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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烙印 碧门重启归 ...

  •   残碑外的路塌了一半。
      谢辞鸢扶着阿蘅踏出去时,脚下石面裂开细缝,缝里涌出青黑色水光。水光没有往上溅,贴着石纹向后退,像一条被斩断的蛇,拖着冷腥气缩回碧落井边。井口还在响,纸页翻动声已经乱了,不再一页一页清楚,倒像无数碎纸在水底打转。
      赵逢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发青:“这地方要塌了吧?”
      季衡把断阵尺往地上一按,灰光刚亮,尺端立刻裂开一道细纹。他咬牙收手:“不是要塌,是整座城在退。谢师姐,井下那东西被你们撕开后,命城撑不住原来的规矩了。”
      谢辞鸢没有停。阿蘅半靠在她身侧,身上青衣被血和纸灰弄得发暗,走得很慢。谢辞鸢能感觉到她的重量一点点往自己这边压,却也能感觉到阿蘅还在强撑,不肯把整个人交出来。
      “别硬撑。”谢辞鸢低声道。
      阿蘅抬了抬眼,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很多人看着呢。”
      “看就看。”
      “姐姐这句话,方才已经说过一次了。”
      “有用就行。”
      阿蘅轻轻笑了一下,笑声被井底传来的裂响压断。她皱了皱眉,手指按住腕间红绳。谢辞鸢立刻低头,看见那道银纹裂痕又亮了一瞬,暗红绳结下方,阿蘅腕骨处浮起一圈极淡的白痕。
      那白痕细得像霜,绕着皮肤一寸寸收紧。
      谢辞鸢扣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阿蘅低头看着那圈白痕,眼底冷意沉下去:“它没走干净。”
      “疼?”
      “烫。”
      谢辞鸢指腹贴上去,触到的却不是热,而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那寒意顺着她指尖往上钻,和命册里的天光一模一样。她眼神一变,霜月在鞘中轻响。
      阿蘅把手往袖中缩了缩:“姐姐别碰,会牵到你。”
      谢辞鸢没有放开:“已经牵过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阿蘅看她一眼,声音放轻:“刚才是我往你命数旁边贴,现在是它往我身上钉。”
      谢辞鸢的手指收紧。
      白痕在阿蘅腕上亮了一下,像被她这句话惊动,霜色纹路往皮肤里沉去。阿蘅呼吸一顿,肩背绷紧,仍没出声。谢辞鸢看得清楚,她不是不疼,只是当着众人的面,把所有声音都咬回去了。
      “阿蘅。”
      “别喊。”阿蘅垂眼,睫毛挡住灰瞳里一瞬乱色,“它想让我应。”
      谢辞鸢立刻看向四周。
      残碑外的人群正乱成一团。有人扶着伤者往青灯桥方向退,有人还盯着碧落井,像没弄明白自己活着还是死了。玄衣青年站在石台边,喊天衡宗弟子清点人数,嗓子已经哑了。兽骨铃男修不见踪影,只剩一截断铃落在石缝里,被青水一卷,没了声。
      谢辞鸢没有听见别的声音。
      可阿蘅听见了。
      她靠在谢辞鸢身侧,脸色越发白,目光却落在很远的地方。谢辞鸢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只看见残碑尽头浮出一扇青门。门不是先前入城的门,更像由许多灯影临时拼成,边缘一亮一灭,外头透进来的风带着山石和草木的气息。
      有人喊:“门开了!”
      这声喊像火落进干草里,人群立刻涌动。赵逢拔剑横在前方,骂道:“挤什么!谁再推人,我先把他拍回井里!”
      他嗓门大,这句话又实在凶,几名散修被吓得停住。季衡趁机扶起一个太虚境弟子,低声催赵逢:“先让伤重的走。”
      赵逢嘴上应着,回头看谢辞鸢:“谢师姐,你们先走。”
      谢辞鸢看了一眼阿蘅。
      阿蘅也看她,唇边扯出一点笑:“姐姐别问我后不后悔。”
      “我问你能不能走。”
      “能。”
      话刚落,碧落井又响了一声。石台中央塌下去一圈,井水倒卷,青灯桥方向的灯火成片熄灭。那些灯罩上的名字发出细小的裂声,像瓷片碎在水里。有人回头看见自己的灯灭了,腿一软,差点跪下。
      谢辞鸢扶紧阿蘅,带她往青门走。
      越靠近门,腕间红绳越烫。阿蘅手腕上的白痕却越来越冷,冷得她指尖泛青。谢辞鸢把自己的灵力渡过去,刚碰到那圈白痕,便被一股无形的力弹开,掌心旧伤重新裂开。
      阿蘅低声道:“别管它。”
      谢辞鸢道:“闭嘴。”
      阿蘅愣了一下,很快笑了:“姐姐现在真凶。”
      “你现在少说话。”
      “那姐姐牵紧些。”
      谢辞鸢没有接话,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稳。
      青门近在眼前。门外风声清晰起来,带着碧落崖上的湿雾和泥土味。谢辞鸢看见门外有亮色,不是命册里的白光,也不是青灯的鬼火,而是外界天日落在山崖石壁上的光。那光并不暖,却有活人的气息。
      玄衣青年带着天衡宗几名伤者先踏出去。门光吞没他们后,外头立刻传来惊呼和长老的喝问。紧跟着,几个外宗弟子跌跌撞撞冲出门,哭声、咳声、法器落地声一齐挤进来。
      轮到太虚境时,赵逢让季衡先扶同门出去,自己仍守在门边。
      “谢师姐,快!”
      谢辞鸢带着阿蘅踏进门光。
      门光落到身上的一瞬,阿蘅腕上的白痕猛地亮起。谢辞鸢听见她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痛音,立刻侧身把人护住。青门像被那道白痕刺激,门框上的灯影全向阿蘅腕间聚来,细密光丝一根根缠上她手腕。
      阿蘅的手在谢辞鸢掌中抖了一下。
      谢辞鸢拔剑,霜月剑气贴着腕边斩过,斩断数根光丝。断开的光丝没有散,反倒化成更细的白点,钻进阿蘅皮肤。阿蘅脸色一白,膝盖几乎软下去。
      “姐姐,别斩。”她咬着字,“它在借你的剑认我。”
      谢辞鸢硬生生停住剑。
      门外长老的声音近了:“里面还有人吗?快出来!”
      身后命城裂响逼近,前方青门不稳,脚下石面已被青水漫过。谢辞鸢看着阿蘅腕上的白痕,那东西已经从一圈霜线变成一道细小印记,像一枚未闭合的天眼,又像被针刻进皮肉的残月。
      阿蘅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太冷,冷得谢辞鸢心头一沉。
      “它记住我了。”
      谢辞鸢抓住她:“看我。”
      阿蘅抬眼。
      她把霜月收回鞘中,用空出来的手覆住那道白痕,哪怕那寒意顺着掌心钻得她指骨发麻,也没有移开。
      “先出去。”
      阿蘅望着她,眼底冷光被压回去一点:“出去以后呢?”
      “再算账。”
      “跟谁?”
      谢辞鸢看向身后正在崩塌的碧落井:“谁留下的,就跟谁算。”
      阿蘅唇边的笑意终于动了动:“姐姐这话不像正道弟子。”
      谢辞鸢扶着她穿过青门,最后一步落下时,身后命城传来轰然巨响。青灯桥、残碑、碧落井和那座由命册撑起的旧城,在门光里一层层塌回黑暗。谢辞鸢没有回头,只感觉一阵冷风从背后扑来,带着无数破碎名字擦过衣摆。
      门外是碧落崖。
      雨已经停了,崖间雾气却比入境前浓得多。各宗长老站在光门外,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原本平稳的秘境入口裂成数道青痕,像一块被巨力敲碎的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出来的人,有人在哭,有人抱着同门的衣物发抖,还有人一遍遍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怕念少了便会被什么东西收走。
      谢辞鸢刚站稳,赵逢从门里滚出来,背后还拖着一个半昏迷的散修。他摔在地上,骂了半句,又猛地回头:“季衡出来了吗?”
      季衡扶着断阵尺从旁边爬起来,灰头土脸:“我在。”
      赵逢松了口气,骂声才接上:“这鬼地方以后谁爱来谁来。”
      魏长老快步走来,目光扫过谢辞鸢染血的白衣,又落到阿蘅身上:“怎么回事?秘境为何提前闭合?其他弟子呢?”
      谢辞鸢扶着阿蘅,掌心仍盖着她腕间白痕。她能感觉到阿蘅在发冷,整个人像一段被井水浸透的竹枝,表面还撑着,里面已经空了一截。
      “命城吞人。”谢辞鸢道,“先救伤者。”
      魏长老眉头一皱:“命城?”
      谢辞鸢看向地上那些还在发抖的人:“他们都看见了。”
      玄衣青年也被天衡宗长老扶着,闻言抬头,声音沙哑:“谢师姐说的是实话。秘境里不是寻常洞天,是一座旧城。夜里应名会被收,青灯记命,井下有册。”
      周围静了一瞬。
      外头等候的长老们面面相觑。有人不信,有人脸色发白,也有人立刻取出传讯符。谢辞鸢没有再解释。她现在没有力气替所有人梳理命城规则,更没有耐心应付那些落到阿蘅身上的探究目光。
      阿蘅忽然动了一下。
      谢辞鸢低头:“怎么了?”
      “他们在看我。”
      这句话很轻,只有谢辞鸢能听见。
      谢辞鸢抬眼,果然看见几道视线落在阿蘅腕间、脸上和灰色眼睛上。有人惊疑,有人畏惧,还有人已经把手按上玉简,想记录什么。
      谢辞鸢把阿蘅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阿蘅没有反抗,只低声道:“姐姐挡不住所有人。”
      “先挡眼前的。”
      “以后呢?”
      谢辞鸢看着她:“以后再挡。”
      阿蘅安静了片刻,笑得很轻:“姐姐真是……”
      后半句没说完,她身子一软,额头抵到谢辞鸢肩上。谢辞鸢立刻揽住她,掌下那道白痕又烫又冷,像一枚活着的钉子。
      魏长老脸色一变:“顾蘅伤得很重,先送医帐。”
      谢辞鸢点头,扶着阿蘅往医帐方向走。陆青吟从人群里冲过来,淡青道袍沾了泥,手里还攥着药箱。她看见两人这副样子,眼圈一下红了,却没在此时多问,只把药箱往怀里一抱,声音发紧:“跟我来。帐里有热水和护心丹。”
      阿蘅抬眼看她,竟还弯了下唇:“陆师姐,干梅子还有吗?”
      陆青吟又气又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梅子?”
      “药苦。”
      “苦也得喝。”陆青吟伸手想扶她,又怕碰到伤处,转头对谢辞鸢道,“辞鸢,你抱她进去。”
      谢辞鸢低头看阿蘅。
      阿蘅轻声道:“很多人看着。”
      谢辞鸢弯腰把她抱起来。
      阿蘅的话卡在喉间,指尖本能抓住谢辞鸢衣襟。四周确实有人看过来,赵逢张了张嘴,又被季衡用断阵尺敲了一下。陆青吟在前面掀开帐帘,挡住外头那些目光。
      医帐里药味很重。炉火烧着,热气裹着苦参、止血草和灵砂粉的味道扑面而来,终于压过命城里那股潮纸腥气。谢辞鸢把阿蘅放到榻上,手刚要离开,阿蘅便抓住她的袖口。
      “姐姐不许走。”
      陆青吟倒药的手一顿。
      谢辞鸢坐到榻边:“不走。”
      阿蘅这才松了半分力气。
      陆青吟看出不对,声音压低:“伤在哪?”
      谢辞鸢把阿蘅的袖口卷上去。腕间红绳露出来,旧绳上那道裂痕清晰可见。红绳旁边,白色烙痕已经彻底成形,像一枚细小天纹,边缘有冷光游走。陆青吟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阿蘅靠着软枕,声音发虚:“好看的新花样。”
      陆青吟瞪她:“你闭嘴。”
      阿蘅闭了闭眼,竟真的不说了。
      谢辞鸢看着那枚烙痕:“命城留下的。”
      陆青吟伸手探了探,指尖还没碰到,就被冷光逼退。她吸了口气:“不像寻常禁制。它不吃灵力,也不顺经脉走,倒像直接贴着魂息。”
      谢辞鸢眼神沉下去。
      阿蘅的指尖在被褥上动了动。
      “陆师姐,”她轻声问,“会死吗?”
      陆青吟张口想训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看着阿蘅苍白的脸,强压住颤音:“有我在,不许乱说。”
      阿蘅笑了笑:“那就是暂时不会。”
      谢辞鸢握住她没受伤的手:“不会。”
      阿蘅看向她:“姐姐说了算?”
      “我说了算。”
      阿蘅眼底那点笑深了些,却很快被疲惫压下去。陆青吟给她喂下一枚护心丹,又用温水化开药粉。阿蘅喝到第一口就皱眉,抬眼看谢辞鸢。
      谢辞鸢从陆青吟递来的油纸包里取出一颗干梅子,送到她唇边。
      阿蘅含住梅子,声音含糊:“姐姐刚才说出去再哄。”
      “这就是。”
      “太少了。”
      “先欠着。”
      阿蘅轻轻哼了一声,靠回枕上。她眼睫低垂,呼吸慢慢稳了些,抓着谢辞鸢袖口的手却始终没松。
      帐外人声一阵高过一阵。幸存者被陆续抬进医帐,哭声、咳声、长老问话声混在一起。有人喊某个同门的名字,喊了几遍没人应,声音便一点点变了调。谢辞鸢坐在榻边,听见那些声音,心口沉得发疼。
      不是所有人都出来了。
      命城塌回黑暗时,有些灯已经灭了。她在门前闻到过碎灯的焦味,也看见过空荡荡的衣角被青水卷走。那些人叫什么、来自哪个宗门、有没有人在外面等,谢辞鸢未必都知道,可命城记过他们。用灯,用名,用冷冰冰的册页。
      阿蘅忽然睁眼:“姐姐在想什么?”
      谢辞鸢垂眸看她:“想里面的人。”
      阿蘅沉默了会儿。
      “我救不了他们。”
      “我知道。”
      “姐姐也救不了。”
      “嗯。”
      阿蘅指尖收紧:“可他们会觉得,是因为我。”
      谢辞鸢看着她:“你也这么觉得?”
      阿蘅没有答。
      帐中炉火轻响,药香在两人之间浮着。谢辞鸢看见阿蘅眼底那片暗色,知道这句话不能轻轻揭过。命城因她无命而变,天道因她落眼,死去的人会成为压在她骨头上的新债。旁人若说,她可以挡。阿蘅自己若认,才最难。
      谢辞鸢伸手,替她把被冷汗粘在脸侧的发丝拨开。
      “命城本来就在收人。”
      阿蘅看着她。
      “南宫残术也早碰过这里。”谢辞鸢道,“你引来了天道注视,不等于那些死都算在你身上。”
      “姐姐在替我开脱?”
      “我在说我看见的事。”
      阿蘅低声道:“若没有我,秘境不会变成这样。”
      “若没有南宫家拿残术做局,命城也不会认得你的血。”
      阿蘅眼神一动。
      谢辞鸢握住她的手:“账要算清,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有你的错,旁人也有旁人的债。”
      阿蘅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姐姐现在真的会哄人了。”
      “不是哄。”
      “嗯,不是。”她闭上眼,声音低下去,“是算账。”
      谢辞鸢没有否认。
      陆青吟掀帘进来,低声道:“魏长老在外头问话。天衡宗和几个散修都说井下有命册,也说顾蘅被那东西盯上过。外头现在乱得很,谁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辞鸢问:“太虚境出来多少人?”
      陆青吟眼神暗了一下:“还在点。你们这一队出来了,另有两队少了人。传讯符在秘境异变后多数失效,长老们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折了多少。”
      谢辞鸢垂下眼。
      阿蘅睁开眼,想坐起来,被谢辞鸢按住。
      “躺着。”
      “姐姐,我要听。”
      “你听着,不用起来。”
      陆青吟看了看两人,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秘境口闭合前,有一缕残光往西南去了,不像普通灵光。魏长老说可能是命册碎痕,也可能是被人提前设下的接引阵。”
      谢辞鸢眼神冷下来:“西南?”
      陆青吟点头:“赤砂岭方向。”
      阿蘅的手指在被褥下收紧。
      谢辞鸢察觉到,侧头看她:“你知道?”
      阿蘅沉默几息:“南宫家的旧矿脉在那边。”
      陆青吟脸色发白:“他们能收到秘境里的东西?”
      “若他们早在碧落秘境里动过手脚,就能。”阿蘅声音很轻,药意让她说话慢了些。
      阿蘅看她一眼,笑意淡淡:“姐姐别这么看我。我没应他们。”
      “我知道。”
      “也没应命城。”
      “嗯。”
      阿蘅闭了闭眼:“可他们会来找我。”
      谢辞鸢道:“来就来。”
      陆青吟急道:“辞鸢,这不是小事。若南宫家真察觉她身份,太虚境这边也压不住太久。现在各宗都有人死在秘境里,他们总要找个说法。”
      谢辞鸢抬眼:“说法是命城和南宫残术。”
      “证据呢?”
      谢辞鸢看向阿蘅腕间烙痕。
      那枚白痕安静地伏在红绳旁边,像雪里藏着一枚冷钉。它是证据,也是枷锁。能证明天道注视,也会把所有危险都引到阿蘅身上。
      阿蘅也低头看它。
      “姐姐,”她轻声道,“别把这个给他们看。”
      谢辞鸢道:“不给。”
      “魏长老问呢?”
      “说你伤重。”
      “长老不信呢?”
      谢辞鸢看着她:“我在,由不得他不信。”
      陆青吟站在一旁,听得眼眶发热,又硬生生忍下去:“我先去稳住魏长老。顾蘅这边我会说魂息受损,不能受扰。辞鸢,你也处理一下伤,你的衣服都快看不出白色了。”
      谢辞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血迹:“等会儿。”
      陆青吟还想说什么,阿蘅已经轻声开口:“陆师姐。”
      陆青吟看过去。
      “谢谢。”
      陆青吟愣住。
      阿蘅靠在榻上,灰眼里带着倦,却少了平日那层刻意的软笑:“干梅子也是。”
      陆青吟鼻尖一酸,忙转过脸:“少说两句,省点力气。”
      她掀帘出去,帐外的冷风灌进来,又被帘子挡住。
      谢辞鸢坐回榻边。阿蘅抓着她袖口,过了会儿,声音轻得像要睡着:“姐姐。”
      “我在。”
      “你刚才听见了。”
      “嗯。”
      “顾夜安。”
      谢辞鸢看着她,没有催。
      阿蘅睁开眼,灰瞳被炉火映出一点暗色:“这个名字出来以后,很多事就藏不住了。”
      “那就别藏了。”
      “姐姐说得简单。”
      “你若想藏,我陪你藏。你若不想藏,我陪你认。”
      阿蘅看着她,眼底那点倦意慢慢散开,露出更深的东西:“姐姐不问我是顾夜安,还是谢衔月?”
      谢辞鸢胸口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帐外风声掠过,远处仍有人哭,医帐里药炉咕嘟一响。她想起命册前那句话,她不是旧日的谢衔月,她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阿蘅。如今阿蘅躺在榻上,腕上带着天道留下的冷痕,终于把两个名字摆到她面前。
      谢辞鸢握住她的手:“你想先做谁,就先做谁。”
      阿蘅眼底微红:“姐姐这么由着我,会把我惯坏。”
      “已经坏了。”
      阿蘅怔了一下,低低笑出声,笑到最后又咳起来。谢辞鸢扶她坐起些,替她顺气。阿蘅靠在她臂弯里,声音哑得厉害:“那姐姐还要?”
      谢辞鸢把温水送到她唇边:“要。”
      阿蘅喝了一口,眼睫垂下去。
      “我有点困。”
      “睡。”
      “姐姐别走。”
      “不走。”
      “也别应别人。”
      “不应。”
      阿蘅这才闭上眼。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还蹙着,手指攥着谢辞鸢袖口,腕间白痕偶尔亮一下,每亮一次,谢辞鸢便把灵力压到红绳旁边,哪怕那烙痕不肯吃灵力,也要用自己的温度盖住那点冷。
      帐外天色渐暗。
      碧落崖上的雾被夜风吹散,露出破碎的秘境入口。青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圈焦黑的石痕嵌在崖壁上。各宗长老来来回回,清点名册,记录幸存者口供。有人找到半盏青灯,灯罩上写着一个残缺的名字,刚拿出秘境口便碎成灰。有人从衣袖里抖出命册纸屑,纸屑落地即化,只留下一点冷白水痕。
      谢辞鸢没有出去。
      她守着阿蘅,听外面的动静一点点沉下去。魏长老来过一次,被陆青吟挡在帐外。赵逢也来过,隔着帘子问顾师妹死了没,被陆青吟骂了回去。季衡送来一块从残碑边带出的碎石,上面只剩半个“命”字,放在帐外,没敢进来打扰。
      夜深时,阿蘅腕上的烙痕突然亮了。
      谢辞鸢立刻醒神。她本就没有真正睡,手还握着阿蘅。那枚白痕从皮肤下透出冷光,细小天纹一圈圈收紧,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的天幕,重新确认这道标记。
      阿蘅睁开眼,眼底没有睡意。
      “它又来了?”谢辞鸢问。
      阿蘅看着帐顶,声音很轻:“不是来,是看。”
      谢辞鸢心头发冷。
      “看得见你?”
      “看不清。”阿蘅侧头看她,唇色苍白,眼底却有一点锋利的笑,“红绳裂了,但还挡着。姐姐的命线也在旁边,它看我,便会看见你。它不喜欢这样。”
      谢辞鸢握紧她的手:“那就让它不喜欢。”
      阿蘅笑了笑:“姐姐胆子真大。”
      “跟你学的。”
      烙痕又亮了一息,随后慢慢暗下去。阿蘅闭了闭眼,额上出了一层冷汗。谢辞鸢用帕子替她擦掉,动作很轻。
      “姐姐。”
      “嗯。”
      “这不是结束。”
      谢辞鸢看着她腕上的白痕。
      “我知道。”
      阿蘅望着她,眼底有夜色,也有火光:“南宫家若来,太虚境若问,天道若再看,我可能会比现在更麻烦。”
      谢辞鸢道:“你从来都不省事。”
      阿蘅轻轻眨眼,随后笑了:“姐姐嫌弃我?”
      “嗯。”
      “嫌弃还守着?”
      谢辞鸢替她把被角掖好:“赖账赖到底。”
      阿蘅笑意慢慢软下去。
      帐外传来夜巡弟子的脚步声。远处崖壁上,秘境残光彻底熄灭。谢辞鸢以为今夜最坏也不过如此,直到一枚传讯符从帐外飞进来,停在陆青吟布下的隔音阵边。
      符纸上是魏长老的灵印。
      谢辞鸢伸手接过,符纸展开,里面只有几行急促的字。
      赤砂岭方向有异动。
      疑有南宫家探阵接引秘境残光。
      各宗失踪名册中,出现一枚旧名残影。
      顾夜安。
      谢辞鸢指尖一紧,符纸边缘被她捏出折痕。
      阿蘅也看见了。
      她没有惊讶,只慢慢抬起未被烙痕锁住的那只手,按在谢辞鸢手背上。
      “姐姐。”
      谢辞鸢看向她。
      阿蘅脸色仍白,眼底却已没有方才醒来时的茫然。命城没有收走她,天道烙痕没有让她低头,那个被南宫家埋了多年的旧名从符纸里爬出来,也没能让她躲开视线。
      她轻声道:“他们找到路了。”
      谢辞鸢把传讯符合上,反手握住她。
      “不止他们。”
      阿蘅弯唇:“姐姐也找到路了?”
      谢辞鸢看着她腕间红绳与白痕并在一处,一个裂着,一个冷着,却都还在。
      “嗯。”
      帐外夜风吹动帘角,带进碧落崖上潮湿的寒气。远处有人还在清点死者名册,笔尖划过竹简,沙沙作响。谢辞鸢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命册落笔时的沉重。
      不同的是,这一次写字的是活人。
      她把阿蘅的手放回被中,掌心仍覆在她腕边。
      “先睡。”
      阿蘅看着她:“醒来呢?”
      谢辞鸢道:“醒来算账。”
      阿蘅闭上眼,唇边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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