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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诸派宴 鳞角骨翼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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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翼的人来得比号角更早。
阿蘅刚走到灯窟北门,殷玄度便从石阶下迎上来。他脸侧溅着血,玄袍袖口裂开一道口子,手里拎着一截白骨令。令上刻着翅纹,骨缝里塞着一条细小活虫,虫尾还在扭。
“少主,骨翼送来的请席令。”殷玄度把白骨令递到她面前,“说诸派已到裂谷外,问夜烬主敢不敢开宴。”
阿蘅接过令牌。那活虫嗅到她指尖的玄阴花汁,猛地弓起身,张口咬来。谢辞鸢抬手,霜白灵力从阿蘅腕边掠过,虫身冻成一粒灰壳,落在地上碎了。
殷玄度看见谢辞鸢腕上的紫痕,眼神顿了一下,很快移开。
阿蘅把白骨令丢回他怀里:“开。”
断臂老者站在旁边,脸色一紧:“少主,灯窟内伤者多,宴席若设在主窟,万一他们闹起来……”
“设在旧演武场。”阿蘅抬头望向北门外那片黑石空地,“地方宽,血洗起来方便。”
老者噎了一下。
殷玄度低声笑了:“是。”
阿蘅侧头看谢辞鸢。谢辞鸢白发被风吹到肩前,脸上看不出厌恶,手一直离她很近。她腕间那点紫色花汁露在袖外,跟太虚境霜白法衣放在一处,刺眼得厉害。
“姐姐若不想去,就留在灯窟。”阿蘅开口时,舌尖还带着花汁的苦味,“今晚会难看。”
谢辞鸢道:“我陪你。”
“他们会拿你做文章。”
“让他们说。”
阿蘅看着她,想从那双眼里找一点怒意,或一点被冒犯后的不快。可谢辞鸢仍旧平静。周围这些魔族、血宴、羞辱,在她眼里都成了一场无关的雨。阿蘅心里发酸,嘴上却笑:“行啊,那姐姐坐近点。坐远了,人家还以为我怕呢。”
谢辞鸢点头:“好。”
旧演武场在灯窟外,黑石铺地,边缘竖着十七根残灯柱。柱上的灯油早干,玄阴旧部再度灌油,火一燃,紫黑色烟气贴着石面爬。场中央摆出一张长案,案上无酒菜,只有南宫账册、玄阴旧令、几只封魂石匣和那根骨翼送来的骨桩。
阿蘅坐在长案后。谢辞鸢坐在她右侧,霜月横在膝前,腕上紫痕明晃晃露着。殷玄度立在左侧,旧部沿石阶列开,衣甲破旧,却站得很直。
北门外传来铁蹄声。
最前头进来的是鳞族。来者半张脸覆着青黑鳞片,耳后开着鱼鳃般的裂纹,走路时脚底拖出湿腥水痕。他身后跟着三名鳞族侍从,手臂外侧生着倒刺,眼珠灰白,打量玄阴旧部时毫不遮掩。
鳞族首领坐下,扫了阿蘅一眼:“殷夜来的女儿?”
阿蘅拿起茶盏,没喝:“顾夜安。”
“名字换得挺勤。”他咧嘴,露出细密尖牙,“人族地界回来,连坐姿都像他们。玄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阿蘅把茶盏放下:“鳞族的水路账,我这里有三本。你要从哪一本开始聊?”
那人笑意一顿。
阿蘅把最上面一本账册推过去。封皮上还沾着南宫主堂的灰。
“赤砂矿下的药奴,走的是你们黑潮水路。每三十人抽三成,折成灵砂。南宫二爷在账上写得挺细,连你侄子收了几颗鲛珠都写了。”
鳞族首领的手按在案边,指甲刮出刺耳声。
阿蘅抬眼:“别刮,桌子是旧物,坏了要赔。”
石阶旁有玄阴旧部低低笑了一声。鳞族首领脸上鳞片张开,又慢慢合回去。他没再说话,往后靠坐。
第二批是角族。为首者额上生着两支弯角,角根缠着金环,身形高大,肩宽得几乎挡住身后火光。他进场时踩碎一块石砖,低头看了看,咧嘴笑:“抱歉啊,你们的地太脆了。”
阿蘅看向殷玄度:“记一笔,角族入门毁砖一块。”
殷玄度从袖里取出册子,真写了。
角族首领愣了愣,周围响起几声粗哑笑声。他脸色沉下去,扛着巨斧坐到左侧:“小丫头,你娘当年敢跟我族老祖对拳。你呢?拿账本吓人?”
“我娘能打,跟我会算账,冲突吗?”阿蘅翻开另一卷旧令,“角族三年前吞了玄阴北灯台,杀了守灯一百二十七人,带走灯油八十坛。今晚若带了赔礼,我还能听你多说几句。”
角族首领拍案:“你要赔礼?”
谢辞鸢的手指搭上霜月剑鞘。
阿蘅看见了。她心口一软,又很快把那点软意按回去。
“对。”她看着角族首领,“要赔礼,要人头,要北灯台旧址。你若不给,今晚出门记得多带几个人。我玄阴残部少,砍起来费劲,劳你们排整齐点。”
角族首领盯着她,鼻腔喷出热气,半晌后往后一坐:“有点意思。”
骨翼来得最晚。
领头的男子瘦得像一副披皮骨架,背后两片骨翼收在肩后,每根骨节都镶着暗红小铃。铃声走一步响一下,清脆得扎耳。他进来时,目光直奔谢辞鸢腕上那点紫。
阿蘅知道他会看。
她把手伸到案下,扣住谢辞鸢的手指。谢辞鸢反握回来,掌心冷,却稳。
骨翼首领笑了:“哟,来迟了。听说少主大清早去了归处花田,我还当诸位要喝喜酒呢。”
场中静了一瞬。
阿蘅抬手给自己倒茶:“你来晚了,茶冷。喜酒嘛,轮不到你喝。”
骨翼首领背后铃铛轻响:“正道仙君坐玄阴主座,手上还点着花汁。少主,你这是认亲,还是认情人啊?”
角族那边有人拍着膝盖大笑。鳞族首领眯起眼,等着她答。
阿蘅端起茶盏,闻到冷茶里一股苦尘味。她没急着喝,反倒看向谢辞鸢:“姐姐,他们问你呢。”
谢辞鸢侧眸。
阿蘅把她腕上的紫痕轻轻一扣,抬给众人看:“你说,算什么?”
谢辞鸢看了她一眼,答得很慢:“算我跟你走。”
阿蘅心尖被这几个字撞了一下。
骨翼首领笑声更尖:“跟她走?仙君,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玄阴是魔族里最会装人的一支。长得跟人差不多,心可没那么软。潜伏、下毒、偷袭、换脸,哪样少了玄阴?你在正道修了这么多年,竟被个玄阴小丫头牵着走,太虚境的剑修都这么好哄?”
谢辞鸢指腹轻轻摩挲霜月鞘口,未曾拔剑。
阿蘅听得出谢辞鸢呼吸很平。她心底那点痛又浮上来。若换作从前,谢辞鸢未必会同这人多言,可她会因阿蘅受辱而冷脸。如今那张脸依旧冷,只是冷得干净,怒意很淡,淡到阿蘅辨不清。
阿蘅松开谢辞鸢的手,站起身。
“骨翼说得对。”她开口,演武场里的笑声慢慢低下去,“玄阴长得像人,潜伏,偷袭,骗人。靠这个活下来,丢脸吗?”
骨翼首领眯眼。
阿蘅走到长案前,黑衣下摆擦过石面。她身上还带着紫花田的气味,混着冷茶、血、灯油,落进肺里,涩得很。
“诸位长得不像人,就高贵了?”她看向鳞族首领,“鳞族把药奴塞进水牢时,靠的是鳞片?”
鳞族首领脸色铁青。
阿蘅又看角族:“角族抢北灯台时,一百二十七个守灯人,多半伤病在身。你们靠武力欺负残部,挺光彩?”
角族首领握紧斧柄。
她最后看骨翼:“你们骨翼挂我玄阴斥候,派细作偷看花田。嘴里骂玄阴偷袭,手下倒学得挺快。学费交了吗?”
石阶上的玄阴旧部屏住呼吸。阿蘅听见风吹过残灯柱,火苗伏低,又很快抬起来。
骨翼首领收了笑:“少主牙尖嘴利。”
“牙尖,总比没牙强。”阿蘅把那根骨翼送来的骨桩踢到场中,“这东西,你送的?”
骨翼首领摊手:“小辈不懂事,给少主赔罪。”
“赔礼呢?”
“少主想要什么?”
“送尸的人。”
骨翼首领脸上笑意淡了:“人已经回了骨翼。”
阿蘅点头:“那就拿你身后那个来抵。”
骨翼首领身后,一名窄肩侍从猛地抬头。那人背上骨翼残了一截,正是花田逃回去的细作。他换了外袍,脸上泥痕洗掉,右翼仍被霜痕冻得发白。
骨翼首领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一个传话的,少主何必跟狗计较?”
“你叫他狗。”阿蘅道,“我叫他证人。”
她抬手。殷玄度从侧后走出,扔下一枚留音骨哨。骨哨在黑石上滚了两圈,发出花田里那细作的声音。
“玄阴少主带正道仙君进归处花田,骨翼今晚有好话讲了。”
场中不少目光变了。
阿蘅俯身捡起骨哨,慢慢转着:“我放他回去,是让他传话。可他回去后,你把他带到席上,想让他作证,说我和谢辞鸢私情越界,说玄阴把正道仙君拖下水,对吧?”
骨翼首领没答。
阿蘅道:“行,我替你说完。她进了花田,腕上点了玄阴花汁。我认了她。诸位听清楚了吗?”
场中寂静更深。
阿蘅把骨哨捏碎,碎屑从指间落下:“说完私情,再说公事。骨翼细作闯玄阴归处,窥少主旧俗,辱玄阴旧灯。按旧令,该剐翼,剔铃,吊三日。”
那细作脸色惨白,转身要跑。
谢辞鸢抬眼。霜月仍在鞘中,寒光却从地面掠过,冻住细作脚踝。细作扑倒在地,骨翼上的铃铛乱响。
骨翼首领猛地起身:“顾夜安!”
阿蘅抬手,玄阴旧部从两侧围上。殷玄度亲自走到细作身旁,弯刃出鞘半寸,火光在刃口滑过。
阿蘅看着骨翼首领:“你要拦?”
骨翼首领背后骨节咔咔作响。
谢辞鸢终于开口:“坐下。”
两个字落得很轻。
骨翼首领看向她。阿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谢辞鸢白发垂在肩头,腕上紫痕贴着霜月剑鞘。她坐得端正,眼神淡得近乎冷。阿蘅却知道,只要骨翼首领再往前半步,谢辞鸢会出手。
骨翼首领的脸皮抽了抽,慢慢坐回去。
细作被拖到场边。剔铃声响起时,角族有人皱眉,鳞族侍从移开目光。阿蘅听着那声音,掌心有汗,面上却不能退。魔族看不懂怜悯,只会嗅见软弱。她不喜欢这套规矩,可今晚若不把规矩砸回他们脸上,玄阴旧部明早还会死人。
谢辞鸢的手忽然覆上她腕骨。
阿蘅没回头,只用指尖轻轻勾住她。
剔铃结束,殷玄度把一串带血骨铃扔回骨翼长案前。
“赔礼收了。”阿蘅回到主座,“现在谈账。”
她打开南宫账册,一本一本摆开。
“鳞族,赤砂水路。”
“角族,北灯台。”
“骨翼,昨夜斥候。”
“血瞳收了南宫供奉的魂砂,虫甲替他们藏过药虫。人没到,账到了。”
每念一个名,场中便静一分。阿蘅看着那些魔族脸上的神色,有恼怒,有杀意,有盘算,还有一闪而过的忌惮。她知道这忌惮不够。南宫灭门的血未干,谢辞鸢在旁边,殷玄度旧部仍听命,这些东西只够撑开今晚这道门。门后还有更多牙齿在等。
角族首领忽然开口:“少主拿账本说话,挺利索。可魔族认的从来并非账。”
阿蘅抬眼:“认什么?”
“拳头。”角族首领咧嘴,“殷夜来当年能坐夜烬位,是打出来的。她改了玄阴功法,让一群会钻影子的瘦鬼能正面杀人。你呢?你靠南宫家的灰,靠殷玄度,靠这位仙君。少主,你自己的本事在哪?”
这话落下,旧部里有人面露怒色。
阿蘅没让他们开口。她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茶水苦得刮舌,她咽下去,胃里一阵发紧。
“你想试?”
角族首领扛起巨斧:“宴席嘛,总得热闹点。”
谢辞鸢按住霜月。
阿蘅伸手,按在谢辞鸢手背上:“姐姐,不用。”
谢辞鸢看她。
阿蘅低声道:“我得让他们看我,不只看你。”
谢辞鸢沉默一息,松开剑柄:“不行就换我。”
“嗯。”阿蘅笑了下,“我尽量不丢人。”
她走下长案。黑石冰冷,透过靴底往上钻。角族首领比她高出许多,巨斧横在肩上,影子几乎罩住她半边身子。场边有人开始起哄,骨翼铃声跟着晃,鳞族侍从伸舌舔了舔牙。
阿蘅抬起手,玄阴花汁还残在指甲边。
角族首领大笑:“小丫头,别说我欺你。三招,你能让我退半步,北灯台的事我坐下来听。”
“好。”阿蘅道,“你说的。”
角族首领脚下一蹬,黑石裂开。他速度很快,巨斧带起腥风,擦着阿蘅肩侧斩下。阿蘅未硬接,身形贴着斧影滑过,指尖点在他腕间金环上。
金环发出轻响。
角族首领一击落空,回身横扫。阿蘅矮身避开,衣摆被斧风割出一道裂口。她听见谢辞鸢那边传来极轻的剑鸣,心口反倒稳了一点。
第二招,角族首领换了拳。拳风冲到面前时,阿蘅闻到他皮肤上烧焦铁屑的味道。她退了半步,掌心玄黑气息绕上对方手腕。那并非硬拼,是玄阴旧法里最讨人嫌的一式,借影缠筋,专咬关节。
角族首领动作一滞。
阿蘅抓住这一滞,转身绕到他身后,指尖再点金环。
第三声轻响。
角族首领脸色变了。他刚要回身,脚下影子忽然从黑石里竖起,缠住他踝骨。阿蘅抬膝撞上他膝弯,又用肩把他往前一送。
角族首领往前踏出一步。
场中起哄声断了。
阿蘅站稳,气息有些乱,肩口被斧风划出血痕。她抬手按了一下,指缝染红。疼意来得很清楚,她却觉得这疼比心口那片空要好受。
角族首领低头看自己的脚,又看阿蘅,半晌后笑了:“玄阴的影法?”
“改过。”阿蘅喘了一口气,“我娘改了一半,剩下的,我还在学。”
角族首领把巨斧往地上一立:“北灯台,能谈。”
谢辞鸢已经走到阿蘅身边。她没问能不能碰,直接按住阿蘅肩口。霜白灵力贴着伤处,血很快止住。
“疼吗?”谢辞鸢问。
阿蘅抬头看她,心里那点撑着的冷散开一线:“疼啊。”
谢辞鸢眉心微蹙:“下次我来。”
“那不行。”阿蘅放低声音,带着一点喘,“姐姐总得让我长点脸吧。”
谢辞鸢看着她,眉心还蹙着,却没反驳。
骨翼首领忽然笑了一声:“有趣。少主会打,仙君会疼人,今晚这席没白来。”
阿蘅回过头:“你还想说什么?”
骨翼首领用指节敲了敲案面:“想说,血瞳和虫甲在路上。他们让我带一句话。南宫账册里有他们的名,他们认。可账册里还有一个名字,少主敢不敢念?”
阿蘅眼皮一跳。
殷玄度立刻上前,把一本封得最紧的账册按住:“少主,此册还未核完。”
骨翼首领笑得慢条斯理:“别藏啊。南宫二爷临死前没说完的话,诸位都想听。偷命数的,真只南宫一家吗?”
冷意从阿蘅背后爬上来。
谢辞鸢扶着她肩的手收紧。阿蘅感觉到那点力道,回神,慢慢抬眼。
“今晚谈魔族账。”她说,“别人的名,等我查清。”
骨翼首领摊开手:“行,少主慢慢查。反正这宴才刚开。”
远处北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来者不多,脚步却很齐。灯火照出去,阿蘅看见一排血色眼睛在黑暗里亮起,后方还有虫甲摩擦石地的细声。
她肩口还疼,腕上沾着谢辞鸢的冷意,掌心里则是方才角族金环留下的硬痕。
阿蘅坐回主位,把那本封紧的账册按到案下。
“添灯。”她开口。
殷玄度看她一眼,挥手让旧部点亮残柱。
火光一盏接一盏燃起,照出她腕间细细红绳,亦照出谢辞鸢腕上那朵未干的紫花。
阿蘅看着北门外走来的新客,唇边带出一点笑。
“既然都来了,”她说,“那就把账摊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