是顾蘅了。”
      谢辞鸢看着红绳,没有再说话。
      陆青吟顺着她视线看去。那根红绳旧得快要褪色,贴在血污旁,干净得突兀。谢辞鸢的手被锁钉钉在半寸外,指尖再怎么动,也碰不到。
      陆青吟忽然伸手,拿起旁边药瓶,放到红绳下方能看见的位置。
      谢辞鸢看她。
      陆青吟道:“你碰不到,我把药放近些。你看着,也算有人在。”
      谢辞鸢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细微变化。
      “多谢。”
      “又来了。”陆青吟把药箱扣上,“等你出去,请我喝酒。”
      陆青吟低声补了一句,“如果你能出来的话”,声音里夹杂着哭腔。
      “我不会喝酒。”
      “学。”
      “好。”
      陆青吟提起药箱,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谢辞鸢在冷白阵光里垂着眼,血衣破碎,锁链从四面八方连着她,红绳仍在半寸外。
      她忽然觉得这地底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所有人都默认,只要谢辞鸢还活着,事情便不算坏。
      陆青吟走出石门,眼圈红得藏不住。
      沈惊鸿看了她一眼:“伤势如何?”
      陆青吟把药箱往石桌上一放:“很糟。”
      周砚握着笔,不敢落。
      陆青吟看向沈惊鸿:“你不是要记吗?记。三十六道问心锁,肩胛和左肋伤口有冻蚀。人还清醒,清醒得吓人。”
      沈惊鸿对周砚道:“写。”
      陆青吟盯着他:“还有一句也写。”
      沈惊鸿抬眼。
      “锁心狱不是治人。”陆青吟一字一顿,“是把人磨空。”
      周砚笔尖停住。
      沈惊鸿沉默片刻:“这句我来写。”
      陆青吟看着他:“你敢写?”
      沈惊鸿翻开副册,在空白处落笔。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敢。”
      地底风从石阶上吹下来,吹动副册纸角。陆青吟看着那行字慢慢成形,胸口那口气仍堵着,却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落下去的地方。
      石门内,锁链又响了一声。
      陆青吟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谢辞鸢,你撑着。”
      里面隔了许久,传来一声很轻的回应。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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