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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大雨滂沱 黑车雨夜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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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是在半夜砸下来的。
父亲的咳嗽声在雨幕里断断续续,像漏风的风箱,天快亮时才被疲惫压了下去。谢辞鸢握着竹刮子,在米缸壁上刮出最后那一抹米糠。混着苦涩的野菜煮成了两碗糊糊,一碗放在父亲床头,另一碗搁在灶台旁,等衔月醒来。
那时候衔月还蜷在被窝里。灰褐色的乱发散在枕上,腕间的红绳被窗缝渗进的水汽洇得深沉,那截残月状的银纹,亮得像一枚冰冷的钉。
谢辞鸢想去陈记粮铺赊半斤糙米。她没叫醒妹妹。陈掌柜刻薄,她得在那儿磨很久。
出门前,她只来得及看最后一眼。衔月翻了个身,把板结的棉被往怀里死死一搂,像是要把那点微弱的体温藏到骨头缝里。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活生生的衔月。
回来时,暴雨已将视线绞得粉碎。怀里的糙米被油布裹得死紧,棱角分明地硌着肋骨,却带着她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院门虚掩。原本干硬的木板被泡得发胀,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叫,像在控诉某种中途夭折的等待。
枣树在暴雨中疯狂摇晃。井沿的木桶盛满了黄浊的雨水。
“衔月。”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梁木的呻吟。灶膛里的余烬尚未熄透,散发着一股垂死的气味。
桌上那半碗野菜汤没动。汤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灰色油膜,冷得像块冰。谢辞鸢伸出指尖触了一下碗沿,那种深入骨髓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后脑。
灶台明明还是温的。
门槛边,衔月的布鞋整整齐齐地并排摆着,鞋尖朝外。那是随时准备跳进雨里、去接应姐姐回家的姿势。左脚后跟那个磨穿的小洞里,还塞着一粒前天捡柴时带回来的砂砾。
被子叠得方正,那是王婶教的规矩。枕头上压出的凹陷尚未回弹,一根灰褐色的发丝弯弯地勾在那里,像极了这间屋子断掉的最后一丝生机。
没有打斗,没有凌乱。窗台上晒的酸枣还在,墙角陶罐里的干芦苇也没倒。
可人,就这么凭空被这满天的雨给化掉了。
谢辞鸢一头撞进雨幕里。
泥浆没过了脚踝。她跑过全村共用的那口水井,井口灰蒙蒙的,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她趴在湿滑的井沿上向下望,除了深不见底的绝望,什么都没有。
“衔月——”
嗓子瞬间被暴雨堵死。这个名字先是被雷声剥开,接着被喘息撕碎,最后化作喉咙口一团血腥的沙。
后山的炭窑是空的。窑口的蛛网被打成了碎裂的经纬,缩在角落的蜘蛛将八条腿蜷成一个绝望的球。谢辞鸢在窑口滑倒,膝盖撞在锋利的树根上,皮肉绽开的钝痛竟然让她感到了一丝名为“真实”的宽慰。
她满身泥水地站在村口时,天已近黑。
王婶和几个邻居缩在屋檐下,揣着手。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发霉的针。
“早说了,克亲。”孙老头剔着牙缝,语气淡得像在说一桩早就猜中结尾的晦气事。
“怕是山里的东西叼了去。”王婶嘴角撇出的弧度,熟练得像是在数一块变质的豆腐,“这种兵荒马乱的年景,灰眼睛的娃最招邪。”
“拍花子的最喜欢这种不哭不闹的,好脱手。”
闲言碎语隔着雨幕,忽远忽近,像浮在脏水面上的枯草。
谢辞鸢跌坐在泥地里。泥水灌进她蹭破的伤口。那些声音渐渐变成了尖锐的耳鸣。她想起三天前的傍晚,衔月坐在门槛上,盯着天边沉郁的云海看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了岁数的死寂。
“看什么呢?”
衔月当时回头笑了一下。那颗小虎牙露出来,尖尖的,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决绝。
还有那些瘀伤。小臂上两道清晰的、边缘锐利的长条状淤青,分明是被某种器物死死箍住后留下的痕迹。
“摔的。”衔月当时把袖子猛地扯下,眼睛里全是藏匿的慌乱。
那时候,谢辞鸢选择了相信。或者说,她不敢不信。因为信了,就能维持那点摇摇欲坠的安稳。
现在的报应,就是那碗凉透的野菜汤。
谢辞鸢把脸埋进满是腥气的泥手里。手掌间全是湿土、腐叶与铁锈的味道。肩膀的颤抖带动了整片雨幕,她像是一片被暴雨彻底打穿的烂叶子。
她不敢想。不敢想衔月一个人坐在那碗变凉的野菜汤前,盯着门口,等了多久。看那油膜一点点凝固,看天色一点点从灰白变成铅黑。她有没有走到门口,又因为怕弄湿鞋子被姐姐骂,才又退回来看那些酸枣?
天光放出一抹虚弱的青。
谢辞鸢从泥地里支起僵硬的残躯。骨节咯吱作响。
她走回那间屋子,将那双鞋尖朝外的布鞋捡起,仔细地搁在门槛上晾干。然后,她端起那碗野菜汤。
破裂的油膜下,汤水已被落下的雨滴稀释成了灰绿色。她一口口咽下去。凉的。涩的。带着一股生铁般的腥。
碗底落回灶台,发出清脆的响动。她正要抬脚去县城报官,去画那张衔月永远不可能变出来的像。
“轰——”
极远处,一声闷雷炸响。不是天雷。是震碎了山谷宁静的炮火。
紧接着,纷乱的马蹄声与“燕国骑兵”的哭号声,如同一把利刃,将最后一点搜寻的希望生生斩断。
谢辞鸢立在灶台前,手还维持着放碗的姿势,却再也没了动作。
视线内,碗壁上贴着最后一小片枯萎的野菜叶,在残汤里浮沉。
那是她最后一次触碰那个名为“家”的幻影。
素雪峰的崖边,风从云海深处逆卷而上。谢辞鸢手腕上的红绳在猎猎风声中疯狂颤动。
她再次闭上眼,那股涩、凉、混着铁腥的野菜汤味,瞬间贯穿了十年的岁月,重新占据了她的喉间。
“我一定会找到你。”
生锈的剑尖猛地刺穿云雾。风雪灌满袖口,而那截褪色的红绳,正死死勒在她的脉搏上,随着那一剑的杀意,剧烈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