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9、山门审 白发归山惊 ...
-
那句话落下,山门前静了一息。
谢辞鸢听见风刮过石阶,细小砂砾从她靴边滚下去。各宗弟子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灵符纸角摩擦出干涩声。她站在石阶下,肩背还残着昨夜旧伤,袖中证据匣贴在小臂内侧,硬邦邦的边角硌着皮肉。
老者盯着她腕上的紫痕,眉间纹路更深:“请罪?谢辞鸢,你纵魔族入赤砂岭,助顾夜安屠灭南宫主脉,事后又带魔族旧俗印记归山。你一句请罪,就想抵消这一切?”
谢辞鸢抬眼看他。
她认得这人,灵虚宫秦宿,碧落秘境外见过一面。那时他站在灵虚宫弟子后方,衣冠整肃,说话不急,眼神总落在人身上最不体面的地方。
“太虚境不知情。”谢辞鸢开口时,喉间有些涩,“南宫副册在此,魂灯残片、活髓契书、赤砂矿契与人证名册也在。诸位要问南宫旧罪,可看证据。要问我护顾夜安私刑,我认。”
人群里立刻起了声。
“认得倒痛快。”有人冷笑,“那魔族入仙门地界呢?”
“认。”
“灭门呢?”
“南宫主脉罪人死于反阵、玄阴旧部与我剑下。”谢辞鸢看向说话那名中年修士,“我在场,未阻。”
那修士脸色一变:“好一个未阻!你是太虚境剑修,不是玄阴护法!”
谢辞鸢指尖贴着证据匣,木匣纹路刮过指腹。她本该有许多情绪,羞愧,怒意,难堪,或是想替阿蘅分辩的急切。可心口仍旧空着,像山门雪风从胸腔里穿过去,连回声也薄。
众声皆尘。
那道冷意贴着识海泛开。
她垂眼,按住腕上花痕。
花汁已干,摸上去微微发涩。阿蘅在紫花田里低头替她补痕的样子从眼前晃过,脸色白,眼尾红,却还故意笑着说他们能气死。
谢辞鸢把那点画面按进掌心。
“我不是玄阴护法。”她说,“顾夜安是南宫旧案苦主,也是玄阴夜烬主。她复仇有罪,各宗可问。南宫换髓、贩童、炼活髓、以凡人工役养血砂,也有罪。诸位若只问前者,不问后者,我不服。”
秦宿身旁一名灰袍长老呵了一声:“你不服?南宫罪证该由各派会审,轮不到她顾夜安私设刑堂,更轮不到你这个太虚弟子护着她把人杀尽。”
谢辞鸢道:“南宫旁支、凡人、契役者和证人都活着。”
“主脉呢?”
“涉案者死。”
“谁判他们涉案?”
谢辞鸢看着他:“账册,魂灯,活髓契,地牢人证。”
灰袍长老往前迈了半步,法印在袖中亮起:“这些东西在你手里,你说是就是?若账册由魔族伪造呢?若所谓人证受顾夜安挟制呢?谢辞鸢,你同她有私,凭什么让天下人信你?”
“凭我。”沈惊鸿的声音从人群侧前方传来。
谢辞鸢侧眸。
沈惊鸿抱着那卷副册,脸白得厉害,眼底还有赶路留下的血丝。他越过两名玉衡峰弟子,站到石阶前,声音发紧,却咬字清楚:“副册由我亲手核过。南宫账目与玉衡峰旧案库、赤砂矿契、柳溪村失童案、小寒山尸傀案能相互印证。灵虚宫若疑伪造,可派阵师当场验墨、验契印、验魂灯残灰。”
秦宿看向他:“沈惊鸿,你替她作保?”
沈惊鸿喉结动了动,视线掠过谢辞鸢颈侧那点咬痕,又很快挪开:“我替证据作保。”
这话落得很硬。
谢辞鸢听见身后陆青吟低低吸了口气。
陆青吟从魏长老旁边挤过来,手里还攥着一只药瓶,青衫下摆被山风吹乱。她看到谢辞鸢肩头干涸的血,眉头拧紧:“谢辞鸢,你伤口还在出血。”
有人立刻道:“陆青吟,此时问罪,你少拿伤病岔开话。”
陆青吟扭头,眼神冷了:“她站在这儿回话,人没跑,剑也没拔。我看一眼伤势碍着谁了?”
“放肆!”
“我碧筠峰弟子看病,放什么肆?”陆青吟把药瓶塞进谢辞鸢手里,声音放低,“含一颗,别硬撑。你脸色不像活人。”
谢辞鸢握住药瓶,指腹碰到温热瓷身。
她想说不用,舌尖却尝到一股铁腥气。昨夜到今晨,她确实没怎么吃东西。阿蘅送她到界门时,也忘了让她吃药。想到这里,她心口空处忽然泛起一点细细的疼,很远,像隔着雪原传来。
陆青吟盯着她:“吃。”
谢辞鸢倒出一颗药丸,放入口中。
苦味散开。
陆青吟眼圈有些红,嘴上仍硬:“还会听话,那就行。”
谢辞鸢看着她:“多谢。”
“谢什么。”陆青吟把声音咽回去,退到一侧,却没走远。
秦宿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落回谢辞鸢腕间:“谢辞鸢,你口口声声说证据,可今日众派问你的,不止南宫。你身为太虚境素雪峰真传,与玄阴夜烬主行定侣旧俗,可有此事?”
山门前的风忽然冷了些。
谢辞鸢听见四周衣袍声停了停。
她抬起手,袖口滑下,紫花痕露在晨光里。那痕迹顺着腕骨绕了一笔,色泽不艳,却比血衣上的暗红更刺眼。
“有。”
人群里有人骂了一句污秽。
陆青吟脸色一变,沈惊鸿也握紧了副册。
秦宿继续问:“你颈侧痕迹,也是她留下?”
谢辞鸢没有躲:“是。”
“你与魔族夜烬主有肌肤之亲?”
沈惊鸿猛地抬头:“秦长老,问罪不是羞辱!”
秦宿冷声道:“她既敢做,便该敢答。此事关乎太虚境弟子是否受魔族媚术所惑,关乎她证词是否可信。”
谢辞鸢看着秦宿,舌根苦味还在。
她忽然想起阿蘅替她拉高衣领时,手指停在那处咬痕上,低声说山门前人多,嘴脏。
确实脏。
可她若遮了,阿蘅会更疼。
谢辞鸢放下袖口:“我与顾夜安有私。不是媚术。”
“你怎知不是?”
“我知。”
“凭什么?”
谢辞鸢沉默了一息。
天道冷声又起。
情念皆妄,弃之可清。
她听得清楚,也感到那股冷意顺着丹田往下漫,像要把阿蘅留在她身上的痕迹一并洗去。她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进掌心。
疼意很淡。
她盯着腕上紫痕,逼自己把花田、灯窟、石床、阿蘅带着鼻音的“别断我”一件件想起。
“凭我愿意。”她说。
秦宿眉头一紧。
谢辞鸢抬眼:“若是媚术,我今日可推给她。说我受惑,说南宫灭门皆因她蛊我,说私情并非本意。这样能少很多罪名。”
灰袍长老冷笑:“你倒会算。”
“我不这样说。”谢辞鸢声音不高,“因为不是。”
山门前又静下来。
谢辞鸢知道很多人看着她。那些目光落在白发上,落在血衣上,落在霜月和紫痕上,带着惊疑、厌恶、惋惜,也有说不清的看热闹。她分不出每一道目光来自谁,也懒得分。
她只看向沈惊鸿手里的副册。
“南宫证据,请玉衡峰封存。若各派要验,我配合。若问我私纵顾夜安、护她复仇、让玄阴入赤砂,我认罚。若要我说南宫无罪,顾夜安该任人剥骨后安分等会审,我说不了。”
“谢辞鸢!”魏长老在山门内急急叫她。
谢辞鸢朝他看去。
魏长老脸上血色也少,鬓边乱发被风吹到额前。他想拦她,又碍着各宗人在场,只能咬着牙道:“话别说绝。”
谢辞鸢明白他的意思。
宗门还要转圜,太虚境还要周旋。她每认一句,都给素雪峰添一分麻烦。
可她若把话缩回去,山门外那些人会把顾夜安踩进更脏的泥里。
她低声道:“抱歉。”
魏长老闭了闭眼。
秦宿道:“好。既然你认私情,认护魔,认灭门在场,那便请太虚掌门给各派一个交代。谢辞鸢此等弟子,若仍留在素雪峰,太虚境何以服众?”
“秦宿。”山门内传来一道女声,“你站在我太虚境内,问我徒弟,问得够久了。”
谢辞鸢指尖一顿。
石阶上方,雪色道袍从山门阴影里走出。泠玄素发髻整齐,脸色比平日更白,眼底却冷。她身后跟着素雪峰两名弟子,谁也不敢抬头。
山门前不少老一辈修士变了神色。
有人放低声音:“泠玄素……”
又有人看着谢辞鸢的白发与梅意,低低说了半句:“当年霜序逆命案,也是这般……”
谢辞鸢听见了。
泠玄素也听见了。
她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过那人:“说完整。”
那人噎住。
秦宿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却硬:“泠峰主,令徒所涉诸罪,她已亲口承认。”
泠玄素看向谢辞鸢。
谢辞鸢抬头,想开口:“师尊,我……”
“闭嘴。”泠玄素道。
谢辞鸢把后半句咽下。
泠玄素走下两级石阶,停在她身前不远。谢辞鸢能闻到师尊衣袖上素雪峰的冷梅香,也看到她指尖藏在袖内,微微泛白。
“伤哪了?”泠玄素问。
谢辞鸢没料到她问这个:“肩,背,还有左肋。”
“霜月呢?”
“在。”
“证据呢?”
“沈惊鸿手中一份,袖中还有副匣。”
泠玄素点头:“脑子还在。”
陆青吟在旁边咳了一声,像差点笑,又没笑出来。
秦宿脸色发沉:“泠峰主,各派等的不是师徒叙旧。”
泠玄素转身:“我徒弟犯的罪,太虚境会审。南宫旧罪,玉衡峰会验。你们若要旁听,递拜帖,入客峰,按规矩来。”
灰袍长老道:“她私通夜烬主,罪证就在腕上,泠峰主还要护?”
泠玄素看向谢辞鸢腕间紫痕。
谢辞鸢心里空处紧了一下。她不知道师尊会怎么看那道痕。失望,恼怒,或是寒心,都在情理里。
泠玄素却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她是我徒弟。”她说。
山门前哗然。
泠玄素声音冷平:“我护的不是无罪之人。我护的是太虚境弟子该由太虚境审。”
秦宿目光一寒。
泠玄素抬手,一道雪色灵光落在谢辞鸢身前。那光不强,却把山门前乱涌的灵压隔开。谢辞鸢肩头一松,才察觉方才已有数道威势扣在身上,逼得旧伤渗血。
陆青吟低骂:“怪不得脸白成这样。”
谢辞鸢低头看见袖口暗红扩大,药丸苦味还压在舌根。
天道低语轻轻响起。
你看,尘缘皆苦。
她抬手,又按住腕上紫痕。
泠玄素侧目:“手放下。”
谢辞鸢一顿。
“痕迹在就在,用不着一直摸。”泠玄素道,“站直。”
谢辞鸢慢慢放下手,挺直背。
肩背伤处被牵动,疼意终于清晰了些。她反倒松了口气。
秦宿盯着泠玄素:“泠峰主今日这话,可代表太虚境?”
山门内,一道更苍老的声音传来:“代表不了。”
谢辞鸢抬眼。
太虚境掌门从山门深处走出,白发玉冠,金纹道袍在晨光里泛着淡淡光泽。她走得不快,每一步落在石阶上,四周声音便低一分。
泠玄素没有回头,声音冷下去:“掌门。”
掌门看着谢辞鸢,目光停在她白发上,又落向霜月。
那一眼很淡,却让谢辞鸢识海里的天道痕迹轻轻一亮。
众声皆尘。
这一次,那冷声像从掌门身后传来,又像从她心底升起。
掌门开口:“谢辞鸢,入山。”
谢辞鸢看向泠玄素。
泠玄素侧身,挡开各宗目光:“走。”
秦宿上前:“掌门,今日各派在此,太虚境不可私下带走她。”
掌门停下,语气温和:“秦长老放心。太虚境不会私护。山门问话到此为止,三日后,问心殿会审。”
谢辞鸢的手指猛地一蜷。
她的心仍旧空,可身体替她疼了一下。
泠玄素看见了,眉眼更冷。
秦宿也看见了。他盯着谢辞鸢,慢慢道:“若顾夜安来抢人呢?”
谢辞鸢抬头。
阿蘅在界门前笑着说,真被关起来,她就去抢人。
那句话原本带着玩笑的尾音,此刻被山风吹回耳边,带着紫花田的湿冷气。
掌门道:“她若敢来,太虚境自有规矩。”
谢辞鸢喉间发涩。
她很想说阿蘅不会乱来,可她知道这话连自己也哄不了。阿蘅若知道她不得传讯,不得见她,若听见山门前这些话,未必会等。
她低声道:“我会受审。”
掌门看她。
谢辞鸢抬起眼:“也请掌门允我传一封平安信。只报平安,不谈审事。”
掌门还未开口,秦宿已冷笑:“平安信?给夜烬主递消息?”
谢辞鸢没看他,只看掌门:“她若收不到信,会来。”
这话说出口,山门前又起了声。
有人骂她放肆,有人说夜烬主果然猖狂,也有人把霜序旧案几个字放在嘴边打转。
掌门的目光温和得近乎慈悲:“那便让她来。”
谢辞鸢心口空处一寒。
泠玄素转身:“掌门。”
掌门抬手,山门内金光一线落下,截断泠玄素的话,也截断山门外的议论。
“谢辞鸢,交剑。”
霜月在鞘中轻轻一鸣。
谢辞鸢的手落到剑柄上。
那一声剑鸣贴着掌心,冷得熟悉。
腕上的紫花痕忽然发凉。
不是灵力,不是烙印,只是风吹过干涸花汁。她却想起阿蘅按着她胸口说,空就空着吧,人还在就行。
人还在。
剑也还在。
若交出霜月,她还能不能护住自己,护住那封没能送出的平安信,护住阿蘅不冲进太虚境?
泠玄素站在她身前,没说话。
陆青吟攥着药瓶,沈惊鸿抱紧副册。山门外各派修士的目光一层层落来。
谢辞鸢握住剑柄,指节发白。
掌门声音依旧温和:“谢辞鸢。”
天道低语贴着她识海,轻得像雪。
交出尘缘,便可清明。
谢辞鸢抬眼,看向太虚境山门深处。
那里松雪气息干净,石阶尽头却暗得看不清路。
她慢慢解下霜月,双手托起。
剑鞘离开腰侧的一瞬,腕上紫痕被风吹得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