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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同行名册 青衣病骨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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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之前,入境名册先送到了问道坪。
负责宣名的是戒律堂的一位执事,姓周,面容清瘦,声音却很稳。他捧着一卷玉简站在高台下,身后另有两名弟子记录各峰人数。碧落秘境名额有限,除去长老与引路弟子,真正入境历练的名额早在半月前便已定下,只是直到今日,才当众公布同行分队。
问道坪上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阿蘅站在谢辞鸢身侧,青色斗篷拢在身上,脸色比晨间更白。她看上去像只是有些疲倦,连呼吸都轻,若不是谢辞鸢离得近,几乎听不出她喉间偶尔压下去的一点咳意。
周执事展开玉简。
“此次碧落秘境,太虚境入境弟子共二十七人。按峰属、修为、所长分作五队,各队不得擅离,不得私斗,不得扰乱同门。”
他一队一队念下去。
玉衡峰弟子最多,多是剑修,负责前锋开路。碧筠峰弟子随队配药救治。阵法堂弟子携阵盘探路。另有数名内门弟子分属各队,彼此照应。
念到第三队时,周执事略停了一瞬。
“第三队,素雪峰谢辞鸢为首,玉衡峰赵逢、林越,碧筠峰温怜,阵法堂季衡,素雪峰顾蘅。”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问道坪上安静了一息。
随后,细碎的议论声像檐角雪水,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顾蘅?”
“就是那个常跟在谢师姐身边的小师妹?”
“她也入境?”
“听说身子不好,连晨课都常缺。”
“修为呢?”
“好像连筑基都不稳。”
声音都不大。
可修士耳力好,越是压低,越显得刻意。
阿蘅低着头,像没有听见。
谢辞鸢却抬眼看向说话的人。
最先开口的是玉衡峰弟子赵逢。早晨在问道坪上轻慢过阿蘅的也是他。他原本正与同伴低声说话,察觉到谢辞鸢的目光,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
他似乎想解释,又觉得当众认怂太难看,便硬着头皮别开眼。
周执事继续宣名,像没有听见下面的动静。
可议论并没有停。
另一名玉衡峰弟子林越皱了皱眉,低声道:“不是我对她有意见,只是碧落秘境不同寻常。若真遇险,总不能还要分心照看一个病人。”
碧筠峰的温怜迟疑道:“阿蘅师妹随陆师姐学药,或许能帮上忙。”
“药修也要能撑得住吧。”赵逢忍不住道,“若在秘境里半途病倒,拖累的可不是她一个人。”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安静了些。
阿蘅仍旧低着头。
她袖中指尖轻轻按着银针尾端,没有动。
她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看她苍白的脸,看她太细的腕骨,看她走几步便像要被风吹倒的身形。看她被谢辞鸢扶过、被陆青吟嘱咐过、被素雪峰所有人下意识让过。
他们看见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所以自然会觉得她多余。
阿蘅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多余。
这个词她并不陌生。
在南宫家时,她也曾是多余的。不是南宫的血,却被迫留在南宫的地牢里;不是他们要的那个命数,却偏偏活了下来。她被锁在石台上时,听过很多人用这种语气说话。
“这具身体还撑得住吗?”
“若撑不住,便换下一种法子。”
“别弄死,她还有用。”
有用时不能死,无用时可以丢。
如今换了太虚境,话说得体面些,眼神却没有太大分别。
阿蘅垂着眼,慢慢把赵逢、林越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不急。
她如今没有那么闲,不会因为几句闲话便要他们如何。
只是人总要知道,谁会在姐姐面前说话,谁会在姐姐背后伸手。知道了,日后若有必要,才不至于找错地方。
谢辞鸢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这一动,周围声音顿时低了下去。
白衣剑修站在阿蘅身前,背脊挺得极直。霜月没有出鞘,剑意却像一层薄雪铺开,冷得人舌尖发麻。
“有异议,可以现在说。”谢辞鸢道。
她声音不高。
可问道坪上听得见的人,都听见了。
赵逢脸色变了变。
林越也皱眉,却没有立刻开口。
谢辞鸢看着他们:“若觉得我护不住队中人,可以去请周执事改队。”
这话比直接斥责更重。
谁都知道谢辞鸢是素雪峰这一辈最出色的剑修。她下山历练多次,从未折损同门。若说她护不住人,便等同于当众质疑素雪峰,也质疑陈长老此次分队。
赵逢嘴唇动了动:“谢师姐,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赵逢一时答不上来。
谢辞鸢道:“觉得她修为低,身体弱,会拖累你们?”
她替他说完了。
赵逢脸色更难看。
阿蘅站在她身后,抬眼看着她的背影。
白衣很薄,背脊却挺得极直。山风掀起衣摆时,像一截不肯弯折的雪。
谢辞鸢继续道:“此行由我带队。她若有不妥,由我负责。若有危险,我也会先护队中人。你们不必替我担心。”
林越忍不住道:“可秘境里凶险难测,谢师姐再强,也不可能时时照看所有人。”
“所以你们也应照看自己。”谢辞鸢道,“入境不是让你们等旁人救命。”
林越被噎住。
旁边有几名弟子低头忍笑,又很快收住。
赵逢脸上青白交错,终于拱手道:“是我失言。”
谢辞鸢没有再看他。
她转向周执事:“名册可有误?”
周执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阿蘅,道:“名册由陈长老与各峰主事共同定下,无误。”
“既然无误,就照名册走。”
周执事点头:“自然。”
他重新抬声,继续宣读余下队伍。问道坪上的议论声被压了下去,却没有彻底消失。只是这一次,那些视线不敢再明目张胆落在阿蘅身上,偶尔扫过,也很快避开。
谢辞鸢退回原处。
阿蘅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口。
“姐姐。”
谢辞鸢侧头:“怎么?”
阿蘅低声道:“你这样护我,他们会更不喜欢我。”
谢辞鸢道:“他们喜不喜欢你,很重要?”
阿蘅怔了一下。
谢辞鸢看着她:“你不必讨他们喜欢。”
这句话落得太平静,像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阿蘅却忽然觉得喉间那点药苦漫了上来,苦得她一时说不出话。
她曾经很会讨人喜欢。
在天岁城时,她会抱着谢辞鸢的手臂撒娇,会把糕点分给邻家的小孩,会在父亲忙到深夜时端一碗热汤过去。后来到了南宫家,她也学着安静、听话、低头,不哭不闹,试图让自己少挨一点打。
可讨喜欢没有用。
该失去的还是会失去,该疼的还是会疼。
如今谢辞鸢告诉她,不必讨他们喜欢。
阿蘅慢慢垂下眼,唇边笑意浮起,又被她压了下去。
“姐姐这样说,好偏心。”
谢辞鸢没有否认。
“嗯。”她说。
阿蘅抬眼。
谢辞鸢神色仍旧冷淡,像方才那个字只是随口应下。可她没有收回,也没有解释。
阿蘅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平日更轻,像雪落在掌心,尚未化开便已经有了凉意。
“那我便仗着姐姐偏心了。”
谢辞鸢道:“不要胡闹。”
“我很乖的。”
谢辞鸢看她一眼。
阿蘅便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摊开给她看。掌心空空,没有银针,也没有毒粉,干净得像真的是个柔弱无害的小师妹。
谢辞鸢却知道,她若真想藏什么,自己未必每次都能看见。
“阿蘅。”
“嗯?”
“入境之后,别把旁人的话放在心上。”
阿蘅眨了眨眼:“姐姐怕我难过?”
谢辞鸢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怕。
怕阿蘅难过,怕她把那些话藏进心里,怕她表面笑着说没关系,夜里却一个人醒来,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痛咽回去。可更深处,还有一点她不愿细想的东西。
她怕阿蘅并不难过。
怕她只是记住。
怕她那双灰色眼睛安静地看过每一个人,然后在未来某个无人知晓的时刻,把今日这些轻慢一笔一笔还回去。
谢辞鸢道:“我怕你伤身。”
阿蘅看了她片刻,忽然笑出声。
“姐姐说话越来越会绕了。”
谢辞鸢皱眉。
阿蘅立刻收了笑,乖顺道:“好,我不放在心上。”
她说完,便低下头,像真的把那些话都轻轻放下了。
可她袖中指尖仍旧在护腕内侧划过。
赵逢。
林越。
还有方才站在玉衡峰后方,说“带她进去做什么”的那一个,名叫许应。”
名字不多,很好记。
她记人向来很准。
周执事宣完太虚境名册,又由碧落宗长老核对各宗人数。灵虚宫、天玑阁、万兽门依序上前,报出入境弟子名姓。问道坪上人来人往,衣袍翻动,灵器轻响,像一场表面井然的潮水。
阿蘅站在原处,安静地听。
灵虚宫这一行由一名叫沈照微的女修带队,修为不低,眉心一点浅金灵印,谈吐温和,却在听见“南宫”二字时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天玑阁弟子中有一人始终抱着阵盘,盘面第七格空缺,像刻意留给什么未定之数。万兽门那只黑豹仍旧焦躁,不时朝碧门阵台方向龇牙。
碧落宗长老报人数时,声音比旁人更沉。
“碧落宗,入境弟子十二人,引路弟子三人。”
陈长老问:“比往年少?”
碧落宗长老顿了顿:“秘境近年灵潮不稳,宗内谨慎些。”
这话说得圆满。
却不够真。
阿蘅看见碧落宗几名弟子低下头,其中一人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她把这一幕也记下。
谢辞鸢低声道:“又在看什么?”
阿蘅回头,眼睛弯了弯:“看热闹。”
“只是热闹?”
“还有人。”
“哪些人?”
阿蘅抬手,像要指给她看,可指尖刚抬起又落下。
“现在还说不准。”她道,“等说得准了,再告诉姐姐。”
谢辞鸢道:“你又藏话。”
阿蘅轻声道:“姐姐不是也没有问完吗?”
谢辞鸢静了静。
她们之间有太多没有问完的话。
像隔着一层薄冰,彼此都能看见冰下流动的影子,却谁也没有先把冰面敲碎。不是不能,是怕碎了之后,水底浮上来的不是旧日团圆,而是更深的伤口。
陆青吟走过来时,正听见最后一句。
她看了看谢辞鸢,又看了看阿蘅,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把一只小药囊递给阿蘅。
“含着,别咽。能压一压寒气。”
阿蘅接过:“多谢陆师姐。”
陆青吟低声道:“你真要进去?”
阿蘅笑道:“名册都宣了。”
“名册可以改。”
“陆师姐。”阿蘅看着她,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
陆青吟沉默下来。
她当然知道。
碧落秘境的传闻并不只在正道诸宗之间流转。江蓠留下的旧札里也曾提过碧落二字,说那地方曾经与玄阴一脉有过牵连。阿蘅看见那行字时,安静了很久。后来她把旧札合上,只问了一句:“二十年一开,是今年吗?”
陆青吟那时便知道,拦不住了。
谢辞鸢看向阿蘅:“为什么要去?”
阿蘅一顿。
陆青吟也抬眼看她。
风从问道坪上掠过,吹得阿蘅斗篷边缘轻轻翻起。她站在二人视线之间,脸色苍白,眼神却很稳。
“因为姐姐要去。”她说。
谢辞鸢看着她。
这句话太轻,也太顺,像她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谢辞鸢知道这不全是真话。
可也不全是假。
阿蘅若无其事地低头整理药囊,避开她的目光。陆青吟看了她片刻,最终只是叹了一声。
“那就活着出来。”
阿蘅笑了笑:“我尽量。”
“不是尽量。”谢辞鸢道。
阿蘅手指一顿。
谢辞鸢看着她:“是必须。”
阿蘅慢慢抬起眼。
她不喜欢“必须”。
可这两个字从谢辞鸢口中说出来时,却不像锁链,更像一只手,在她快要往黑暗里坠下去之前,强行扣住她的腕骨。
阿蘅低低应了一声:“好。”
这一次,她答得很慢。
名册核对完毕后,各队被要求分散整备。第三队的人被周执事叫到一旁,再次交代随行规矩。
赵逢和林越站在稍远处,神色仍有些不自在。碧筠峰的温怜看起来年纪不大,抱着药箱,不时偷看阿蘅,似乎想说什么又不好开口。阵法堂季衡则一直盯着自己的阵盘,眉头越皱越紧。
周执事道:“第三队由谢辞鸢统领。赵逢、林越负责前探,但不得擅自脱队。温怜负责药物与伤势,季衡负责阵盘记录。阿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到阿蘅身上。
周执事似乎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排她。
按修为,她不能前探。
按体质,她不能负重。
按宗门记录,她名义上随陆青吟学药,却并非正式碧筠峰弟子。若说阵法,她也没有入阵法堂。这样一个人放在队伍里,确实像多出来的一笔。
阿蘅低着头,温顺得像任人评判。
谢辞鸢道:“她随我。”
周执事看向她。
谢辞鸢重复:“她的位置,在我身边。”
这话一出,赵逢脸色又微微一变。
林越也忍不住看了阿蘅一眼。
太偏了。
偏得几乎不加遮掩。
周执事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反驳,只在玉简上补了一笔:“可。”
阿蘅站在谢辞鸢身后,轻轻垂下眼。
她听见周围那些没有出口的话。
偏心。
护短。
不公。
拖累。
每一个词都像从前听过的旧音,只是这一次,挡在她身前的人不是南宫家的看守,也不是江蓠设下的结界,而是谢辞鸢。
她忽然很想伸手,去牵一牵谢辞鸢的衣袖。
可她忍住了。
太多人看着。
她现在还是那个柔弱安静、需要姐姐照看的阿蘅。
于是她只是低声道:“我听姐姐安排。”
谢辞鸢侧头看她。
阿蘅仰起脸,眼睛干净,唇边笑意很浅,像真的什么都不会想。
谢辞鸢却无端想起她袖中那一点银针冷光。
“不要乱来。”谢辞鸢道。
阿蘅眨眼:“姐姐说什么?”
谢辞鸢看着她,没有重复。
阿蘅便笑:“好,我不乱来。”
她说得太乖。
乖得赵逢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像不明白谢辞鸢为何这样防着一个病弱小师妹。
只有陆青吟在远处听见这句,默默移开了视线。
她心想,谢师姐还是太信她了。
阿蘅说“不乱来”,通常只代表她不在谢辞鸢能看见的地方乱来。
午后灵潮未至,众人暂且歇整。
问道坪边有一株老梅,枝上花期已过,只余几枚干瘦残萼。阿蘅坐在树下,慢慢喝陆青吟给她温过的药。药气苦涩,熏得她眼尾有些发红。
谢辞鸢站在她身旁,替她挡了半边风。
阿蘅喝到一半,忽然问:“姐姐方才为什么不让他们说完?”
“没必要。”
“若他们说得有道理呢?”
谢辞鸢道:“有没有道理,不由他们用轻慢的语气来说。”
阿蘅握着药碗,指尖一点点收紧。
谢辞鸢又道:“你身体不好是真的,修为不高也是真的。但这不是他们当众羞辱你的理由。”
阿蘅低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汁。
黑褐色药面映不出她的脸,只映出一点破碎天光。
她轻声道:“若我真的拖累姐姐呢?”
谢辞鸢没有迟疑:“不会。”
“姐姐这么信我?”
“我信我自己。”
阿蘅怔了怔,随后笑了。
“也是。”她说,“姐姐这么厉害,自然护得住我。”
她又把自己说回了那个被保护的位置。
谢辞鸢听出来了,却没有拆穿。
阿蘅把药喝完,低头用帕子擦了擦唇角。她的动作很慢,眼神却穿过谢辞鸢身侧,落在远处第三队几人身上。
赵逢正在与林越说话,神色仍旧不平。温怜抱着药箱坐在石阶上,偶尔看向她,眼中更多的是担忧。季衡则独自摆弄阵盘,似乎发现了什么,眉心一直没有松开。
阿蘅把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不只是轻慢她的人。
也包括可能会伸手的人,可能会退后的人,可能会在危险来临时先把别人推出去的人。
她从来不信临时的善意。
她只信人在事前露出的细小缝隙。
那些缝隙里,藏着将来会落下的刀。
谢辞鸢忽然道:“阿蘅。”
阿蘅收回视线:“嗯?”
“你在记他们。”
不是疑问。
阿蘅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老梅残枝,干瘦的花萼轻轻晃了一下。
她抬头,冲谢辞鸢笑:“姐姐不喜欢?”
谢辞鸢看着她,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
阿蘅便慢慢垂下眼:“我只是怕忘了。”
“忘了什么?”
“谁不喜欢我。”
谢辞鸢心口微微一沉。
阿蘅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听不出怨,也听不出恨,像只是陈述一件寻常小事。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她把很多东西都埋得太深。
谢辞鸢道:“不必记这些。”
阿蘅低声笑了笑:“姐姐从前也记仇。”
谢辞鸢一顿。
阿蘅抬眼看她:“有人欺负我,姐姐会记很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天岁城还没有烧成灰,谢衔月还会穿着红裙在巷口跑来跑去。有一次邻家孩子抢了她的糖,又推了她一把。谢辞鸢那时年纪也小,却硬是冷着脸跟到人家门口,把糖一颗一颗要回来,还让那孩子道歉。
谢衔月后来抱着糖,哭得抽抽搭搭,却又忍不住笑。
她说,姐姐好凶。
如今阿蘅也说过类似的话。
谢辞鸢看着她,指尖在袖中轻轻蜷起。
“你想起来了?”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最终,她仍旧没有问。
阿蘅像是没看见她眼底那一瞬动摇,只把药碗放到一旁,轻声道:“所以我也学姐姐。”
“学我什么?”
“记清楚。”
她说完,又笑了笑:“不过姐姐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谢辞鸢道:“我不是怕你乱来。”
阿蘅看着她。
谢辞鸢低声道:“我怕你一个人把这些都记着。”
阿蘅眼底的笑意轻轻一顿。
山风从二人之间穿过,带来远处碧门阵台的寒意。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若谢辞鸢斥她、管她、防她,她都有办法应对。她可以撒娇,可以装乖,可以故意示弱,也可以在必要时把真实的锋芒藏得更深些。
可谢辞鸢说,怕她一个人记着。
像是连她那些阴暗的、不能见光的账本,也被人轻轻翻开了一角,然后没有厌恶,只是心疼。
阿蘅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道:“姐姐若想看,我以后可以给你看。”
谢辞鸢没有立刻明白。
“看什么?”
阿蘅唇角弯了弯:“我的账本。”
谢辞鸢皱眉:“你还真有?”
“没有。”阿蘅答得很快。
太快了。
谢辞鸢看着她。
阿蘅偏过头,假装去看远处云海。
谢辞鸢忽然觉得,自己迟早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翻出一本写满名字的小册子。里面不止有南宫家的人,也许还有太虚境的人,灵虚宫的人,甚至可能有她自己的名字。
想到这里,她竟没有先觉得荒唐。
只觉得心口发涩。
若一个人活到需要把每一点善恶都记下来,才能确认自己不会再被伤害,那她从前该被亏欠过多少次。
主峰钟声在这时响起。
第一声沉入云海,第二声压过山风,第三声落下时,碧门阵台方向的青碧灵光终于亮了些。
各宗弟子纷纷起身。
碧落宗长老抬手示意众人整队,却没有立刻开门,只让各队按名册站定,等待灵潮最后一线升起。
谢辞鸢向第三队走去。
阿蘅跟在她身侧。
赵逢看见她们过来,脸上神色仍有些僵硬,却不敢再说什么。林越拱了拱手,算是认下队伍。温怜小声同阿蘅打了招呼,阿蘅也温温柔柔地回了一个笑。季衡终于从阵盘上抬头,看向谢辞鸢。
“谢师姐。”他说,“阵盘显示,今日灵潮比记载中冷。”
谢辞鸢看向他:“冷?”
季衡点头:“碧落秘境属木水之灵,按理应是生机浮动。可阵盘上多了一线寒象。我不确定是不是误差。”
阿蘅站在旁边,眼睫轻轻垂下。
寒象。
她想起江蓠旧札里那句含糊不清的话:碧落深处,埋雪不化。
那时她以为只是前人故弄玄虚。
如今看来,未必。
谢辞鸢问:“可会影响入境?”
季衡摇头:“现在看不出来。只是提醒一声。”
谢辞鸢道:“入境后你随时看阵盘,有异常立刻说。”
“是。”
赵逢忍不住插话:“还没进去,便先说这些不吉利的?”
季衡脸色一僵。
谢辞鸢看向赵逢。
赵逢立刻闭嘴。
阿蘅站在一旁,轻轻笑了一下。
赵逢听见那声笑,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你笑什么?”
阿蘅抬眼,神色温软:“赵师兄误会了,我只是想到一点别的事。”
“什么事?”
“想到赵师兄胆子大。”
赵逢一怔。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却又不太像。
林越皱眉:“阿蘅师妹,大家以后同行,还是少说这些夹枪带棒的话。”
阿蘅垂眸:“林师兄说的是。”
她低头得太快,声音也软,倒像真被训住了。
谢辞鸢却看见她唇边一点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笑像针尖,细而亮。
“赵逢,林越。”谢辞鸢道。
两人立刻看向她。
谢辞鸢淡声道:“从现在起,队中不许内讧。”
赵逢忍不住道:“谢师姐,是她先——”
“我说,队中不许内讧。”
赵逢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阿蘅乖乖站在谢辞鸢身侧,像一点错都没有。
谢辞鸢没有看她,却低声道:“你也是。”
阿蘅眨了眨眼:“我?”
谢辞鸢侧头。
阿蘅便收了无辜神色,轻轻应道:“知道了。”
温怜抱着药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这第三队往后的路大约不会太平。
青碧灵光越来越盛。
碧门阵台仍未完全开启,却已有风从阵纹之间透出来。那风与春日不太相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冷意。问道坪上众人各自整队,方才那些轻慢、怀疑、试探,都被暂时压进了衣袖与眼底。
阿蘅站在队中,低头整理护腕。
她的动作很慢,像只是怕护带松开。可护腕内侧,那枚薄银片上已经被她用指尖划下几道极浅的痕。
赵逢。
林越。
许应。
碧落宗异色。
天玑阁第七格。
玄阴旧部入场。
寒象。
她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谢辞鸢站在她身前,忽然伸手,替她把斗篷系带重新拢紧。
阿蘅抬头:“姐姐?”
谢辞鸢道:“风冷。”
阿蘅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袖中指尖慢慢停下。
那些名字、痕迹、猜疑与暗账,忽然都安静了一瞬。
她轻声道:“姐姐对我这么好,他们会更觉得不公平。”
谢辞鸢替她系好最后一个结。
“那就让他们觉得。”
阿蘅怔住。
谢辞鸢收回手,神色淡淡:“我护你,不需要他们觉得公平。”
远处钟声第四次响起。
问道坪上所有人都望向碧门阵台。
青碧光芒在云海中缓慢升起,像一扇沉睡多年的门即将睁开。各宗长老立在阵前,衣袖翻飞,灵纹交错,却还没有下令入境。
阿蘅站在谢辞鸢身侧,低头看着自己被系好的斗篷带。
很久之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再全是乖顺。
也不再只是柔弱。
像雪下埋着的一点火,被人用手护住后,终于敢悄悄亮起来。
她想,姐姐护她,偏袒她,不问缘由地把她放在身边。
那她也会护姐姐。
至于那些觉得不公平的人。
阿蘅慢慢抬眼,看向青碧灵光前各怀心思的人群。
她会记得。
一笔也不会漏。