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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灭主堂 红灯尽处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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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抱着谢辞鸢时,掌心摸到一片湿热。
血从谢辞鸢肩后渗出来,浸过青袍,顺着布料黏到阿蘅指缝里。她的额头抵在谢辞鸢肩口,闻见冷梅香下翻出的铁腥味,胸腔里那点疼越缩越紧。可堂心还在哭,南宫昭的哭声像细锥,一下下扎进耳朵。
她慢慢松开手。
谢辞鸢的手还搭在她背上,阿蘅退开时,那只手顺着她肩胛滑下,停在腕边。谢辞鸢垂眼看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白发贴在颊侧,发尾沾着灰和血。
“还能站吗?”阿蘅问。
谢辞鸢道:“能。”
阿蘅抬手,指腹擦过谢辞鸢唇边一点血。周围太安静,阵壁外的人都在看。她也知道他们在看,可她此刻不想管。
“等我一下。”
谢辞鸢握住她指尖。
“嗯。”
那一声很轻,轻得像药室里答她的话。阿蘅把手抽回,转身看向堂心。
太上长老跪在祖祠门前,胸口白梅还开着,青火从他指缝里一缕缕散掉。护阵长老倒在碎杖旁,掌刑长老被玄阴旧部的黑纹缚住双臂,半张脸贴着石砖。南宫二爷伏在骨灯残册前,喘得像破风箱,眼里却还藏着毒。
南宫昭蜷在阵盘边,背上那根骨针未拔。假仙骨在他胸口一亮一暗,灰红髓气从皮肉底下游走。他看见阿蘅走来,喉咙一缩,整个人往后蹭。
“别过来。”他哭着摇头,“顾姑娘,我错了,我真不知道……二叔他们说那是养骨药,我不知道是你的,我不知道啊!”
阿蘅停在他面前。
她低头看着南宫昭的脸。宴席上那张温和清贵的脸,此刻全是泪和鼻涕,发冠歪在耳侧,衣襟敞着,胸口那截假骨亮得刺眼。
阿蘅忽然想起第九章宴席上,他抬手献技时,满堂灯火都落在那截骨气上。南宫家的人笑着说少主天资出众,旁人也跟着夸。那时她坐在席间,掌心凉得抓不住杯盏。
原来被夸的东西,曾在她骨头里疼过。
“南宫昭。”她开口。
南宫昭抖了一下。
“这骨好用吗?”
南宫昭嘴唇哆嗦:“我……我还你。你放过我,我把它还你。”
“你还得起吗?”
他答不上来,眼泪顺着脸颊滚进衣领。
阿蘅蹲下去。
阵壁外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别看”。也有人把年少弟子的眼睛捂住。阿蘅听见布料摩擦声,听见韩长老倒吸一口冷气,听见殷玄度在不远处沉声吩咐玄阴旧部封住南宫族老的嘴。
她伸手,掌心贴上南宫昭的脊背。
南宫昭整个人僵住。
“别、别碰我……”
阿蘅的手指沿他脊骨慢慢往下。隔着衣料,假仙骨牵出的髓气在他背里乱窜,像一群受惊的虫。南宫昭活见鬼般盯着她,眼珠都快凸出来。
“你们当年剖我的时候,”阿蘅声音很平,“也从这里下手?”
南宫昭尖叫起来。
阿蘅未立刻动手。她只是用指尖点住他背后一处骨节,玄阴气顺着那一点钻进去。南宫昭的叫声猛地断开,下一息又拔得更尖。衣料从他背心裂开,皮肉下浮起一线青白骨光。
南宫二爷厉声道:“顾夜安!你敢动他,赤砂账册里的东西,谁都跑不掉!”
阿蘅未回头。
“殷玄度。”
殷玄度一脚踩住南宫二爷的手背,把他按回残册前。
“少主,您说。”
“让他看着。”
“是。”
南宫二爷被迫抬头。残册边缘的灰沾在他脸上,他还想骂,玄阴旧部的黑纹已经缠住他的喉咙,把后半句堵在齿间。
阿蘅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刃。
那东西很短,像医修剔腐肉用的器具。银色刃口在阵火下冷得发青。她握住时,手很稳,稳到自己都觉陌生。
南宫昭哭得嗓子劈开:“别,别,顾姑娘,夜安姑娘,少主,我求你,我求你啊!我把命给你,我给你磕头,你别剖我……”
阿蘅低头看他。
“我当年也求过吗?”
南宫昭张着嘴,哭声卡在喉间。
阿蘅想不起那夜自己是否求过。她只记得冷,记得骨缝被撬开时,疼到连哭都发不出声。也记得后来许多年,雨天骨里会凉,睡着时会梦见有人把她翻过去,像翻一具药材。
她握刃的手往下一划。
血立刻涌出来。
南宫昭惨叫着弓起身,被阵光牢牢钉在地上。阿蘅的薄刃沿着脊骨往下走,动作不快,每一寸都贴着那截不属于他的髓气。假仙骨受了牵引,在他胸口疯狂闪动,灰红光丝从皮肉里钻出,缠到阿蘅指间。
热的。
黏的。
带着一股药池腥甜。
阿蘅把那缕髓气一点点抽出来。南宫昭叫到最后只剩气音,手指抠着石砖,指甲翻裂,血在砖缝里拖出几道红痕。阿蘅看着那缕灰红从他背里离开,心里一片安静。
爽快并非火烧般冲上来。
它更像一口堵在胸口多年的污血,终于被她吐出来了。
“疼吗?”她问。
南宫昭浑身抽搐,眼泪糊了满脸。
“疼……疼啊……”
“嗯。”阿蘅把髓气绕到掌心。
她又剖开第二处。
阵壁外有人吐了。有人骂她残忍,有人喊她邪魔,也有人一声不吭。阿蘅听见那些声音,却未停。她不需要他们觉得公道。她只要南宫昭记住,借来的骨要还,吃下去的髓也要还。
等最后一缕髓气从南宫昭背里抽出,假仙骨的白光灭了大半。他瘫在血里,嘴巴还在动,发不出完整的话。
阿蘅站起身,满手都是血。
她回头看谢辞鸢。
谢辞鸢站在原地,霜月垂在身侧。她看见了全部,却未移开眼。那双眼里仍旧清冷,清冷底下空得厉害。阿蘅忽然觉得自己手上的血凉了。
谢辞鸢走过来,停在她面前。
“手。”
阿蘅怔了一下。
谢辞鸢从袖中取出半截干净布条,握住她手腕,一根一根擦她指间的血。血太多,擦不净,布条很快染红。谢辞鸢仍慢慢擦,指腹从阿蘅指缝里穿过,动作熟得像在药室里替她擦药。
阿蘅低声道:“你看见了。”
“嗯。”
“怕吗?”
谢辞鸢抬眼看她。
“你在抖。”
阿蘅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一直发颤。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怕的另有东西。”
谢辞鸢未追问,只把她另一只手也拉过来擦。阿蘅看着她垂下的白发,忽然伸手碰了一下。发丝沾到她掌心残血,被染出细细一缕红。
谢辞鸢未躲。
阿蘅踮脚,在她唇角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短,带着血腥味。阵壁外的喧声又起,谢辞鸢只是把她扶稳。
“算完了吗?”谢辞鸢问。
阿蘅看向南宫二爷。
“还差一个。”
南宫二爷被拖到骨灯残册前时,脸上已经看不出人色。殷玄度松开喉间黑纹,他立刻咳出一口血,血点溅在残册封面上。
“顾夜安。”他喘着笑,“你剖了南宫昭又如何?他吃你的骨,你杀他,痛快。可你想知道命数是谁拿走的么?”
阿蘅停住。
谢辞鸢的手还握着她腕,指尖微微一紧。
南宫二爷察觉到这一点,笑得更难听。
“你以为南宫偷了你的命?呵……你从生下来就不在命册上。南宫只是捡了个空子。”
阿蘅盯着他。
“说完。”
南宫二爷抬头,眼珠里爬满血丝。
“命数非我南宫所偷。你该去问……”
话到这里,祖祠门内残存的红灯忽然一跳。青火从他胸口钻出,像一只手掐住心脉。南宫二爷脸上的笑僵住,喉咙里发出赫赫声。
阿蘅往前一步:“问谁?”
南宫二爷张着嘴,眼底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惧。青火沿他经脉烧上来,把他舌根都烧得发黑。他再也说不出话,只死死瞪着祖祠深处。
下一息,他整个人被反阵拖向主脉血印。
阿蘅伸手去抓,谢辞鸢却把她扣回怀里。青火擦着阿蘅指尖过去,烧断她袖口一角。
“别碰。”谢辞鸢说。
南宫二爷撞进阵盘。血印亮到刺眼,又在一声闷响里碎开。他的身体伏在骨灯残册前,没再动。
阿蘅看着那具尸体,胸口空了一瞬。
问谁?
他未说完。
祖祠里的红灯也彻底灭了。
主脉血印断裂后,整座主堂开始摇。梁柱里传来木头劈裂的声音,供案上的祖牌一块块翻倒,阵壁外的人往后退。旁支、凡人、契役者被青白阵门推向廊外,少数证人抱着头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软。
殷玄度带人收走残册、名录和阵盘碎片。韩长老把封匣交给沈惊鸿,自己提着剑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像吞了炭灰。
阿蘅走到堂心。
南宫昭趴在血泊里,还剩一口气。她低头看他,又看向那些被阵光锁住的主脉族老。
“我叫顾夜安。”她说。
声音不大,却被摇晃的主堂送到每个人耳边。
“当年被你们抽骨、藏名、丢进凡间的人,没死。”
南宫昭眼珠动了动。
阿蘅抬起带血的手,按在主脉阵纹上。
“今日,这世上再无南宫。”
黑纹、青火、血印同时往下沉。南宫主堂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像一座空了很多年的骨架终于塌下去。屋脊从中间裂开,尘土和火星扑面而来。玄阴旧部护着证据往外撤,阵门把无关之人推远,主脉罪人被血印拖回堂内。
阿蘅转身去找谢辞鸢。
谢辞鸢已经走到她身边,抬手挡住落下的一截断木。霜月剑光一闪,断木偏开,砸在她们脚边,溅起热灰。
“走。”谢辞鸢说。
阿蘅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未躲开满手的血,也未问谢辞鸢疼不疼。她只是牵着谢辞鸢,跟着殷玄度往主堂外退。
身后轰然一响。
南宫主堂塌了。
风卷着灰从背后扑来,阿蘅被呛得咳了一声。谢辞鸢把她拉进怀里,用袖口挡住她口鼻。那只手还冷,还稳。阿蘅靠在她胸前,听不见心跳,只听见远处赤砂别院外一片乱声。
南宫家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